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长孙无忌劝慰的话说了一箩筐, 被他扯着衣摆的人表情却看不出有何等变化。
慢慢的,他便停下了话语,双眼泛酸伏下身形。
君君臣臣, 君臣有别。
气氛僵滞住。
不知过了多久, 许是一刻钟, 又或者是一个时辰。
“说那么多, 其实是你想看她吧,”顿了顿, 他缓缓抬起步履, “你跟我进来吧。”
长孙无忌微愣, 反应过来后立即起身,脚步还不曾迈开, 身子已经先跟着陛下前倾, 差点摔倒。
这里并非立政殿,而是太子东宫——丽正殿。
听说是陛下认为立政殿风水不好,重新搬回了丽正殿。
丽正殿的寝殿在后殿, 穿过前厅, 需要走过长长的甬道, 随后光明乍现,花园显现在人前。
刺目的日光之下, 粉白色的花丛迎风摇曳,肆意生长。
长孙无忌辨认了一番,认出了这花——
他的妹妹观音婢其实并非端庄温婉之人, 相反她娇俏可爱,有着十分灵动的一面。
有一年,她跟他炫耀手中的花盆:“这是二郎送给我的,他行军路上看到觉得好看便寄回来一朵, 可惜那朵枯萎了,我让人寻到了一模一样的,和二郎在宫中种了好多。”
“这一盆就给你吧!”
当时长孙无忌接过花盆,没好气数落她:“你们二人过自己的,必须得有我掺合是吗?”
她撒娇,“我还要跟哥哥掺和一辈子呢。”
长孙无忌从花圃中一步一步经过,表情倏然崩裂。
他生平极少落泪,再苦再难也不肯示弱于人。
脚步一顿,隔着一片花圃,半躺在轮舆的女子侧颜安详,静悄悄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之下。
石榴跪坐在一侧为她按摩腿脚,春儿则嘴里念念有词,小心温柔地为她梳头,最后将一朵小花簪于她的耳畔。
恍惚中,长孙无忌松了口气。
一个多月过去,观音婢没有半分消瘦,面色仍旧红润。
可见陛下是如何用心照料的。
他几步上前,矮下身形抬手抚过妹妹的面颊,触手温热,与常人无异,“观音婢。”试着唤她。
没得到回应。
长孙无忌就这般握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好似不知何时她就会睁开眼冲他笑。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方帕,顺着看去,是春儿红着眼眶递过来。
长孙无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失态了,匆忙接过帕子按了按眼睑与脸庞。
没被允许停留太久,看过人后,长孙无忌便出宫了。
高氏等人就等在宫门外,长孙无忌一字一句描述妹妹的近况,她捂着嘴泪如雨下,扑在儿子的怀中一通乱锤。
皇后昏迷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时间悄然流逝。
第六个月,陛下终于无法忍耐那些方士乱七八糟的法事,认为他们存心欺骗于他,如此坑蒙拐骗之徒,毫无道义可言,震怒之下下令斩首方士超千人。
一时之间,玄武门外尸横遍野。
全京上下噤若寒蝉。
第七个月,陛下又开始广修寺庙,为皇后祈福。
短短半年间,全国各地修寺总计三百余间。
这一年的冬季在这样肃穆的氛围下度过,无人敢露欢颜,更无人敢于庆贺新春,生怕因此触怒陛下。
来年开春,太极宫终于放松禁制,允许有人入内探望皇后。
高氏脚步急促,紧紧跟在刘湖的身后。
经过东宫,她面露疑色,“不是去丽正殿吗?”
刘湖半低着头,轻声解释:“陛下认为丽正殿不好,昨日已将皇后迁回了承乾殿。”
“承乾殿?”高氏失声。
承乾殿是观音婢做秦王妃时住的殿宇。
先有立政殿不妥,后有丽正殿不好。
这一个是皇帝所居之地,一个是太子寝宫。
谁敢说不好?
还没回神,又听刘湖提醒:“夫人,待会儿见到皇后可千万不要大哭。”
“殷将军方才来探望皇后殿下时不曾忍住,陛下勃然大怒,发落了他。”
高氏听闻此话,喷薄欲出的怒火被强行按下。
她是观音婢的母亲,哭与不哭干他何事?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能哭的缘由。
恐怕是陛下觉得哭观音婢太晦气,若是她,她也见不得旁人哭自己的女儿,她分明还活得好好的,哭什么哭?咒她女儿早死吗?
不多时抵达承乾殿。
高氏率先瞧见四个孩子,春日的日光柔和,正适合晒太阳,他们一个个给自己阿娘揉肩膀的揉肩膀、捶腿的捶腿,鹘宝拿着湿润的棉花为阿娘润嘴巴。
以往胖成球的青雀,此刻比正常人还要瘦一些。
他低着头坐在草中给阿娘揉脚,看按摩的手法,似乎专门学过,穴位专业。
而观音婢就那般静谧地靠在轮舆上。
陛下坐在不远处,手里执一本书,不急不缓地为她读着。
朝思暮想的女儿近在咫尺,高氏酸了鼻子,终于丧失所有的忍耐,蓦然快步冲了进去。
“我的孩子——”
“外婆。”孩子们一个个叫人。
李世民在书页上折了个角,随即合起书,“观音婢,你阿娘来瞧你了,我下回再念给你听。”他语气如常,透着点点温柔,仿佛妻子能回复他的话。
高氏这才留意到陛下,他消瘦更多,整个人形销骨立一般。
“阿者说,她能听见……”
沉默了会儿,他点头:“嗯。”所以才读书。
高氏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女儿眼下得了这怪病,吃不进喝不下,还能如常人这般坐着……她这些日子积攒的不满渐渐散去。
她没哭,高高抬起脸颊擦去脸上的哀痛,也仔细摸摸女儿的脸,自言自语般:“会好的,从前多苦多难都熬过来了,没道理日子好了,反倒倒下。”
“你才做了多久的皇后?十年,不过十年……”高氏半真半假,抚着她的眉眼道,“你甘心啊?”
她没说什么你快醒来吧,你的孩子、你的丈夫、你的母兄都在盼着你醒来。
人的一辈子若只装着别人,为旁人而活,何尝不是一种绑架。
在高氏心中,她的女儿要一辈子只为了自己才好。
李世民静默地听着,视线始终定格在沉睡之人脸上。
初春时节的风裹着寒意,一寸一寸刮过,他的心如同无人之境,任由寒风倒灌,将他的衣袖与长发吹动,心也愈发冷凝。
高氏后来还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耳中只剩下缓慢鼓动的心跳声,往后的日子,他还需要数着曾经的回忆过日子。
他想过,既然观音婢能听得见,为何不肯醒来?
是他有哪里做的不够好,惹她生气了吗?
入了夜,他推着她返回内室。
他带着她沐浴梳洗,穿妥衣裳抱她出来,在虎皮椅上安置好,又从梳妆台上取出她惯用的香膏,揉在掌心化开,一点一点涂抹她的面颊、脖颈,最后轻柔地揉过她的每一根手指。
这些事情是她每晚睡前都要做的,他起初生涩,慢慢也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指甲有些长了。”他检查过后,自言自语着给她修剪。
剪完指甲,将它打磨得更加圆润。
磨着磨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昔年的画面——
那是还在晋阳的时候了。
她把自己的所有指甲都剪成了尖尖的形状,趁其不备举起手张牙舞爪挠他,“我是老虎~”
“什么老虎…”话没说完,瞧见那一双尖锐的‘利爪’,他大惊失色,连连躲避,警告她:“你干什么?离我远点。”
见他果真露出退让的神色,她叉腰故意装出趾高气昂的模样,指着外面说:“去,把外面的新衣都叠好,不许一回家就躺下偷懒。”
何时叠衣服轮到国公府的少郎来做了?
“这些有奴仆来做就好了。”他不满。
“我就要你去,你去不去?”
“省得你下回又找不到裤子在哪儿放,存心乱晃!”
他并不服气,反抗不过,只好骂骂咧咧起身照办。
然后把那些新衣叠得乱七八糟,惹来一阵惊呼,“你弄出这么多褶皱,我还如何穿……你的糙手!衣裳都勾丝了,李世民,我跟你没完!”
他哈哈笑着歪倒在筵席上,可谓是挨骂又挨打。
从那之后,他的钱就变成了她的钱,这是赔罪,但凡出府办事儿还要提前找她支钱。
李世民摩挲着妻子圆润的指甲端详许久,执起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吻向她的内腕。
一滴泪滑落,融在她的手腕处。
李世民猛然抬起头。
她还闭着眼,神态如常。
她没有落泪,落泪的是他。
他一把埋进她的腹部,双手紧紧拥住她的腰肢。
她的身体因这个动作向前半倒,若隐若现的压在李世民的头顶,像极了她在回抱。
他贪恋这一刻,快要发疯了,侧眸倒映出她垂落在身子两侧的手臂,落寞过后,隐隐浮现出一分思念到极致而生出的怨念。
怨她心狠,念她可怜。
春去秋来,承乾殿的树叶绿了泛黄,逐渐飘落凋零。
大朝会。
太极殿外早早站满了臣子,宫道上卖煎饼的摊贩照旧,却无人再敢在殿外吐痰、乱丢纸屑,吃完煎饼,要一碗茶水,便规规矩矩等着朝会开始。
三三两两站着商议政事的有,混水摸鱼小声询问皇后状况的也有。
房玄龄近来稍胖了些,是压力太大所致,此刻他肃然立在殿外闭眼沉思,任谁跟他打探都充耳不闻。
片刻后,内侍叫喊臣子们入内。
百官有序进殿。
陛下已经在御案后坐着了,他支头合眼,神色沉静,眼下青黑一片。
如今无论任何政事、任何臣子有意见,都可直言不讳,陛下的不耐烦似乎消失不见,只要合乎情理,他都会顺从。
以前,他还会跟人吵一吵、辩一辩,只要觉得自己有理的,从不退让半步,更别说有些事情即便他纳了谏,也未必会照办,若遇到大事,得要让魏征梗着脖子讽刺他两句才肯听。
现在全变了。
为此,魏征已经沉寂许久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魏征手持笏板一言不发,朝会结束,他默默出声:“陛下。”
陛下本下了高台,预备离去了,听闻他叫喊,停下脚步以示倾听,“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房玄龄见状,立即握住他的手臂,“魏侍中,陛下面前,留意分寸才是。”
他担心魏征要责问陛下滥杀天下方士。
起初他招揽天下名士为皇后解病,那些方士都是自愿去的,只为一展拳脚、名扬天下,其中不乏徒有虚名的泛泛之辈,行坑蒙拐骗之事,陛下大怒,杀了也算做好事。
可是后来,他抓坊间有名的方士入宫,强迫他们为皇后解病,只要解不出来的,便难逃一死。
这些人何其无辜?
此事该谏,但事关皇后,没有小事!
魏征若是敢提此事,无异于往刀口上撞!
魏征:“陛下更消瘦了些,还望您多多用膳,保养身体。”
房玄龄一听不是这事,悄然松了口气。
陛下临台而笑,“你有心了,朕会的。”
魏征:“臣还有一事要禀。”
房玄龄的心再度提起——
连陛下脸上的笑也渐渐淡去,“何事?”
“陛下这些时日常常到寺庙为皇后祈福,臣听闻终南山灵秀,不若陛下到那儿走一走。”
这是这一年多以来,第一次有人敢在太极殿上提及皇后,宰相们没有离殿,其余百官也不能先走,听见皇后二字,整个太极殿陷入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遮掩着朝这边投来目光。
“哦?”
魏征继续道:“终南山有一座观音禅寺,乃陛下在贞观二年因皇后诞下韩王与长乐王所建,意义不凡,此名也与皇后有些联系,陛下不如一试。”
众人小心翼翼地窥探陛下的神态。
他似乎陷入惘然,好半晌才回神,没说话,径直下台离开太极殿。
当天夜里,便传出陛下前往终南山的消息。
这半年以来,陛下拜访过无数寺庙,不知求过多少神佛,最为无力愤怒时,他甚至当场叫人把佛像砸毁。
没几日,便又命人重建佛像,在神佛前连跪数夜忏悔。
李世民趁着夜色出发,在黎明来临之际看到了观音禅寺的牌匾。
他一路上不停歇,滴水未进,看到观音禅寺方觉口干,整个人疏了口气,翻身下马急步奔跑去。
将身后一众‘陛下’的叫喊声抛之脑后。
开门的是个小沙弥,乍见身穿赤黄色圆袍的男子,他呐呐不语,不自觉退了半步。
赤黄色只有天子可穿,眼前这人是……
可他怎么半分威严都无,满脸仓皇与泪痕。
“你、你是……”
“放肆!陛下在此,岂敢阻拦?!”带刀侍卫横刀上前,疾言厉色。
小沙弥噗通一声跪下,膝行几步颤颤巍巍地让开道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