第120章
对于妻子费尽心思地勾引, 李世民的反应是:直接上钩。
这夜他不许阿音摘掉金脚环,于是叮当作响的动静持续到深夜。
起初阿音还不太乐意到九成宫,住了些日子, 发觉还挺舒坦。
“你若喜欢, 咱们每年都来。”
“那还是算了。”阿音偏过头指责他, “让诸臣跟着住在麟游县, 岂不耽误人家夫妻间的感情,他们要对你有意见了。”
毕竟一住就要近四个月。
夫妻俩说着话, 刘泉进来通报说阎立德来了。
阿音顿时来了精神, “快请阎少匠进来!”
李世民支起膝盖, 撑着手肘百无聊赖,“你让他干什么去了?”
“待会儿就知!”
阎立德年近四十, 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他个子中等, 体态微丰,眉眼细长,面上带着些笑意, 一进来便端然下拜, “陛下, 皇后。”
“快起来吧。”阿音迫不及待。
阎立德道:“殿下命臣作的画已经画罢,公主婚仪方结束, 臣便快马加鞭到九成宫来了。”
说着,他招招手,让身后的侍从呈递上前。
李世民明白阎立德是干什么来了, 骤然失笑,“你倒是有办法。”笑呵呵把剥好的栗子推到她跟前。
打开锦盒,卷轴由三位宫人一同托着展开,公主出嫁图跃然于画上。
李世民离得近, 嗅到一股若隐若现的墨香味。
想来阎立德的确一丝不苟,不敢慢待皇后之命。
眼前之画精工写实,尽该毫末,线条细而坚实,设色浓重妍丽,神态活灵活现。
这一幅巨画粗略数一下,起码有一二十个人,上到安国公主杜者本人,下到奴仆、孩子,无一不精致详尽。
阿音指着画中的李智云笑出声,“二郎,你看。”
李世民还在研究画幅最下方的那几个孩子都是谁家的,顺着看过去,新郎脸上的笑遮掩不住,嘴恨不得咧到耳根子上,用表情具象化喜笑颜开这四字。
“能娶到心爱之人,他怕是比打了胜仗更高兴啊。”
画中的新娘漫步台阶上,伸出手翩然下阶,新郎居于台阶下,双手一同抬起迎接她,周遭的接亲人、奴仆、观仪的人们脸上俱都洋溢着喜色。
不知是否是为了讨好阿音,长孙无忌也出现在画幅的最右侧,他站在挂着红绸的门廊下,眺望最左边的新郎新娘,眉眼舒然含笑。
阿音喜欢这幅画,叫人放得近些反复端看。
李世民同阎立德搭话,“想不到你画这些也很在行,朕还当论丹青,你弟弟阎立本更胜一筹。”
宫人上了茶水,阎立德方才喝了几口,听到陛下主动跟他说话,忙放下茶杯回话,“舍弟的确比臣更胜一筹。”
“臣擅白画,不施色彩,纯以线条勾勒,风格写实,力求描绘人或者物的实际模样。”
“因而绘建筑啊、屋舍啊多一些。”
“舍弟技法全面,变古象今,线条遒劲,设色浓重,注重以神画形,人的脸啊、衣着啊也更细致。”
李世民指着画:“朕看你这幅画画得就很好嘛,与阎立本画得差不多。”
阎立德汗颜,轻轻擦了擦额头,“都是……都是模仿舍弟之风所画。”
“皇后殿下本想委托舍弟,不想立本政务在身,殿下不愿他耽误国事,这才指派臣来作画。”
言外之意,他觉得皇后更喜欢阎立本的画,因而刻意模仿。
李世民轻轻噢了声。
阎立本是刑部侍郎,官职上的确比阎立德高一些,平素政事自然也就更繁忙些。
做弟弟的,官职比哥哥高。
阎立德还没说什么,李世民倒先尴尬上了。
也说不清具体尴尬什么。
他摸了一下鼻子,转头跟观音婢一起赏画。
等阎立德走后,他立即问阿音:“画得如何?你是喜欢画还是画的内容?”
“都喜欢!”阿音爱不释手,转而问他:“难道不好看吗?”
“那便把他的官职升一升。”
“嗯???”
怎么忽然说这个。
当日午后,阎立德便从将作少匠升为将作大匠。
回长安的路上,他一阵恍惚,怎么感觉讨好皇后更容易升官儿?
升就升吧,阿音没有意见。
她忙着叫人把这幅画给装裱起来,等杜者到九成宫来就送给她当新婚礼物。
忙完,听说担任皇子侍讲的房玄龄、萧瑀等人在疏月楼陪着孩子们玩起了飞花令,阿音兴致盎然,决定去瞧一瞧。
“飞花令没点意思,哪儿有行酒令好玩?”
“行酒令是俗令,飞花令是雅令,怎么能比?”
阿音没好气,火急火燎拉着他的手臂往外走,“快走快走快走,晚了他们都玩完了!”
那些孩子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用完了肯定就不玩了!
李世民拗不过她,紧赶慢赶,夫妻俩到了疏月楼,特意没让人出声通传。
楼内仿佛刚展开了新一轮飞花令,萧瑀的声音若隐若现:“咱们这枝桃花传到谁手中,谁就要背一句跟花有关的诗。”
俩人凑在窗边往里瞅——
八九个孩子围在殿中的筵席上,盘腿坐成一个圈。
除了重明和青雀,其余在座的都是重臣、宗亲之子,大家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年纪。
鹘宝与雉奴年纪小些,本也没背几首诗,便不曾参加。
魏征手中拿着一枝新折来的桃花,脸上竟也带着笑意。
几个人商量过后,由房玄龄把桃花交给了重明,示意从重明开始。
飞花令正式开始,萧瑀语速放得格外慢:“一只桃花,传到谁手中,谁才能说话。”
一群孩子你推我传,恨不能将桃花抛起来,快速传来传去,短短几句话,竟然传了两圈。
随着萧瑀的最后一个字落罢,桃花停留在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的手里。
他虽有些着急,但还算镇定,大声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房玄龄笑眯眯:“汉乐府《江南》,莲花。”
桃花离手,再次轮转。
“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陶渊明的《饮酒》,菊花,不错。”
这一次,桃花传至重明的手中,他巍然不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萧瑀重新起势,重明却捏着桃花花枝不往下传,其余孩子们纷纷愣神,左看右看,不明所以。
难不成他还要继续?
青雀拍着手哈哈笑。
伴着这阵欢声笑语,重明抢在萧瑀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前,猛地把桃花塞进青雀的手心。
青雀:“?”笑声戛然而止。
阿音:“!!”睁大眼睛仔细瞧。
李世民虚握拳遮掩在嘴边,忍住快要溢出来的笑。
殿内。
其他孩子微愕,旋即大声起哄,“是魏王,魏王!”
青雀面颊倏然涨红,“哥哥,你使计!这不算!”
重明悠然向后靠去,哼道:“先生可不曾说不能如此,”说罢,他端起笑眯眯的神态,“青雀,不要耍赖。”
青雀向诸位先生求助,果然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就当没看见,房玄龄还默默朝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青雀急得一个头两个大。
着实没办法,只好开始回忆自己学过的诗句有什么是跟花有关的。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越着急越想不出来,他想了好半晌,愣是脖子都憋红了,面色却还是愣愣的。
萧瑀提醒,“魏王殿下,时辰可要到了。”
这话惊得青雀一个激灵,竟脱口而出:“花枝传我手,满殿小孩瞅,急得直挠头,飞花令里凑!”
殿内倏然静止了。
“这是哪首诗?”有个年纪小的挠头疑问。
这好像是魏王殿下现编的?
殿外。
阿音倍感意外,手肘撞撞李世民的腰,压低了声音道:“居然还挺押韵。”
李世民深深望了一眼殿内,牵着阿音的手走开,“青雀的确有些文采,字不仅写得好,还会赏。”
最要紧的是,他能脱口成诗。
虽然这诗实在算不得正经,倒似急匆匆的打油诗多些,可他今年才不到八岁。
李世民八岁时,不是跟着李渊到处跑,便是整日在外面疯玩,都不怎么读书呢。
这么想着,阿音还有些小小的开心,“应当都是随了我。”她超小声说悄悄话。
“夸孩子呢,怎么还夸上自己了。”
“笑什么,我八岁也会作诗。”她理直气壮,反问道:“你八岁呢?”
“……”李世民咧开的嘴被迫收回,“咱们换个事儿说吧。”
阿音非要听,他只好如实招来。
他八岁,招猫逗狗,举着弓箭到处跑,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能欺负过太多人,九岁患了眼疾。”说起这个,他的语气显而易见地郁闷。
后来,也得过时疾。
李渊为此频频到寺庙中为这个儿子祈疾。
怎么自己说自己是报应?这人说话真真是毫不讲究。
阿音一阵无言,只道:“我幼时听哥哥说了,他说李家二郎的眼睛忽然看不见了。”
“后来是怎么好的呢?”
李世民道:“仿佛是用特殊的药汁子敷眼,又时常喝汤药,慢慢便好了。”
后来他的视力便极佳,否则也不能精于骑射,眼睛不好,如何瞄准?
李渊为此,曾真挚忧切地刻下祈福碑。
两人说着话,阿音忽然脚步不稳差点摔了。
所幸李世民一直看着她,忙伸手扶了下,“这是怎么了?踩到裙子了?”
“裙子又没有那样长。”阿音撩开裙摆向下看。
不知看到了什么,李世民忽然‘嗯?’了声,提起她繁复宫裙的细纱,让她挪开些。
几个宫人纷纷围上来,“陛下。”
“此处的泥土缘何如此松润,皇后稍踩便陷了进去?”
“这……”他们说不出所以然来。
阿音也蹲下身仔细看,入目的泥土湿润,“这是被谁浇过吗?”
“看着不像。”
“取棍子来。”
这里哪有棍子?
一个宫人左右来回找,干脆折了一节树枝,马不停蹄奔来小心翼翼递给李世民,“陛下。”
李世民拿棍子扎进土壤里探,随着他的力道,更多的湿润瞬间向外涌出来——
阿音惊讶,“这是……泉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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