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此话一出, 殿内陷入沉静。
李世民还没太反应过来,喝问:“你在胡乱说什么?”脸上惊疑不定。
下方跪拜的刘泉一动不敢动,双手紧紧抓着筵席之上的软毯, 额头汗如雨下, 他连头也没敢抬起来。
慢慢地。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褪去。
一刻钟后, 太医署中所有当值的太医统统被叫到了立政殿, 有些年迈的跑不快,被几个年轻的内侍架着双臂托着往前跑, 脚尖还没挨地, 已浑身都是汗。
凑巧这一行人跟陛下撞了个正着。
众人急匆匆跪拜, 急促的请安声紧绷如弦。
没人叫起,陛下步履如风, 转瞬间消失在立政殿殿门处。
刘泉赶紧摆摆手示意他们都起来, 踱步跟上。
乌乌泱泱跪着的太医们纷纷擦汗,在宫中做太医,最紧张的就是去给帝王心上人治病, 治得好有机遇, 治得不好全家没命。
来的路上他们大致听石榴说过, 皇后的昏厥毫无预兆,恰恰在风寒治愈之后, 通常来说应当是病没有好全,身体中潜藏的病根不曾被拔除。
但是,这病是安国公主亲自诊脉、亲自写的方子, 安国公主出手,怎会有错?
况且,区区一个风寒,如何会致人长久昏厥?
众人闻所未闻, 心中颇为没底。
跟随刘泉进入立政殿内殿,里头的景象显现在人前。
李世民一路步履疾驰,入了立政殿内殿却偏偏顿了下来,撩开的床帐内安然躺着一个人,他头脑一阵眩晕,险些没站稳。
“陛下!”
周遭的宫人吓坏了,好几个扑上前来扶他。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他挥开其他人,一步一步走近。
“观音婢。”
试着唤她。
床榻上的人没有动静,安详躺着。
近了,她的神态清晰起来。
仍如昨夜睡着之后那般,呼吸绵长而富有规律,鬓发稍乱,柔软地贴在她的面颊旁。
李世民来到床榻边,先是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脸,温热的触觉在他指腹下泛滥,叫他生出一丝安慰和侥幸,“观音婢?”
她没有应答。
他轻轻晃晃她。
她仍旧沉睡着。
“你在寻我开心是不是?故意的?又装睡?”他微微抿唇,面色在崩坏的边缘,竭力挤出一丝笑意,“好了,我已经拆穿你了,快睁开眼吧。”
殿内一片安静。
无人敢说话,众人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
“观音……”名字没有叫全,他的声线不稳,透着几分轻颤。
半晌后,他抬起手缓缓递至她的鼻息之下。
清浅温热的呼吸均匀撒在他的手指内侧,他快要感知不到了,只好将头靠近贴着她,直至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脸庞和侧颈,他才终于感知真实。
直起腰身,他忽然问:“今年是贞观十年吗?”
这问题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刘泉还跪在身边,忙不迭点头,“是贞观十年,陛下好记性。”
“十年。”他一阵喃喃,“十年。”
刘泉暗自疑惑,陛下是一国之君,怎会不知今年是贞观十年?
“傻站着作甚,还不快为皇后诊脉!!”
倏然咆哮出来的暴怒引来在场所有人的颤栗,太医们连忙凑近,按资历排队为皇后诊脉。
刘泉跪坐在筵席上,一直没敢起来。
身为陛下的内侍,他需要时刻留意陛下的动向。
只见陛下身形微微晃动几下,勉强撑在床边似乎要起身,刘泉立即膝行上前扶他,“陛下。”
“你去。”
“去把袁天罡带进宫来。”
“不论他在忙什么,叫他入宫,立刻,马上。”
刘泉稍有犹豫,“可是……”袁天罡不是相面的吗?又不会治病。
“我让你去就去!!”李世民的忍耐力归零,一句是非都听不得,听到可是这两个字便无端愤怒。
刘泉踉跄了一下,当场被陛下踹倒在地,大腿处传来沉重的酸麻,痛到差点飚出泪花来。
陛下常年练武,力气大得惊人,却从来不会打骂宫人,如今恐怕是惊惧愤怒到极致,控制不住了。
刘泉哪儿敢再耽搁,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跑。
无边的火海几乎将李世民整个淹没,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被骗了,袁天罡不是说观音婢的面相已改吗?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攥紧拳头,呼吸粗重。
不……不会的。
观音婢还有呼吸,怎会有事?
说不定是什么原因……
他环视四周,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这里的风水不好?魇镇了他的妻子?
这么想着,他神神叨叨地在殿内走来走去,一会儿把窗子打开,一会儿把花瓶挪个地方。
乱七八糟忙着,那边一个一个排队诊脉的太医们映入他的眼帘。
队伍最后的几个年轻太医互相推诿,争着要最后一个为皇后诊脉。
这一幕让他稍平的怒火再次高涨,“诊出什么所以然了吗?”出口的声音裹着无边冷意。
众多太医呐呐无言,全然说不出所以然。
“陛下,臣等无能。”
顿时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世民的眉头狠狠跳了几下,指节被握得咔咔作响。
有个稍年轻的太医出声辩解,“陛下,皇后的脉象强而有力,并无病态,仿佛只是睡着了……臣等实在不知皇后的昏迷是为何。”
“诊不出就再诊。”
为首的太医猛然抬起头来,陛下神色冰冷,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抬手指向皇后,“再诊!”
众人心中泛起苦涩,只好应下。
正当此时,立政殿外的春儿冲进来大喊:“陛下,安国公主来了!”
太医们松了口气,纷纷让开位置。
杜者神色匆匆,额头沁着一层热汗,她一路马不停蹄往宫中赶,片刻停歇都无。
方才宫中有人说音音思念她,邀她入宫小聚。
杜者起初信了,却见那宫人浑身哆嗦,面色煞白,她的演技实在太差,叫她看出了端倪。
逼问宫人四五次,对方这才说出了原委。
杜者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来不及请安,她朝着床榻便扑了过去,用力攥住音音的手腕平复心绪。
立政殿内的所有人因为安国公主的到来,重新燃起希望。
“内殿太昏暗,通风不畅,把人移到外殿。”
李世民一听此话,当即敞声急道,“听她的!”
一阵人仰马翻,床榻上的阿音被转移到宽敞明亮的正殿,殿门正对着重新搬来的软榻。
杜者扶起阿音,让李世民搭把手,让她侧卧,打开口腔检查口鼻内是否有呕吐物,随即扬头检查口舌,以免舌头堵住气道。
随后探了脉搏,检查甲床,观察呼吸频率,扒开眼睛看瞳孔,发现统统没有问题。
“看起来,像是意识陷入了深层,并非昏迷。”她喃喃自语。
“意识陷入深层?”李世民从未接触过这个词。
人的意识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杜者不知该如何解释,语塞了片刻,勉强类比道:“你可以理解为她在做梦,被拉入了深层梦境。”说着,她执起阿音的手,使劲儿掐她的手指根。
李世民见状,面色顿变,“你——”
她打断他,“别急,这是在测她的疼痛反应。”
“没反应。”这让她有些失望。
“我需要放一些她的血。”
春儿和石榴惊呼:“放血?怎能放血?”
什么梦,又是什么疼痛反应,如今又要放血。
李世民的面色阴晴不定。
“一点点就好!”杜者赶紧解释。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良久后,李世民问:“放血是为何?”
“观察血液情况,分辨是否是身体内部出了问题,这些光诊脉是诊不出来的。”
僵持半晌,他的手退让开。
“你放吧。”
杜者得到允许,有条不紊地准备了起来。
她说她的检查需要时辰,得回府去,走前交代不要给人喂水喂药,以免呛到,若是口鼻干涩,便沾点水涂抹润一润即可。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殿内无人开口说话。
太医们仍一个一个排着队诊脉。
李世民也看厌了,怨恨他们无能,便叫他们通通都滚蛋了。
他就这般独自坐在观音婢身边,一动也不动。
重明和青雀带着两个弟弟妹妹伴着夜色回到立政殿,率先感觉到家中气氛不大对。
殿门处,几个孩子只瞧自己的耶耶端坐在一张软榻边,身形落寞。
“耶耶?”青雀惑然。
雉奴发现不对,拔腿跑进去,“阿娘!”
这一声叫喊唤醒了几个迷茫的孩子,几人纷纷跑进去。
雉奴是个敏感的,早晨便觉察到不对,眼下大惊,追着问耶耶发生何事,李世民没有言语。
春儿跪坐在一旁搂住鹘宝,抽噎着道出事情原委。
青雀哇的一声大哭,握住阿音的手臂晃她。
几个孩子哭成一团,惊慌、无措、恐惧蔓延。
李世民出声打断他们,“别哭了,她会没事的。”
他眉眼微微跳动,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不愉,他觉得这哭声很晦气,却因是他与观音婢的孩子,强忍住了没有出声谩骂。
即便如此,这句话中的僵硬也被几个孩子接收到了。
鹘宝忽然有些畏惧耶耶,缩在春儿的怀中紧紧闭上嘴巴,泪珠在呜呜咽咽的忍耐中往下滚落。
其他三个孩子同样不敢再哭,围在阿音身边默默淌泪。
重明发现耶耶素来爱哭,现下却这样平静,平静到叫人害怕。
他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背,“耶耶?”入手的触觉冰凉。
李世民侧过头看向他,在他的眉宇间捕捉属于观音婢的痕迹,这孩子长得像他,不过轮廓像观音婢多些。
半晌后,他开口,“带弟弟妹妹用饭去吧,他们都饿了,还不用饭你们阿娘会生气。”
重明低头擦了擦眼泪,“好。”
“青雀。”他叫了声青雀。
青雀手足无措,想说他没胃口,触及重明阻拦的眼神,只好勉强压下惊慌,起身牵起鹘宝的小手。
重明则去拉雉奴,拉了一下竟没拉动。
他的小手从他掌心倏然抽走。
“雉——”
“我不要吃饭!!”
雉奴忽然大喊。
其他三个孩子吓了一跳。
李世民侧头看向他。
雉奴倔强坐在原地,手紧紧攥着阿音的衣袖,“为什么让我们走,我们也要留在阿娘身边!耶耶好自私!”
“雉奴!”重明面色骤变,立即捂住他的嘴巴。
雉奴从小到大,一直很乖,他从未大声忤逆过任何人,但凡提起他,众人嘴里只有乖巧听话这四字。
他连生气都是闷闷的、小小的,除了爱哭,也很好哄。
这样的孩子,瞧起来顺从到近乎软弱。
李世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盯着他反复看。
“阿娘不是耶耶你一个人的!”他怒目以对,也不知是以往的不满在这一刻得到倾泻,还是纯粹说的气话。
这句话果然触怒李世民,他看也不看他们几个人,“来人!把他们几个带下去,该用饭用饭,该做课业做课业,不许他们靠近正殿!”声音平静而冷漠,不容拒绝。
鹘宝终于忍不住哇哇又哭了起来。
宫人们虽犹豫,却不敢违逆圣命,一个个强行将几位殿下带离立政殿。
几个孩子刚出去,恰好撞见方才歇晌起身的李渊,他穿着随意,身上只有一件淡黄色的长袍,鬓发也不曾梳,乱糟糟地打了个哈欠。
见孩子们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微惊,“这是怎么了啊?”
见到他,他们一窝蜂拥了上去。
李渊被哭得脑子嗡嗡疼,只觉得自己被一群蜜蜂给包围了,说实话回到太极宫后,也就前俩月新鲜,后面就不行了……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他做父亲时基本只用心带过李世民一个,哪儿像现在一口气有四个缠着他,好多回被缠得受不了,他都纳闷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长?
这些孩子乖的时候乖得叫人心软,疯的时候疯得他寿命直线下降。
石榴垂着头,一句一句道明原委。
李渊越听越心惊,最后不解问:“皇后当真只是睡着了?”
“安国公主便是如此说的。”
李渊笑了笑,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听见了吗?连神医都说你们阿娘只是睡着了,你们耶耶难免关心则乱,还是不要去打搅他了,乖乖回去吧,过几日就好了。”
雉奴抬起头,心中不满,觉得阿翁态度冷漠。
他生气,扭头就跑走了。
劝走了几个孩子,李渊迈步进去瞧了瞧皇后,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皇后吉人自有天相,是不会有事的。”
他的这个儿子与儿媳自幼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少年夫妻一路走来情深似海,他当然都懂。
“你阿娘病倒的时候,我也像你这样。”
李世民声音哑然,“父皇,你说,是不是我曾杀戮太过,连累了观音婢?”话没说完,一颗泪从他的眼眶中溢出,顺着脸庞滑落。
枯坐在立政殿的这些时辰,他的脑海中疯狂倒映自己曾杀过的每一个人。
跟他相比,观音婢干净得不像话,她的手里没有沾染过任何一滴血,为何要遭受此报应?
李渊闻言,手肘猝不及防僵住,“二郎,你——”声音在喉中哽住。
“你…你怎能如此想?”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许多人,有李建成,还有那数十个无辜的孙儿。
李渊有过许多无法饶恕自己的时刻,每每想起那些年幼的孙儿,便日夜难安,只能用饮酒麻痹自己,以耽于女色来掩埋那些痛苦。
他恨过李世民为何要如此心狠手辣、不留余情,就连李建成的门客,都要靠尉迟敬德劝谏,他才肯放过。
做了太上皇之后,他逐渐平静,纵使李世民有再多的凶悍,都是他亲手放出来的。
这孩子一开始并非不懂得忍让。
慢慢的,他便原谅他了。
他开始怨自己,尤其是越上年纪,便越忍不住反复回想过往,陷入沉重的悔悟,在这些回忆中一遍一遍折磨自己。
听到儿子近乎忏悔般地说出这句话,李渊竟然诡异地得到了一抹快慰。
这一抹快慰究竟来自哪里,他也没弄明白。
放在李世民肩上的手轻轻震颤着,他只一味地说,“千万不要如此想。”
夜色深沉,天空如墨一般黑浓。
反复催了七八次的袁天罡终于被带到。
听闻皇后昏厥不醒,袁天罡便心脏重重沉下来,他掐指一算,即便是皇后从前的面相,也要到三十六岁才有死劫,今年她不过三十有三,怎会如此?
李世民只留了袁天罡一人 ,将其他人尽数驱逐。
“好好看一看。”他的语气很轻,似乎在提醒,“不得欺瞒于朕。”
袁天罡手脚瞬时生出热汗,他先称了是,随后起身走近昏睡中的皇后。
正要说话,身侧再度传来声音,“看仔细了。”
袁天罡屏住心神,不敢分心分毫。
半晌后,他屏息开口:“皇后眉分新月,暗含太阴,命赋坤德。”
“准头圆润,鼻如悬胆,乃中宫之贵。”
“耳垂珠,福泽绵延。”
“唇如珠,齿如编贝,主的是言语得宠。”
这些都能对得上,皇后是中宫之后,再贵不过,她的话陛下俱都听从,如何不算言语得宠?
“地阁承颐,有母国之仪。”
袁天罡说罢,仔细端详皇后的眉宇,旋即不安,“皇后眉宇间月华如练,是凤栖于眉的征兆,更兼月华带赤,主的则是……则是干政。”
上一回相到的月华之处还没有这么红,虽也有干政嫌疑,却很轻,眼下竟快成正红色了,这已经不单单是干政,而是龙战于野——
何为龙战于野,便是帝龙气刚,后凤气盛,两相对冲,以至乾纲有扰,坤位过盛。
巧妙的是,陛下并无后宫,恰好宜静,倒是正好化解了这一点。
从此处看,帝后二人的面相极合,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会天然彼此吸引。
李世民面无表情,“朕要听的是这个吗?”
袁天罡静默,咬了咬牙,俯下身回禀:“陛下,皇后的寿数一如上回所相,起码能活到七十岁,臣不知皇后因何昏厥。”
“你不知,旁人也不知!”李世民骤然暴怒,“朕要你何用!!”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话不是空谈。
袁天罡俯下身形,已觉自己小命不保。
周遭的气息冷凝似冰。
谁知陛下发火骂完这句话,竟然不再说其他的。
他的冷汗顺着脖颈一滴一滴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响起陛下干哑的声音,“你起来吧,是朕失态了,爱卿为国为民所贡颇多。”
袁天罡动作停顿住,绷着不敢放松,慢慢抬起头看去——
看清陛下的模样,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陛下的表情分明透着阴郁扭曲,微微抽动的脸皮晦暗滞涩,愤蓄于心,恨伏于胸,说话的腔调却充满了宽容和仁爱。
如此割裂的一幕,叫袁天罡倍感扭曲。
这一面乍然暴露,殿内猛然充斥一股寒冷的阴风。
袁天罡想起陛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斩敌无数,手中更有亲兄亲弟亲侄的鲜血,只从这些事情来看,他得是个凶悍狠戾之徒才对。
可提起陛下,人人皆称赞,道他宽宏大度,从谏如流,温和心软,遇伤心事便痛哭流涕。
这是一个人身上截然不同的两面吗?
他此刻做出的宽容,只是在压制自己暴戾的一面。
如此可怕!
袁天罡不敢继续跪着,生怕表情露出端倪,被陛下看出自己看破了他的虚伪。
他立即起身,感激万分道:“谢陛下宽宏。”
陛下笑了一声,视线从皇后的面容上挪开,看向他,“爱卿今日起便住在宫中吧,交给旁人,朕不放心。”
袁天罡的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眼,“局内诸事繁忙……”
“无碍,还有其他人,你有更要紧的事。”
话已至此,袁天罡只得低声应下。
一日后,杜者验血结果出来,道明皇后安然无虞。
她究竟为何沉睡,无人知晓。
长孙家以及高家人陆陆续续得知皇后昏迷的事情,纷纷请示入宫,统统被拒。
时日一点一滴度过。
这事瞒不住,逐渐晓谕天下。
陛下已经罢朝月余。
第二十七天,他开始广招天下佛道子弟、网罗坊间名医。
高氏简直疯魔,“陛下疯了!凭什么不让我看望我的女儿?!”
长孙无忌也无可奈何,“阿娘,您别急,容我再行打探,我的话陛下总是会听的。”
“这不是剜我的心吗!”高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紧紧揪着长孙无忌的手放声尖叫,“我要你接观音婢回家,你去把她接回来!”
这些日子,她的泪流干了,力气也没了,满心惦念的唯有女儿。
“必须把她接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长孙无忌心中苦笑连连,感觉这事玄,却不好说不,“我知道了。”
眼下能出入立政殿的只有杜者和太医们,她手忙脚乱,正想法子让观音婢摄取食物,否则她再这样昏睡下去迟早会饿死。
好在她有办法,及时维持了观音婢的生机。
说实话,妹妹在宫中更安全,长孙府的能人可没有宫里多。
不过,母亲的诉求其实是见一见妹妹。
打定主意后,长孙无忌便入了宫。
李世民仿佛是多日不曾合眼了,满身疲倦,满眼红血丝。
长孙无忌入殿时,正好房玄龄正在禀报军政大事,殿内出奇地寂静,只有房玄龄温和的声音回荡。
魏征也在一侧。
这些日子,他空前沉默。
陛下是天生的帝王,即便是这种状态,他也没到昏聩的地步,政务如常。
只是,百官担忧的是他的身体状况。
他不吃不喝许多日了,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
后来也不知安国公主说了什么,每日给皇后进补之时,陛下才会跟着稍用些饭。
仿佛皇后不吃,他也不吃。
他抬起头的时候,长孙无忌才注意到他不仅满眼血丝、眼眶下青黑,眼皮也有些肿。
恐怕是对着观音婢又哭了一夜吧。
待房玄龄和魏征出殿,长孙无忌连忙接话,“陛下,可否令臣母入宫探望皇后?”
李世民态度执拗,矢口拒绝:“等观音婢好了,她们自然能相见。”
“此事无需再言,不是前些日子就定好的吗?”
“无忌,我会让她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他反复重复这几句话,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长孙无忌听的,还是在自我安慰。
眼瞧着他又要走,长孙无忌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衣摆,“陛下!陛下……二郎!”
李世民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长孙无忌稍抖了两下嘴唇,深吸一口气道:“那是观音婢的母亲,是生她养她的母亲,我知道此时你心中最最不好受,不过,我相信你能治好观音婢。”
“但是你想啊,”他语气急切,却按捺住情绪试着引导和劝说,“若是观音婢醒来得知你不允她的阿娘看望她,她会不会生你的气?”
说着他眼睛泛酸,“还有她的孩子们……”
他着实残忍,不仅是旁人,甚至不许孩子们探望自己的母亲。
“那是你和观音婢的孩子,身上流有一半她的血。观音婢爱你,也爱你们的孩子,她不会舍得让她的孩子空等,一面也见不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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