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重明和青雀回弘义宫时, 杜者是一同跟着回来的,这一路风尘仆仆,有长孙无忌亲自到城外迎接, 她很是兴奋。
一见到重明, 这小家伙便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姐姐, 你怎么不回家?你去哪儿了?”
“我好多年没见你了。”
“你在胡说什么?”杜者捏捏他的小脸,小孩子对许多事物的感知没那么精准, 所以会胡说八道, “我们两个月前不是才见过?”
“可是我想你了。”
她被逗笑, “好吧,那姐姐抱抱!”
“哎哟, 你好重啊!最近吃什么了?再长下去我可抱不动了。”
重明扬起笑脸, 笑嘻嘻地揉她的脸,很自豪自己长得壮了。
葵推着青雀的小车,掩唇忍笑。
杜者顺手揉了一把青雀的脑瓜子, 他不会走路, 出行不是被抱着便是坐在这样的木制小车中, 跟他哥哥重明不同,他看上去好似是温吞的性子, 安安静静的,但通常不动则已,一动就惊人。
长得白白胖胖, 跟一只胖乎乎的毛绒团雀似的。
“吃的是什么?”杜者伸手过去好奇。
青雀懵懂地看着她。
她又勾了勾手指。
虽然迟疑,他还是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把东西放到她手心,随后抬起面颊瞅她。
葵浅笑解释, “县主有所不知,小殿下还在出牙,不舒服了便要发脾气,上回把秦王殿下的头发拽掉了好几根呢。”
好家伙,得亏是秦王没胡子啊,不然得多疼?
“这是花椒木,除了磨牙,也能很好地安抚小殿下。”
重明说,“麻麻的。”
“你还偷偷吃过呢?”杜者翻来覆去瞧花椒木,点了一下重明的脑壳。
“花椒木木质坚硬,纹理特殊,很适合婴孩啃咬,入药亦可止痛消肿,的确很好。”把花椒木还给青雀,毕竟他眼巴巴地看着呢,“黄芩的根部也可以,里面的汁液能清热,可以给他试试。”
葵恍然,应下:“奴婢记下了。”
弘义宫虽说是一座巨大的殿宇群,说到底也只是亲王规格的秦王府,一行人顺利穿过金华门,便踏入了弘义宫。
马车停靠、属官候立、仪仗站位都在此处。
刚进来,迎面就撞见了在此等候的房玄龄、杜如晦二人。
二人等候在左廊舍外,侍女刚刚才上了茶点退下,瞧见杜者一行人,他们纷纷站起身要问安。
“快别讲究那么多虚礼!”杜者举起重明的小爪子摆了摆,“这大晚上的你们两个上门拜访,是有大事吗?”
“县主说笑了,这天可还没黑透啊。”房玄龄笑着说。
重明扑腾着腿脚站到地上,几步上前围着房玄龄转,抬起头不停在他身上看来看去。
房玄龄不停侧身躲避,逗了会儿小殿下,熟练地从身后取出来一支红彤彤的糖葫芦。
重明顿时笑脸放大。
“县主一路辛苦了,这是刚到长安?”他问。
“嗯!没走那般快,一路走走停停,全当看风景了,不辛苦。”杜者笑眯眯地摸了摸重明的头,“你们等很久了?”
葵取来工具,把糖葫芦棍子稍微尖的那一头给剪掉了,随行的侍者瞧了瞧,才递给小殿下。
青雀在车上胡乱扑腾,啊啊叫个不停。
重明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拔掉一颗糖葫芦,囫囵塞到弟弟手里,然后重新跑回杜者身边。
“哎!”
“您可不能多吃啊。”葵头疼得厉害,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糖葫芦从青雀手心里抠出来,“舔一舔,尝个味儿足矣。”
重明从前霸道,什么都不乐意分给青雀,占有欲也旺盛,如今倒好,没有不乐意了,但他给东西也太快了,加上青雀手快,不论拿到什么立马就要往嘴巴塞。
常常吓得她们这些人心惊肉跳。
重明正是好奇一切的年纪,不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要插嘴问一问,他是秦王的嫡长子,旁人得尊敬他,少不得解释几句。
他也不知道听懂解释了没有,经常听完说上一句‘原来如此’就走开了。
不多时,秦王妃身旁的侍女春儿踱步而来,笑道:“诸位随我来吧。”
过了金华门,内里才是弘义宫主体,首先看到的便是开阔的丹墀广场。
往前看,交错的殿宇巍然耸立,高台基、重檐,绘制成庄严华贵的图画。
杜者是第一次来弘义宫,抬起头寻找牌匾,在白玉盘龙柱上看见了垂拱二字,想来这个庄严肃穆的地方是垂拱前殿。
顺着垂拱前殿继续往北走,是一段封闭式的连廊、穿堂甬道,道路两侧点着常年不熄灭的灯火,将甬道内照得亮堂,零星点缀的花朵杜者很眼熟。
“咦?”
葵主动解释,“这花是秦王殿下出兵攻窦建德和王世充时,写信给王妃寄回来的,王妃让匠人寻来了花种,穿堂景致单薄,便将它们栽进花盆挪到了此处。”
暗金、赤红与玄色的甬道,被这些粉白色的小花铺满,明明违和,却仿佛多了些温度。
“很好看。”杜者眼睛亮晶晶,磕到了!
穿过这里,便进入了王府的私域。
戢武殿近在眼前。
这是内朝闲殿,用来置办家宴、私密见客。
台基低于垂拱前殿,瞧起来没那样严肃,风格温润不肃杀。
后面连接的是寝院,葵引着杜者和两位小殿下去寝院,房玄龄和杜如晦则止步于此。
刚穿过后殿门,迎面便遇上了秦王。
杜者老实屈膝行礼,他态度随意,“回来了,王妃在后面等你,去吧。”
“哦,好。”他怎么也风尘仆仆的样子,急匆匆的,身上裹着一股水汽。
“耶耶!”
“去找你阿娘,耶耶待会儿再陪你玩。”
他垂首捏捏孩子的脸。
杜者眼尖,在他脖颈上瞅见一个齿痕略深的牙印。
“……”哦!!
他们回来得不是时候!
重新牵上重明的小手,想想这俩孩子是怎么来的,她的嘴角就很难压下去!
秦王府的子嗣并不居于秦王和秦王妃的主寝中,而是居住在东侧的别院群,重明和青雀也不住在一起,分别各自分院安置。
杜者在弘义宫有了家。
更往东部走,穿过廊径,抬起头便能瞧见写着“清辉别院”的牌匾,这是一座多进院落,侍女厢房环绕主堂,庭院多重隔绝。
东北边就是翠华殿一带,可以宴游,赏景。
不过她不打算在弘义宫长住,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此番留长安小住半年就得走。
秦王得封天策上将之后,她也升官儿了。
做县主虽然荣耀,人生却不能依附于他人而活。
简单梳洗,洗去一身尘土,换上王妃给她准备的县主规格的衣裙,侍女上前来为她上妆。
望着镜中的自己,整日素面朝天的杜者不敢认了。
去找王妃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音音!”
阿音闻声抬头,细致地瞧了瞧杜者,满意点头,“快进来吧,就等你用饭了,我让哥哥去接你回来,路上不曾遇上什么吧?”
“没有!”杜者摆了摆手,“我跟他聊得可好了。”
这些个能臣,就没有一个是不会聊天的,尤其是长孙无忌,那嘴叭叭的,一路上就没让话掉地上过。
“对了。”她叫侍女上前,从托盘上取下来一摞书,封皮全是道德经,“你要的我都带来了。”
说罢,她神神秘秘地小声交代,“你和秦王殿下一直住在一起,可得小心存放,别被他没收了。”
阿音都快忘了,一瞧见道德经三个字,所有记忆悉数回笼。
她瞳孔大震。
说好了两本,杜者弄来的托盘险些摞不下!
“全是精良故事,我都品鉴过了,看过的都说好。”杜者严肃竖起大拇指。
春儿和葵都不知道这是何物,春儿识字,歪头念:“道德经。”这么多道德经,是要给两位小殿下看吗?
“快收起来吧!”阿音赶紧道,“葵,你去,放到书房我素日存放阅书笔记的柜子里,不要掀开乱看。”
葵不认字,却很听话,应声端着托盘下去了。
用过了饭,两人闲聊了会儿,杜者劳累一日,阿音让她早些回去安睡。
李世民跟房玄龄、杜如晦商谈要事到深夜才回来。
“有什么大事?”她陪杜者用饭,便没一同去戢武殿。
李世民一进来,便没了仪态,跟一尊庞然大物轰然倒塌似的,躺下往阿音腿上枕。
阿音顺手把他的头冠摘下,指尖穿过长发顺去,惊讶地发现他头发竟然还没干,半湿不湿,润润地从指缝中滑过。
想来是杜如晦和房玄龄来得太突然,当时两人正在浴池忙正事。
“太子的幕僚提议,让太子囤些甲胄,以备不时之需。”
阿音愣住,“甲胄?”
太子、秦王、齐王他们都有各自的府兵,除去东都天策府的几百人,弘义宫内外强挤的话,也有八百余人。
但这些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什么正经兵力,没有盔甲只有兵器,打起来脆得跟纸似的。
要打仗,甲胄是必不可少的防御之物。
“他是怕你要杀他,还是……”
观音婢迟疑,李世民当然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是要防还是要攻,眼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果同意,要去哪儿弄甲胄。”
“这东西被严格管控,归陛下管,私藏甲胄可是大罪。”
“而且,”李世民坐起身,转过来面向阿音,“他近日花重金,企图收买玄武门的守将常何和敬君弘。”
此言一出,阿音感知到风雨欲来,后脊背瞬间绷紧,“这两个人几年前便为你所用了,想来你能知道此消息,这两人没有被太子笼络。”
早在攻灭刘武周,李渊于玄武门为李世民庆贺时,阿音便同他一起想办法收用了这两人,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已跟秦王深度绑定。
“的确没有。”他颔首。
不仅是这两个人,玄武门的守卫有近一半都是李世民的人。
“还好我们有先见之明。”阿音轻抚胸脯,狠狠松了口气。
否则玄武门被太子的人镇守,岂不危险?这里可是每日朝会的必经之地,一旦进去就不能携带兵器,唯有引颈受戮的份儿。
太子府的官员王晊也被李世民策反,做了他的内应多年。
至于太子的侧室冬菱,是李世民早年安排到李建成书房的,他看郑氏闲着没事儿干,总找观音婢麻烦,就给她安排了个情敌,两人整日斗法,郑氏逐渐没工夫搭理观音婢。
这两年冬菱渐渐失宠,不过她生了个女儿,母女俩安分度日,倒也没吃苦。
虽然李世民没承认冬菱是他安插的探子,阿音还是每隔一段时日便隐晦地照拂她。
太子要去哪儿弄甲胄,自然不是一时半刻就有办法的,知道他有这个打算,他们可以提前防备。
不过想起冬菱,阿音还记得李世民曾闲着没事跟她说过太子房中的有趣之事,她想起了殷开山,做贼似的附耳过去跟他细说了给殷开山治病的事。
阿音说到一半,李世民便笑得止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捧腹眼角直冒泪,“他是何种情态?”
“我哪儿能站那儿看啊?”阿音白他一眼,“倒是听见要塞大蒜,他从床上弹起来好几次,都被军医按了回去。”此后这几个月,殷开山都躲着她走。
“麻沸散无用,阿者是徒手把他给劈晕过去的。”
提起这个,李世民擦了一下眼角,意味深长,“看来智云是诚心教她习武的。”
“殷开山的脖子她也能劈得动。”
“哎……”他嘶了声,一脸深沉,“我听闻有些久坐的文人,会得一种屁股上的怪病,有些严重的如厕还会出血,你说,杜者能治吗?”
阿音闻言沉默了,表情一言难尽,“那是什么病?”
“很隐晦的病。”
他也是常年从军,跟旁人打成一片时道听途说的,“有个人同我说,他祖父便得了此病,羞于出口,但凡发病,便坐立难安,痛苦到吃不下睡不着。”
她好奇了,“如此严重,是有伤口吗?还是什么样子的?”一般臀部也不会轻易受伤吧,更别提是文人了,坐着也会生病?
她无法想象。
“不知道。”
“?”
“看我也不知道,我总不能掰开别人的屁股看吧。”
这是什么粗话。
他毫无顾忌,张口便来:“我甚少同旁人一起沐浴,只掰——”话没说完,一块枣糕骤然塞进他的嘴里。
“……你要是乱说,今夜就滚出去睡觉,不要进来。”
“我什么也没说。”李世民咬了一口枣糕,膝行几步黏黏糊糊的继续往她身上靠。
阿音捏住他的脸庞,使劲儿往两边扯,想看看他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扯了半天,他没叫疼,倒是皮肤被掐住两团红印。
“你会脸红啊。”她推开他凑近的脸。
“上一回这般脸红,还是在五岁那年。”他认真的盯着她看,“你知道是为何吗?”
“不知道。”她那时候又不认得他。
“你阿耶和阿娘带你出府,我与无忌在外玩耍遇上了。”
“啊?”阿音狐疑,“你还记得五岁的事情吗?那时候发生了何事。”
“隐约记得,后来同你定亲,阿娘总是拿这事在我耳边打趣。”他说,“阿娘说,那时候我抱过你。”
“!!!”阿音惊讶,她努力回想,自然也没想起来,毕竟那时候她恐怕也只有两岁多一些?
“抱得太用力把你勒哭了,岳父便把我的脸给掐得红了两日才消。”
“……那还当真是一模一样的脸红。”无言了一阵子,阿音理所当然道,“我耶耶一直很疼我,若是他活着,必不会叫你这样顺利娶到我。”
那他不得庆幸——
算了,赶紧打消此念头,不能乱庆幸。
李世民清空大脑,把手里的枣糕掰开一半给她,他不大喜欢吃这东西。
阿音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抬起头,面颊被他捏住,投去疑惑的目光。
他的眼睫纤长笔直,垂眸看人时,会投下小片暗色在眼睑处,这本是有些阴鸷的,偏他长着一双张扬的凤眸,很好的中和了那份不善。
幼时阿音怕他,只觉得他的眼睛很吓人,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现在再看,他的相貌乃典型的天潢贵胄,尤其是上扬的凤眸,威严英武,小时候其实不是被吓到,而是被震慑到了。
其他人长着凤眸,多半显得儒雅温和。
他却全然不同,是跟鼻梁有关吗?还是跟面部轮廓有关呢?
就连两人生的两个孩子,都长着跟他神似的凤眸,青雀眼睛更大一些,眼珠浑圆,更显可爱,重明便很像小时候的他。
不敢想两人若是有个女儿,也跟他长得像的话……
阿音忍不住幻想了一下,不自觉冒出来穿她裙子、被她打扮过的李世民。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笑得这么坏。”
“很坏吗?”
她连忙摸了摸脸,干咳了一声,正经严肃起来,“想你呢!”
“想什么?”
阿音一把扑倒他,“夜色已深,郎君,我们安歇吧。”
一晌贪欢,半梦含春。
次日清晨,李世民起身,东都有急报,他便到观音婢的书房暂理。
河北的局势他格外留意,刘黑闼逃往突厥,虽然徐圆朗死了,他多半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会卷土重来。
为防止上次‘宽抚政策无法被有效执行’的情况发生,他在河北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要是能压下刘黑闼的野心,不出兵当然是最好的。
李唐王朝初定天下,国库空虚,实在没有多少钱银支撑大战了。
奇怪的是,河北那一带不知道是谁传出了一种风声,说他秦王承诺保住窦建德的命,奈何他自己都被太子和陛下打压,最终没能做到。
加之两次剿敌,观音婢也不断安抚,民心已然偏向他。
李世民从来没承诺过保窦建德的命,他只答应过宽容对待他的部下和妻子,倒是承诺过保王世充的命,可惜王世充返乡的路上被仇人所杀,他也无可奈何。
稍微想了一下,李世民就知道是谁在背后干的了。
向后靠去,陷入沉思。
他百无聊赖地开始翻看妻子的书桌,她平素看的书多且杂,书桌使用痕迹明显,不过被打理得整齐干净。
拉开柜子,一摞道德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取出来一本,他皱着眉头瞧了瞧封皮,又重新塞了回去。
他对道德经不感兴趣,从来也不看。
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倒了回来。
罢了罢了,还是拿一本吧。
观音婢叫人送来这么多本,怕是预备劝他读一读吧?
省得她多费口舌了,反正他最近几年也一直在读书。
到时候放在垂拱前殿的政桌上,她瞧见了一定很欣慰,说不定会夸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