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妻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有些话且还要翻来覆去地叮嘱交代,生怕他遭遇什么不测,李世民连忙满口答应下来。
果不其然, 入宫拜见过李渊, 留宫用饭后, 阿音回到弘义宫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了起来。
相比行军打仗, 李世民的耐心完全用不到这些地方。
最终揪出各方安插的眼线足足有十几个人,阿音这次没有给任何人面子按下不发, 全都严惩一遍发回掖庭。
短短两日, 整个弘义宫被整治得如同铁壁。
李渊的寿辰就在这样的日子中到来了。
这日一大早, 天色不亮,阿音和李世民一同到太极殿给李渊请安, 他才刚刚起身还不曾梳洗。
阿音便主动为他梳头。
她从前也常给他梳头, 习惯把白头发藏进黑头发里,这两年藏也藏不完,白发逐渐多过黑发。
李渊靠在靠背上, 透过镜面, 看到跪在身后垂眸为他梳发的儿媳、坐在一侧静静看着的儿子。
“上一次你们两人一同在朕身边, 已是两年前了吧。”
李世民微微一笑,恭敬询问:“这些年儿臣在外征战, 鲜少回宫服侍,观音婢待您还算有孝心?”
李渊:“无瑕当然不错,朕一直满意她。”
阿音抿唇而笑, 温顺道:“陛下子嗣丰茂,儿媳即便想日日恭顺,恐怕也要排队呢。”
李渊听见这话有些意外,无他, 平素这个儿媳基本不怎么说话,除非他主动问她。
她自来恭顺、孝敬,温婉,垂眉善目,仿佛一尊了无生趣的木雕。她还很聪明,有眼色,会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从不多话,温顺体贴到极致。
像今日这般主动开口打趣,从来不曾有过。
稍想,李渊的嘴角便有些抽动——
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媳是在阴阳怪气吗?
事实是,还真没有哪个儿媳、儿子能做到秦王和秦王妃这样孝顺的。
太子妃忙着抓权,每日忙碌,每隔两日能到太极殿服侍一回李渊都算勤快了,晋王没成亲,不在长安,齐王……不提也罢。
其他的小萝卜头们更是没长大,不让他操心都算听话的了。
更别提那些年轻的妃嫔们,不是这个告状就是那个哭闹。
想起这些,李渊便没有计较儿媳的阴阳怪气,他对女人比较宽容,慈眉善目地笑了笑,夸王妃梳的头比宫人梳得好看。
“朕昨日听说你派人送回来一批宫人,她们犯了什么错,要发回掖庭?”
阿音惊讶,“都是一些言语含糊不清的,弘义宫到底在宫外,比不得太极宫守卫森严,秦王殿下回京师长住,一方面是为了孝敬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养一养常年征战的疲乏。”
“殿下在看人这方面不如儿媳,儿媳只好多上心,那些个服侍不精细、还有旁的心思的,自然都打发回来了,这样的人不送回掖庭,留着也是祸患,省得手脚不麻利惹您也不开心。”
李渊对这些话的内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转头对李世民道,“你的确不如她细心,也不如她会看人。”
“比如前两日,有人来报,说你手底下那个叫杜如晦的谋士,无故派人将德妃父亲的家仆打死了好几个,你这个秦王如今是威风了,手底下的人也抖了起来。”
“此事便是父皇有所不知了。”
“哦?”
李世民对上李渊不大高兴的脸,笑着解释,“杜如晦那日从德妃父亲尹阿鼠的府门前经过,因为没有下马惹尹阿鼠不悦,那尹阿鼠便派了一众家仆将杜如晦拖下马,险些把他的手指打断,若非王妃一早派人看护,恐怕要遭遇不测。”
阿音面含歉意,“那几个看护是儿媳从东都老家长孙府带回来的,常年习武,见杜如晦受辱至此,这才愤愤出手。”
长孙府出来的,那就是长孙晟的人了。
李渊这下没话说了。
他倒不怀疑这夫妻俩说谎,谁敢说谎被揭穿是很容易的,尹德妃也没有说谎,她只是隐瞒了一些话没说。
被愚弄的恼怒自心底窜出,李渊沉下脸不再说话。
他不说话,阿音心中也燃起怒火。
李渊的寿辰办得格外宏大,高士廉已经回长安,当天夜里从宫中赴宴出来,已经很晚了,李世民仍旧陪同阿音登临高府。
长孙无忌亦往。
待人通传,见到高士廉,阿音骤然热泪盈眶,扑过去好一通哭,“舅舅!!”
高士廉饱经风霜,脊背佝偻了,人也老了不少。
当年被贬去岭南,怕过去吃苦,他便没有带鲜于氏。
鲜于氏见此情形,不住地拿绢帕沾泪。
几人抱着哭了好半晌才止住,纷纷进屋说话。
高士廉左右拥着长孙无忌和阿音一阵感慨,“你们都大了,变化也真大。”
“臭小子,你到底有没有保护观音婢?怎么就你跟面团似的发这么大,瞧观音婢瘦的。”
“嗷!”被抽了一下,长孙无忌很委屈。
妹妹瘦了,这不得赖秦王吗!
阿音破涕为笑,“我这是苗条,又并非小时候吃什么都有肉的年纪,哥哥忙正事也累,多吃才肥了些,不过能吃是福啊。”
“你就护着他吧,有时候啊我觉得你才是姐姐,他是弟弟。”高士廉怎么肯放心,不住叮嘱长孙无忌,“你可得留意这些,体宽易病。”
长孙无忌道,“秦王殿下和妹妹近来收养了一个医者养女,看病颇有一手,过两日就要到长安了,到时候领回来您瞧瞧。依照辈分,她不得喊我一声舅舅?有她在,您可甭操心这些身外之事了,还有啊——”
阿音:“?”你接受的未免也太快了?
另外,也不能因为有名医,便表露出这样不在意身体的态度吧。
触及妹妹的眼神,长孙无忌立即闭上嘴,剩下的狂话不敢说了。
狠狠瞪了哥哥一眼,阿音仔仔细细地瞧着高士廉,手心抚过他的手臂和肩膀,感知到这具干枯的身体,眼泪一下便重新淌下,“您变化也大…想来岭南不好待,萧铣是否为难您了?”
“我和二郎一同来,还带了许多吃用的补品,您可得好生补一补,都瘦了!”
“没有,没有,我在那边吃不惯因而瘦了些。”高士廉忙不迭哄她,“正好那边也热,热得心焦,叫人食欲不振。”
他跟夫人没有女儿,因而对这个妹妹所出的女儿疼爱得不知所以然。
“你跟殿下也不容易。”提到秦王,高士廉猛然回神,“只顾着同你说话,都忘了秦王殿下,实在没有礼数,还望殿下恕罪。”
李世民匆忙扶起他,“舅舅您这是做什么?”
“何必计较这些虚礼,还是唤我世民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他神态诚恳,“若非您当年相助,我与观音婢也不能结为夫妻。”
……忽然提这个干什么?!
阿音蓦然面颊通红,偏偏他握着她的手不丢开,迫使她一同扶高士廉站起身。
高士廉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么些年,他早有耳闻,秦王与秦王妃情深义重,多年来不纳二色,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她,一刻也分离不得。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看来我当年是做了一件好事啊。”
一行人谈了许多岭南之事,高士廉不曾隐瞒,将自己跟萧铣的交集与故事悉数道来。
时候太晚,阿音说明日再带重明和青雀过来玩——参加完宫宴两个小子半道上就睡着了,所以被送回了弘义宫没来。
一路出城,从长安城通往弘义宫的路已被匠人清出一条精致小道,两旁高耸的树木和丛林并未除去,反而好生装饰过。
路旁挂着几盏灯火,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晕。
“听舅舅如此说,我方明白乱世中英雄辈出这话的道理,看来他们也没什么好人与恶人之分,端看立场罢了。”
“英雄若过江之鲫,皇位却只有一个。”李世民摇摇头,“可惜许多人不知龙蛇之变,到最后究竟是想平天下还是坐皇位,已经难以厘清。”
野心,野心会催人向上,也能拉人下地狱。
“真正的大才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能克制野心、划分欲望,更会审时度势,若是不能当龙,做一条蛇也未必不能实现抱负。”
阿音翩然而笑,忽然抽动马鞭甩向李世民的马屁股。
他的马被惊了个正着,鸣叫一声躁动起来。
李世民迅速夹紧马腹,扯住缰绳,被迫随着马匹的奔腾一路向前。
后面传来妻子的声音:“依你之言,大丈夫应知龙蛇之变,若是能化龙,也不要一味当蛇。”
“跑起来!”
他很无奈,回头看去,她悄然坐在马背上,抬起手冲他挥舞,面上挂着灿烂的笑颜。
此后的几日,阿音都带着两个孩子到高府玩耍。
一连玩了几日,前线战士们的骨灰终于运回了长安,阿音又忙活了一阵子,她忙这些归忙这些,大事也上心。
半个月后,尹德妃骤然失宠。
随后某日,尹阿鼠傍晚出行,行至城外荒无人烟之际,被人套麻袋狠狠恶揍一顿,十根手指断了四根,狼狈回家已错过接骨最佳时机,这四根手指废了。
春儿来报消息时,阿音正在练字。
“德妃在太极殿外跪了两个多时辰,陛下始终不见,最后嫌烦了叫人把她送回了容华宫,下令非诏不得出。”
写完一张,阿音仔细瞧了瞧,很满意,“这张装起来,等二郎回来给他看看。”
春儿笑意盈盈,“是。”
“尹阿鼠现下呢?”
“在府中养伤呢,”春儿撇嘴,面露鄙夷,“他不是什么朝廷命官,又有这么一个名字,陛下嫌封他做官有损朝廷颜面,不过他有个宠妃女儿,一贯嚣张跋扈,权势远超一般官员。”
侧身让自家王妃经过,她亦步亦趋跟上,“可如今,德妃已然失宠,他的那些权势也如镜中水月,荡然无存了。”
阿音笑了下,“把这消息告诉杜如晦。”
春儿应下。
消息告知杜如晦之后没过两日,尹阿鼠因马车车辙出意外,翻车亡故。
她不.替.人.报.仇,而是把仇人的脖颈递到杜如晦跟前,让他亲手痛快。
虽然不曾亲临杜如晦受辱的现场,但从其余人嘴里也知道个大概,杜如晦当日正常入朝当值,只是如往常那般从尹府经过,却被尹阿鼠嚣张的拽下马。
尹阿鼠嚣张惯了,质问他见了自己为何不下马行礼。
这话是什么道理?
杜如晦当然要同他分辩。
结果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暴打。
不仅是身体承受痛打,那等市井俗民的辱人话语不堪入耳,羞愤得杜如晦想暴起杀人。
最后更是被按着手,要断他的指。
杜如晦是读书人,也是谋士,若是断了指不能写字,也要让秦王面上蒙尘。
他如何能接受?
若非阿音的人得知消息赶去得快,杜如晦的手就废了。
想要收拾尹阿鼠,势必得先除去宫中为他保驾护航的尹德妃,因此尹德妃失宠了。
郎君要她日后嚣张些,那阿音就嚣张些,想要一个女人失宠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
万贵妃是个聪明人,几乎是阿音的动作刚停,她立即就接了上去——
尹德妃很快病了,她的孩子被抱到万贵妃膝下抚养。
阿音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好一阵子。
饭桌上,她把这话说给了李世民听,他正在用馎饦,一个没防备被酸辣的汤汁呛得面目通红、咳嗽不断。
见他这样,她反而想笑。
匆匆为他拍背,拿绢帕擦拭嘴角,“快喝些水吧。”
“万贵妃这是……”李世民欲言又止,很纳闷,“她就这么想要个孩子?”
“贵妃已经四十好几,唯有智云一子,多年不曾生育,”阿音道,“以前她不是还想过争宠吗?如此说来,她想再要个孩子也合理了。”
“……”问题是,“那孩子能要吗,她就要。”
“她不知道。”
“智云不听万贵妃的话,不娶妻,也没有子嗣,我听说前些日子他还推辞了陛下的封赏,一个人跑回了蒲州。”
李世民深沉地搓了搓下巴,“这是养废了,想换一个再养一遍。”
“如此说来,尹德妃没命活了。”孩子只有一个母亲才是最保险的。
阿音静默,认同这话,不过她想的不是这个,伏在他肩头上,她说悄悄话一般压低声音:“智云这些年,也只有封号尊贵吧?”
一字王中,秦、晋、齐、楚最为尊贵,秦王是诸王之长,晋王紧随其后,地位显赫。
更何况,晋象征着太原晋阳,对李唐王朝而言是龙兴之地。
当初李渊给李智云上封号晋,便传递出了一种极强悍的政治信号。
若李智云是嫡子也就罢了,不出挑,可他是庶子,这便格外引人注目了。齐王可是嫡子,却在晋王这个庶子之后。
李世民不置可否,手臂支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智云的骑射最开始是陛下教的。”
阿音:“嗯?”
顿了顿,李世民道,“大哥,我,和智云,我们三个的骑射都是陛下教的,原本智云没有这样的殊荣。”
“李元吉出生后,母亲患上心病把他给扔了,陛下为了不让她生气,对李元吉很避嫌,也不敢让乳母把他带回府上养。”
“智云和李元吉同岁,相差不过几个月,母亲或许是对智云有些移情,恰好万贵妃温顺懂事,日日周到地服侍她,母亲便多照看智云几分。”
阿音疑惑:“所以陛下把智云当嫡子?”
“那也没到那个地步。”李世民摇头,“他幼时吃穿用度都是比照嫡子的用度,也跟母亲相处更多,万贵妃那时怕惹母亲的嫌,也怕智云过得不好,不敢同智云多说几句话。”
“母亲这般态度,父亲自然就对智云多照顾几分,也教他骑射了。”
话至此,阿音忽然顿悟了,“啊,我记得你曾说智云的骑射功夫很不错,只是没有彰显的机会!”
能被李世民夸赞一句的,定然不是一般的不错。
杜者也说李智云教她习武。
李智云的封号很好理解,阿音也知道是为什么,无非是李渊想抬李智云和李世民、李建成三足鼎立,维持朝野平衡。
否则,李智云当年虽然被李建成遗弃在河东,人到底没事,李渊为何还要让万贵妃统摄六宫?
做妾的时候,都没能得到李渊的宠爱,做了妃子地位忽然水涨船高了。
李渊那种溺爱宠妃的性子,万贵妃罚她们,他居然都不插手。
他不愿动摇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所以万贵妃不可以做皇后,但是除了皇后的位分,她其实跟皇后也没什么差别了。
万贵妃提的请求,李渊从来没有不同意过。
李渊想让李智云上战场立战功,万贵妃以死相逼,不同意李智云冒险,这些事情不是秘密,连太子和齐王都知道。
她还被暗地里嘲讽过人老珠黄,撒起娇来也不如年轻妃嫔漂亮。
不过做母亲的,哪一个不想儿子显赫一些?所以她把主意打到了李智云的妻室上。
她要为儿子加重砝码,即便不立战功也能获得的砝码。
因而,她为李智云挑选的正妻、侧室全是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女,当时的那些画像能拿出来给阿音看,足以说明李渊是默许的。
就是不知道李智云到底是用什么借口逃掉的这些贵女。
“你说的养废了是何意?”阿音问。
“自然是智云给万贵妃的借口。”李世民附耳过去,低语了几句。
听完他的话,她倏然睁大眼睛,“……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李世民很笃定,“否则陛下不会放弃他,放他到蒲州自由自在。”
阿音恍然,“看来,若是一个男人真的不想要其他女人,他总有办法能做到呀,做不到的就是还想要!”
说罢,她弯起眉眼,搂住他的脖子依偎过去,“比如你!”
早些年,阿音还听过李渊催孩子、催纳妾的声音,这几年她干脆听都没听过。
他不会让这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扫她的兴,让她不高兴。
“这回,是有意夸我的了?”李世民捏起她的面颊,仔细端详着。
“我每一句都是有意的!”阿音凑近,把他的脸亲得超响。
他笑了一下,猛地倾身将人压翻在筵席上,“孩子在舅舅家,不如我们玩点好玩的?”
阿音心跳如鼓,悄悄搂住他的脖颈,瞅了一眼外面,“可是天还亮着。”
“马上就黑了。”
“你不吃饭啦?”
“吃更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出来了好几个眼熟的宝宝,感动!么么么么!李智云不结婚的借口不是装自己男同,不要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