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杜者被快马加鞭送到肥乡, 颠吐了两回,刚下地头晕目眩腿抽筋,还没站稳乌乌泱泱一堆人就把她给围住抬着走。
待缓过劲儿定睛细看, 殷开山趴在床上委屈又悲壮地瞅着她:“杜娘子!”
她惊了一跳, 哎呀妈。
怎么都脱相了!
旋即凝重起来, “你的情况很不好。”
阿音急得团团转, 既想让杜者歇歇,又担心殷开山的病情。
杜者怎会不懂她, 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有条不紊地命人准备起来, “你们都先出去,军医留下, 你跟我说一下殷将军近日的状况, 都喝了什么药?药渣留下。”
这时候医者的话最大,众人呼呼啦啦地退出营帐。
不多时,里头传来动静, 杜者要了些东西。
趁着叫人把毛巾煮沸、高温烘三次的功夫, 杜者简单跟阿音说了些情况, “殷将军得的这是痢疾,是要人命的疾病, 你叫人喂的那些米汤起了吊命之效,大蒜也用得很妙,若非如此, 昨日殷将军便要去了。”
“痢疾?”阿音面露茫然。
“哦,就是你们常说的滞下之病,我如此叫惯了,它跟疟疾有些相似。”
杜者记得李世民和长孙氏两口子的功臣里, 第一个死的就是殷开山,但是为什么死她记不清了,史书只记载他离世的非常突然,短短几日骤然崩逝。
看来就是这痢疾害的。
“你叫人熬的米汤中含有大量的水谷之精,”也就是电解质,杜者努力解释,“它能有效缓解殷将军体内不断流失的水分和能量,虽然他喝不进多少,但有大蒜在,总算留住了一些些,这才没叫他因为脱水当场毙亡。”
水谷之精?
又是一些听不懂的词,许是学医的便是如此。
阿音认真记下了,“的确留不住多少,既然米汤的功效如此大,该如何是好?”
“米汤只是缓和,救人命还是要用黄连,熬成水喝不下,便改改方子。”杜者径直道,“可有黄柏?”
军医在一旁站着,赶紧出声,“有,有,有的,有黄柏。”
“架上火,把黄连和黄柏一同烘干,拿杵子捣成细粉,用米汤拌成糊状,让殷将军吞服。”她接住军医取来的黄柏端详一阵,“这样的糊糊粘性极大,吞进肚腹中能更有效地黏在肠子里,直接作用于病灶,不易被吐出或拉出。”
“不过这东西刺激性大,不可多用,拿小勺子,每隔两个时辰喂一勺即可。”
说罢她向四周看,“音音,你叫人去驻地四周找一找,看看有没有马齿苋,若是寻不到便进城向那些农妇们征收试试,马齿苋本是野菜,做菜入汤都可以饱腹,遍地都是。”
阿音不疑有他,马上吩咐人去做。
军医一头雾水,谨慎问,“这野菜是煮来让殷将军吃的?”
“不。”杜者为他解释,“马齿苋的汁水里有一种……”呃抗生素咋说啊,斟酌良久用词,她拗口道,“有一种可以抑制毒素继续生长的东西,榨成汁喝掉可以保将军的肠子,保命是头等要紧的事情,随后才是除毒。”
“至于止吐——”
“这个在下知道,已经让殷将军含生姜了,稍微缓解了些。”
军医勤学,拿自己随身携带的木片本,用炭笔一一记下。
杜者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大蒜连着塞了几日,加之严重腹泻,殷开山的臀部伤口已经化脓,需要处理,不过她也得照顾这个大男人的面子。
可是麻沸散又没有用,他吸收不了。
“殷将军,看这里。”她把空碗放到他左边。
殷开山顺着看过去。
下一秒,杜者兴奋地撸起袖子,跳起来徒手劈砍,当场把人给打昏。
“嗷嗷!”手疼!手疼!
练武之人,脖子就是硬!
到了夜里殷开山醒来,屁股上缠着一圈纱布,若有似无的刺痛从伤口处传了过来。
他还晕晕乎乎的,杜娘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糊糊喂他。
他也没问这是什么,张嘴便吃,几口入腹,浓烈的炭焦味顶着他的脑门往天灵盖钻。
他六神无主,眼神虚无麻木地看向床榻边。
杜娘子边喂他边跟军医传授医术:“用灶心土研成粉末,调水灌服,这便是收涩,能减少将军肠中的毒入血,你可以理解为这糊糊会把肠中的毒吸附住,随着污秽之物一同排出体外。”
“若是灶心土难寻,把馒头烧焦弄成粉末也是一样的,不过它没有灶心土功效大。”
那军医两眼放光,聚精会神,恨不得捧起杜娘子的脚舔两口,当场拜她为娘。
片刻后,王妃掀帘进来,饭菜的香味随之而来。
殷开山慢慢恢复了神志。
“先用饭吧,你们忙活了一整日了。”
杜者举手:“我要跟你坐一桌!”
王妃莞尔,取来湿手帕,亲自给杜者擦手,牵着她坐下用饭。
殷开山:“我……”开口的声音沙哑,他立即又闭上了嘴。
“你还不能吃这些,暂且忍一忍,”阿音见他情况终于好转,“我已经去信给秦王,也好让他松口气。”
“前线,战况如何?”他问。
提起这个,阿音难免神色慎重,“刘黑闼率主力围攻洺水城。”
“洺水是个小县城,虽然四面都有五十多步宽的护城河,但城墙并不坚固,城内只有王君廓率领的几千人驻守。”
“秦王殿下三次率军救援,都被刘黑闼建筑起来的营栅给阻拦下了,这会儿又有消息传回,说刘黑闼命人在城下挖甬道,计划挖通之后从甬道入城。”
殷开山与王君廓关系不错,一听这个顿时激动地要起身,不料扯到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杜者忙将他按了回去,“你方才处理完伤口,不能动作太大,快趴下。”
殷开山恨得直捶床板,“都是我这身子没用。”双目倏然通红,连同肩膀也在微微颤抖,“若非我得病,岂会让他独自被困,甬道一旦挖成,他们——”
杜者见状,有些无措,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膀。
“不能如此想。”阿音站起身,“洺水城是战略要地,眼下唐军主力还尚未集结完毕,必须要依赖这座城牵制、拖延刘黑闼的主力。”
“即便你的身子没问题,秦王也有其他事情交给你。”说罢她微微和缓面色,“你放心吧,王君廓一定会没事的,秦王殿下已经准备派人去换防了。”
殷开山抹了一把眼泪,趴下不说了。
七日后。
殷开山病情缓解,腹泻的情况得到抑制,身子仍然病弱,能正常行走,但不能骑马。
为防他自己骑马偷跑,阿音派人严加看管营地的那几匹马。
这时,前线传回战报。
为了牵制刘黑闼大军,王君廓等人被困在洺水城中多日,就在要饿死的边缘,唐军大将罗士信主动请缨,率领两百余人入城换防。
王君廓没什么事,但因为有换防成功这件事的发生,此后的时间刘黑闼的守卫更森严了些。
一直拖到二月二十五日,忽然天降大雪。
罗士信在飞奔回来的路上摔入泥沼,被赶来的刘黑闼部下所俘虏。
刘黑闼想要留罗士信在军中效力,罗士信坚决不肯,因而被杀。
唐军主力集结完毕,悲怒之下,李世民趁刘黑闼摆宴之际,派李世绩突袭,一举将他的忠心部下高雅贤斩于马下。
刘黑闼气得隔水骂了李世民半个时辰。
李世民头一次没有逞口舌是非,冷笑着隔水虚指了指他。
若说打窦建德和王世充,是焦灼,跟刘黑闼对拼,则感到棘手。
刘黑闼的军事才能的确比窦建德要强上数倍。
两方就这样互相偷袭、互相防备地拖了足足有一个月。
其中有一次,李世民为了救援李世绩,反倒使自己陷入险境,所幸尉迟敬德赶来及时,勇猛地救下了他。
这不是尉迟敬德第一次救李世民,他的忠心天地可鉴,这一刻阿音也有些怨李渊不肯给尉迟敬德爵位了。
李世民传信回来,告诉阿音刘黑闼的粮草已尽,他派人烧毁了他的运粮车、弄沉了他的运输船,刘黑闼迫于无奈,决定要展开最后的猛攻了。
他让人在洺水上筑起了一道堤坝,防止刘黑闼大军后撤。
事已至此,已经到了三月末。
殷开山还被困在营地不得到前线,杜者把他看得很死,每日汤药不断,即便病况已经消失不见,也仍旧逼他继续喝药。
大战一触即发,阿音这边,叫人将罗士信和其他战亡人的尸身运了回来,请人做法,这些骨灰得妥善装好,到时候每一个人,她都要带回长安故里去。
这些年,她一直这么做,不忍心让那些战士们魂散天地。
巫者在外起舞,杜者给亡者们上香,郑重其事地拜了拜,心里默念往生咒。
念罢,她睁开眼睛侧头看,阿音仍然合眼嘴唇微动,似乎在祈福。
今日她穿的是素白色的衣裙,一席乌黑长发披曳,头披白色兜帽。如此容貌、打扮,本是敬畏亡灵,神态也虔诚悲恸,却无端透出星星点点的慈悲与温柔。
杜者心想:她比上首的神像更像神。
不,是观音。
她总算知道,为何音音性格其实并不算温柔,朝野内外却都喜欢将她塑造成观音。
她就是啊。
她的名字也是。
好半晌后,她轻轻开口说道,“我记得,你从前不太信鬼神之说。”
阿音没有睁眼,“哪有什么信与不信,遇上了难事,便都信了。”
“我眼下宁愿相信世上当真有魂魄、有转世之说,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生命便都不会因为一时的死亡而真正消弭,有来世的话,希望他们都能过得好。”
她现在想想,从前自己对求神拜佛的轻视是多么傲慢,人只有走投无路、生机尽断,才会到寺庙中长跪不起。
若无此慰藉,该有多难熬。
就如同此刻,她除了为郎君祈福、为那些战士们祈福之外,别无他法。
在这种时候,她忽然共情了自己从前每次气疾发作,郎君到寺庙为她祈福的心情。
若无杜者,气疾是无法治愈的,他望着上首的神像,会想些什么?
她忽然特别想念他。
想他的笑、他扬眉的姿态、他的一切。
“报——!”
“报——!!”
阿音蓦然睁开眼睛,快速转身,没能立马起得来歪了一下。
杜者扶住她,两人一同起身。
“快说快说!”
“王妃,是捷报!”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刘黑闼率两万人马渡洺水,唐军趁此时猛袭,两方从正午打到黄昏,刘黑闼渐渐不敌,便率剩下的余部后撤。”
“秦王筑起的堤坝奏了效,趁机放水吞没而下,一举淹了刘黑闼大军的后路。”超几千人被淹死,唐军趁机斩杀一万余人,大破刘黑闼。
阿音大喜过望,“如今呢?!”
“如今只剩下刘黑闼带着两百余骑兵捡回一条小命,冲着突厥逃去了。”
“秦王殿下决心除恶务尽,决定乘胜追击剿杀刘黑闼的部属徐圆朗!”
“好啊,这是大好事!”杜者兴高采烈,面颊亦染上了兴奋的红色。
正在这个人人都高兴的时候,长安那边也来了使者送信。
李渊有命,勒令秦王李世民即刻返回长安,没说原因。
阿音不免疑惑,一股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这都把刘黑闼给打得逃跑了,只剩下徐圆朗等收尾,李渊忽然叫李世民回去,这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防他军功太大,要把功劳让给齐王?
杜者一把摔了手里的药草,骂了句脏的,“这卸磨杀驴也太明显了,装都不装一下的吗?”
两日后,李世民返回营地,对上两张义愤填膺的脸。
“……”他心中的窝火,仿佛寻到了出口,得到不少慰藉。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
他还有功夫安慰她们,顾不得还没换洗,抱了抱妻子,“我不能留了,得先走,打徐圆朗无须很多兵力,我已经跟齐王商议妥当,支出三千精锐护你和杜者回天策,随后他们再单独返回长安。”
阿音憋得面颊通红,攥着他盔甲的手微微发抖。
顿了顿,李世民在阿音耳畔低语:“你放心,这亏我绝不白吃。”
阿音微惑,他附耳又说了几句。
阿音惊了一下,随后恢复镇定,不时点头,“我的人手会帮你,不如我也回长安?”
“太显眼,再过些日子便是陛下的寿辰,你好名正言顺回来,不必情急。”
“好。”她乖乖点头,语末带上些不甘心,小声道,“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
错开面庞,捧住她的脸狠狠亲吻了上去。
“什么时候才可以永远不分开。”这些日子的辛苦她都没哭,一看到他便落下泪珠,“我讨厌陛下!”
“很快,”他哪里能见她的泪水,鼻头也酸了,强忍着连声保证,“很快。”
她也擦擦他的眼睛,让他也别哭,“你可记得给阿者讨要功劳,这是个好机会,她想当县主好久了。”
李世民自然应下了。
杜者也不知道这对夫妻在说什么,许是又要离别,说点什么肉麻的?她溜回营中收拾衣物,也不想在军营里呆了。
天策府诶,是天策府诶!
谁懂,她一定要去天策府住两天再走!
不然就没机会了,这府邸要不了几年就没了!
收拾好东西,李世民亲自带队护送阿音和杜者返回,走到获嘉三人分开。
这一路,阿音惦记两个孩子,走得也很快,不过三日便返回了东都。
刚到关口,晋王李智云的身影映现在几人的眼帘。
杜者狠狠吃惊,“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李智云天生微笑的唇线使他的神态趋近于似笑非笑,他生得漂亮,引来不少人的驻足。
阿音瞧了瞧后面排起长龙一般的运粮车,心中微愕,“陛下派你到河北送粮草?”
“二嫂一猜就中。”李智云温润而笑,“有人来报说您已至关口,便停下迎一迎。”
“你有心了。”阿音露出笑容,“齐王还在前线等待,我不能多留你了。”
他跟杜者无媒无契,不宜太引人注目,传出去也不好听,若是有了婚约,那便怎么样都无妨了。
李智云面色微顿,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杜者,他没打算多留下说什么,不过秦王妃此等表态,也是为了杜者好,他是领情的,因而笑容更真切了些,“好,弟弟先走一步了。”
两方人分别,阿音转过身,瞧见杜者冲李智云皱鼻子瞪他。
两人回到天策府小住了两个月,李渊的态度含糊不清,齐王那边的战况却没有那么顺利,徐圆朗能坐大,他也并非普通人,没有李世民指挥,连战几月李元吉都没能活捉得了他。
捉不住他,李元吉便铺开阵型,意图碾死他。
他也是运气好,徐圆朗虽然连着败,但人没事,结果跑到乡间时被地方勇猛的农户给弄死了。
此番齐王得厚封,晋王也在嘉奖之列。
其中一道敕令藏在这些嘉奖之中,没掀起风浪。
因杜者救殷开山有功,念及她无父无母,便让秦王收其为义女,封她为平恩县主,食邑平恩县三百户。
平恩县正好在河北的洺州辖区,也算跟杜者有缘了。
与此同时,河北一带传出一股风声,说太子忌惮胞弟,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他,没有储君之风。
李渊寿辰在即,阿音带着两个孩子返回长安祝寿。
李世民特意到长安城外接她,“魏征在太子身边日夜谏言,其他谋士亦附言,要太子杀了我以绝后患。”
阿音眼前一亮,赶紧说,“那我还是在长安久住吧,正好弘义宫已经可以住人,干什么都方便些。”
李世民稍虑一番,想着来日应当也无战事,便同意了。
“即日起,饮食、吃用的东西你都得上些心,在我身边倒还好,有我保护你,出了门,不要随便吃别人给你的东西,喝别人给你的茶。”
李世民稍愣,扭过头看向妻子。
“看什么,”阿音强调,“你听见了吗?”
……怎么跟交代孩子似的。
他哭笑不得。
“若是衣裳脏了、湿了,叫人知会我,我派人给你送,香料啊、瓜果啊,也尽量不许闻不许吃。”
阿音絮絮叨叨交代,“太子想杀你,定然不会直接派人杀到你脸上来,他怕人知道,毒杀还能寻个借口说你是自己不慎吃了有毒之物。”
李世民心想 ,要杀人,什么下毒见效太慢,背地里使些见不得人的阴招,一点不光明磊落,唧唧歪歪的,有什么用?
若是他,他要杀谁立即就会动手,不看到敌人被他一箭封喉,他不会罢休。
作者有话说:
还剩下最后一件大事就要到玄武门之变了。写到天策上将的时候就掉了好多追读,好多读者都不见了……不会二凤当上皇帝之后就没人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