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李世民从宫中出来, 恰好日落。
秦王府中的兵力已经清点完毕,长孙无忌道:“王府上下可调用的兵力少于八百,相较之下, 东宫与齐王府的兵力合计可达三千人。”
房玄龄补充道:“陛下的元从禁军约三万人, 他们是陛下从太原起兵时便跟随他的精锐部队, 素日里负责守卫太极宫和长安。”
这些阻力加起来, 有大约三万三千人。
杜如晦亦感到吃力,“届时还要留人保护两位小殿下, 即便有八百人, 也不可尽数调离啊。”
那么, 就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打不过。
李世民沉吟,在屋内来回踱步。
为了不打草惊蛇, 尉迟敬德等武将并不在此处, 高士廉在太阳落山之际也乔装打扮来到了弘义宫。
阿音的心里不停模拟八百人对阵三万人,似乎无论怎么样都没有胜算。
如此思索了许久,她忽然想起来, 也未必要打赢。
昨夜的计划很周密, 其实重点在于逼迫李渊下敕令, 令诸君受秦王调遣处置即可。
几乎是同时,李世民开口:“禁军驰援, 必须要经过芳林门。”可以说芳林门是禁军驰援太极宫的咽喉要道。
杜如晦忙展开地图,在地图上寻找芳林门的位置。
接着他看见了什么,“弘义宫就在芳林门附近。”立即道, “咱们的人手进出和撤退,本身也要从这里过。”
“控制此处,既保留了退路,也为失败后的后撤留了一手。”
李世民点头, “我们的人的确不够,不过不要紧,目的不是为了打赢,而是牵制。”
说罢,他转头问高士廉,“舅舅,你可知长安内的牢狱总计有多少囚犯?”
“囚犯……”高士廉凝滞了一瞬,回忆了一番,他说,“总计也不过百余人。”
“足够了。”李世民神情冷静,“届时你把那些囚犯提前释放,统一带到芳林门。”
高士廉眼前一亮,反应迅速:“此招甚妙,禁军不可无缘处置囚犯,如此多人堵塞在芳林门,定叫他们摸不着头脑,即便有人反应过来,也断然不能伤他们,否则便是违反律令!”
况且,宫内的禁军已被李世民提前渗透,玄武门的守卫都是自己人。
李世民今早入宫时便已经私下下令过,今夜玄武门换防的基本都是自己人,此刻他们整装待发,等待夜幕降临接应弘义宫的兵马。
负责囤营兵的敬君弘和吕世衡也被李世民所争取,一旦东宫援军至,必定会率部反击。
各方面准备完毕,虽然危险,却并非没有获胜的条件。
一切只看时机。
“兵贵神速,这一场战事,我们只争速,不求杀多少人!”
阿音出去查看,战马罗列,侍从们正拿布裹马蹄,力求踏街而过时能无声无息。
为了效果好,裁的都是珍贵名布。
春儿等人手脚麻利,一块一块布被从布匹、衣裳上裁下。
夜幕已至,众人披甲执器,整顿列阵。
阿音也脱下了繁重华丽的衣裙,一袭玄红色骑装加身,箭袖拘出一双纤细而富有韧性的手腕,乌黑长发高高束起,腰佩长剑。
有人看了剑很眼熟,是秦王的螭虎剑。
几年前,她曾执此剑策马追击,将殷开山等人拦于城外,彼时她身形娇小,坐在马背上,剑尖拖曳,看着好不滑稽。
当时没人敢笑,此刻就更没人了。
因为螭虎剑已经不复当年的长,虽然能明显看得出是男子佩剑,可佩在秦王妃身上,不再违和。
她长高了,似乎肩膀能支撑的力量也加倍增长。
秦王亲自将适合秦王妃使用的箭筒背负在她身上,秦王妃手上的那只弓外形上与秦王一贯使用的大羽弓很相似。
秦王要策马,没有用剑,执得是长枪。
自然大羽弓今日也要上场。
阿音检查完装束和兵器,侧头看去,这几百人的士气好像没那么高,在他们眼里,今日他们要犯的,可都是能杀头的大罪。
李世民不放心她,特意来检查她的兵器,随后便又进殿反复斟酌检查策略是否有不足之处。
阿音心里一沉,踏上台阶,朝高处走去。
夜风鼓动衣袂,一旁的灯火将她的脸映出金红色。
底下的将士们注意到秦王妃,一个个忙起身站好,抬起头望向她。
巡视着这几百人,他们个个面孔熟悉,阿音缓声开口:“尔等可知,今夜为何要站在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个个嗫嚅着,没人敢说出来。
听到动静,殿内的人出来瞧,李世民手执地图,长孙无忌等人站在他身旁。
阿音目光经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有人告诉我,今夜是造反,你们以为呢?”
没人应答。
她的嗓音蓦然加重,带着反问,“我问你们,造反?”
“这天下,是你们从晋阳起兵时便跟着殿下一刀一枪从炀帝手中砍下来的!”
“虎牢关外,你们三千破十万!”
“洛阳城下,你们昼夜攻城!”
“打刘武周,打王世充,打窦建德——哪一仗你们不在?掀开衣裳瞧瞧,你们身上的伤疤又有哪一道不是替大唐挨的?!”
仿佛有人的伤疤开始隐隐泛痒,有人掀开甲胄瞧自己,也有让身旁的人看。
来自上首的声音铿锵有力,“太子在长安城饮酒作乐的时候,你们在马背上啃干粮,齐王在曲江池畔策马游猎的时候,你们在死人堆里翻找还活着的兄弟。”
“这天下难道不是你们打下来的吗?”她痛心反问,“你们可知今夜之前,发生了何事?”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被驱逐出府,为什么?”
“太子说,秦王府中可忌惮之人,唯这些谋士。齐王上书,要把秦王府的兵马将官尽数调走。”
“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军功,到了长安城里,比不过东宫一碗酒的交情!你们的升迁奏折,在中书省压了半年不曾批复!太子收买不成派人暗杀,这又是为什么?”
将士们纷纷动容,许是想到了心酸处,有些人红了眼眶。
阿音走下两层台阶,语调斩钉截铁,“他们畏惧秦王,更畏惧你们这些跟随秦王出生入死的汉子,”说着她忽然展开手,一一滑过这些人,“他们要拆散你们,调走、削职、流放!”
“他们要让你们有冤无处喊,有功无处领!”
“可你们何错之有呢?血流了,命拼了,兄弟也死了,坐镇东宫的人却说,秦王府之众皆祸乱之源。”
“我不甘心,秦王也不甘心,你们呢?”望着这些人,她的声音带上几份哑然,陡然拔高,“你们当真甘心吗?!!”
不知是谁先带着哭腔喊了句不甘心,随即更多人呐喊‘不甘心!’、‘不甘心!’,逐渐汇成愤愤不平的潮涌。
火把在黑夜中上上下下浮动,宛若火龙困于秦王府。
李世民眺望这片翻腾涌动着的‘火海’,倍感动容,望着台上的女子,神态炙热。
他的心跳快到要破腔而出,如同这些火把般昂扬不灭。
长孙无忌擦了擦眼角,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房玄龄感慨,满脸认同与追随,其余人亦是如此。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阿音骤然拔出螭虎剑,“有人说今夜凶险,胜算不大。”
“我还有一问,当年武牢关三千破十万,胜算大吗?”
“洛阳城下箭雨如蝗虫,胜算大吗?”
她问:“你们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杀出来的?”
“今夜,就是另一场武牢关!”她抬起螭虎剑,剑指长安,“玄武门一开,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跟随秦王,杀进去!把你们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拿回来!”
“拿回来!”
“拿回来!”
呐喊声纷飞,将士们已然个个面红耳赤,不断举拳。
阿音神态和缓,终于露出和煦的笑容,“好。”
“在此,我以秦王妃之身,代秦王向你们许诺。”
“凡是能活下来的兄弟们,军功另算,赏田升爵,子孙世袭!不论是想当将军的,还是想当官儿的,只要你们敢立这个功,秦王就敢封赏。”
“尔等家小,我已安排妥当,老弱妇孺连夜转移,天亮之前,风声不漏,你们的家人,便是我与秦王的家人!”
话已至此,秦王妃句句周到,即便没有被前面那番话鼓动的,到这里也要动容了。
她翩然而笑,最后落下一句,“今夜过后,是乱臣贼子,还是护国功臣,由你们的刀来决定!”
士气彻底被调动,甚至比上战场更盛。
阿音悄然松了口气,走下高台,春儿眼含热泪地递上来一盏茶,她喝了两口才觉得嗓子好些。
“王妃。”
“嗯?”
“您方才不像王妃。”
“那像什么?”
阿音感到好笑。
“像一位将军。”春儿都有点想嫁给她。
“别胡说。”阿音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不说闲话了,你也去检查一番马蹄,确保布裹得严实,别刚跑两步就掉了。”
返回殿内,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阿音略疑,“看我做什么?”
房玄龄拱手起头,“国母当如是。”
其余人纷纷跟着夸赞。
“……”阿音心一跳,被说得雀跃,不过她还有理智,“事成之前不要道贺,容易飘忽张狂,反倒坏了大事。”
李世民笑了一声,热切握住她的手,牵她到人群中间,“王妃所言极是。”
天色不亮,众人整装待发。
再次检阅过所有事宜,李世民和阿音兵分两路,正式出发。
府中留存一百人保护重明和青雀,他叮嘱他们,一旦事败,会有人发送信号,他们即刻护送两位小殿下逃向原定安排的地点,等候大部队在退离洛阳的路上接应。
阿音带领一支队伍前往两仪殿,殷开山以护驾的名义闯入殿内,必须在短时间内迅速武力控制李渊,拿到敕令获得号令禁军的权力。
其余宫门守将有敬君弘和吕世衡,禁军入口被囚犯遮挡,李世民率军秘密潜伏在玄武门,只等天亮后太子和齐王出现。
夜色漆黑。
阿音策马无声踏过长安街道。
玄武门接应的是李世民的人,瞧见殷开山和王妃等人,即刻打开门迎他们进入。
殷开山身手了得,跟随而来的也都是精兵强将,常年跟着李世民上战场,什么名场面也都见过,何况只是杀宫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些人。
值夜的数人被隐蔽割喉而亡,他们如同鱼潜水中,灵活游走于其中。
阿音握剑的手有些发抖,她没杀过人。
一路长驱直入太极殿,殷开山破门而入,迎面瞧见曹中人,她立即出声:“不要杀他!!”
殷开山的长剑愣是在空中转了个向,一把用剑柄砸晕了他。
随着曹中人软软的身子倒下,李渊的声音乍然响起,“谁?”
他还带着困倦,仿佛没睡醒。
“谁啊?陛下,人家困死了。”
“有何等大事不能等天亮吗?”
两个不同妃妾的声音撒着娇,言辞埋怨。
“曹瑞!”
阿音与殷开山对视一眼,握紧剑柄。
殷开山敞开嗓音,“陛下,太极宫有叛贼闯入,已经危及您的安危,臣不得不闯入太极殿护驾。”
殿内倏然静止。
李渊‘唰’地拔剑,脚步微乱出现在几人眼前,瞧见阿音,他脸色顿变,尤其是她手中握着的螭虎剑,他何其熟悉。
“反贼?!”他勃然大怒,惊惧难掩,“秦王妃,你在做什么?擅闯太极宫,该当何罪?”
两个妃嫔捂着衣服也走了出来,殷开山等人的剑沾满了血迹,两人尖叫出声向后跌去,“你们要造反吗!”
“擅闯?造反?”阿音如往常那般恭顺微笑,“陛下何出此言,反贼已经打进宫了,秦王正带兵清君侧呢,事态紧急,还望陛下下一道敕令,令秦王全权号令诸军,否则,您就有危险了。”
“你放肆!”李渊后退了半步,面色难看。
他也不傻,殷开山和秦王妃能直接到太极殿来,说明外面已经没有活人了,即便是有,也无法控制他们,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等候禁军驰援。
想到此处,他有底气,语气和缓了些,“无瑕,我知道撤走二郎的人,惹你们动怒了,我可以立马让他们回去。”
“妾身不知陛下在说什么,二郎何时因此动怒?他最孝顺不过。”
她取出空白的密纸,“来人,为陛下研墨。”
立即有两人持剑逼入,其中一位妃嫔吓得尖叫连连,涕泗横流,不敢不从,从地上爬起来狼狈走到桌案前。
“你何必如此?”李渊攥紧手里的剑,环顾这些人。
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百余人,而他只有一把剑,何况如今他年事已高,而这些人各个身强力壮,毫无胜算。
“我知道你不敢杀我,杀了我,照样没有敕令。”
阿音盯着他发笑,猛然大声喝道:“没有敕令便没有 ,叛军闯入,不光陛下驾崩,我等亦为护陛下而殉国!这有何不可!”
“传出去,也是美事一桩。”
李渊闻言大骇,“你——”从前他为何不知长孙氏竟是这样一个勇敢果决的女子。
“别废话!赶快写!”她拿剑指向李渊。
与此同时,天色大亮。
李世民等人潜伏在宫门外多时。
他已经维持一个姿势良久,手心俱是汗水。
当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太子和齐王的身影终于出现,他们身旁各自带有护卫,尤其是太子最多,他身为一国储君,安危最重要。
“殿下。”有人压低声音唤他。
李世民沉住气,手攥成拳,下一刻,取箭拉弓,精准瞄准不远处的李建成。
他这一生,射杀过无数野兽、敌人,从未将箭矢对准过自己的亲人,这是头一遭。
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没有预想中的镇定,手腕在隐晦地颤抖,不过多年习武的经验取代身体本能,第二瞬便稳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俱都消失湮灭,只剩下李世民和不远处的李建成。
儿时兄弟二人的所有回忆悉数浮现——
有哥哥背着弟弟的,有哥哥教弟弟射箭的,有哥哥冲弟弟笑的,也有哥哥抚摸弟弟脑袋的。
最终都化为哥哥那冷酷、忌惮乃至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憎意。
箭矢猛然破空而出。
‘哧——’的一声。
李建成正在跟李元吉说话,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冲这边看来。
他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身子莫名向后踉跄半步,余光瞟见李元吉骤变的脸色。
痛楚慢慢从喉间传遍全身。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这是怎么了?
视野内突兀地出现一支近在咫尺的羽簇,他直勾勾地盯着,缓缓看向力道射来的方向。
忽明忽灭的玄武门,弟弟李世民那张冷漠的脸映现在眼前——
李建成心想,你究竟为何要如此积极进取?又为何要那样不知进退,都是你逼我的!
你那样看着我干什么?
我没有做错!我是太子!我是储君,从前是世子,来日要继承皇位,本该何如,合该如此!我何错之有?!
我恨你,我恨你!
耳畔传来李元吉的惨叫,他像是也中箭了,马蹄纷飞,逃命去了。
李建成倒下了,视线从地面飞舞到天空,一会儿是黑色的,一会儿是白色的。
最终停留在绣着唐字的旗帜上,它伫立于城墙之上翻飞鼓动,发出猎猎响声。
唐,大唐。
太子之位,皇位。
不甘心……好不甘心!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
明明——
他的世界彻底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