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阿音佯装不知道今日午后发生的事, “为何不想去了?”
重明把自己近来交了几个宫外朋友的事情一一说来,“他们那么穷,过得那样不好, 都有决心打突厥人, 我觉得我比不上他们。”
小孩子说话就是直来直往, 半分不懂得委婉和遮掩, 一句话能将自己想表达的想法发挥到极致。
阿音有些惊讶,她本能护犊子, 忙拉过他的手拥入怀里, “怎会说这样的话?你是耶耶和阿娘的孩子, 你是最好的。”
她明白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觉得那些外面的孩子日子过得不如他, 却有发愤图强的决心, 而他每日平平淡淡,心里只装着读完书吃什么、玩什么的事。
“你从前不是让宫人们陪你玩排兵布阵的游戏?如今为何不玩了?”
“他们都不敢打我,”重明撇嘴, “一点意思也没有, 每回都是我赢。”他只要一生气, 那些人便跪下求饶,说些殿下息怒之类的话。
“那你想如何呢?”阿音问。
“我想每日都出宫。”
“找你那几个朋友玩?”
“那套拳法是叔宝教我的, 他们都很喜欢,想让我教他们。”
阿音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小脸认真说, “重明,秦琼教你的是杀人之拳,当年他随你父皇上战场杀敌无数、战无不胜,你可知长安内为何不能随便教这样的东西?”
“为何?”
她握住儿子的手, “拳头要对外,不能朝着自己人。你的那些朋友,许多连字也不认得,你既想教他们,就得保证他们不会伤人,管得住,才能教。”
“否则若是有人打死人,责任便在你。”
“你懂何为责任吗?”
重明想了想,“说话要算数?”
“做到说话算数,只能算信守承诺。”阿音用手指取茶水,在膳桌上写下责任二字:
“责字,上主下贝。”
“主者,脊梁也。贝者,珍贵之物也。”她温声细语,“你生来便是你自己的主人,所言所行的结果,只能自己来承担。”
“再看任字,左位人右为壬,壬是肩负重器之象,人立于天地间,必有当扛之重。”
将两个字完整地展示给孩子,阿音神态微微肃然,“合起来,便是以己为主,以人为任。对自己一丝不苟,对他人尽心竭力;对内不让寸心蒙尘,对外不使一事亏欠。”
说罢,她问,“做任何事情之前,你要周全此事做下后会发生什么,结局你能否接受?若是出现意外,你能否承受得起?不能走一步看一步。”
重明听得懵懂,似懂非懂。
阿音莞尔,“你耶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或许你能明白。”
“他说,聪明的人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你非要同他们在一起玩耍,阿娘并不反对。”
“每做一事,便问自己,此举离我所求更近,还是更远?”
“是仅仅为了享受追捧、肆意玩乐?还是有目的、有坚持、有想要抵达的彼方?”
“我不是为了那些。”重明皱眉反驳,“我也想像耶耶那样上战场杀敌,我还想有真心对我的朋友,我不要跟那些宫人玩了,也不想跟弟弟一起玩了,他什么都不懂。”
“你这话说的便是不负责任了,是真的再也不想跟弟弟一起玩了?”阿音反问。
“没有…”他矢口否认,“弟弟是弟弟呀。”
“可是弟弟听到了会伤心的。”
他稍稍顿住,冥冥之中有些参悟阿娘说的话,比如弟弟听见了他该怎么办,他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好吧,我知道了。”
“不过,杀突厥人你怕是做不到了。”
“嗯?”
阿音若有所思,“你耶耶准备派兵攻伐突厥,等你长大,恐怕他们已经不是外敌。”
重明:“!!!”
这些日子,李世民发现只要自己召武将议事,重明一定要跟进来。
众臣忍俊不禁,赵王今年不过七岁,许多政事他根本听不懂,说得深奥些,他还会犯困。
见帝后都不反对,他们偶尔也会逗逗他。
房玄龄温声询问,“殿下困了?可以回去睡觉。”
周遭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生是故意的吗?
重明宛若被踩了脚的猫,面颊涨红:“我没有!我的眼睛是睁着的,先生看不到吗?”
于是他们一个个劝道哎呀回去睡觉吧,另一个捏紧拳头坚持说自己不困。
在场都是随着李世民打天下的臣子,君臣气氛得宜,相处融洽,并没有严谨到连玩笑都不敢开的地步。
阿音捻起一块白玉糕塞过去,拍拍重明的手背安抚一二。
李靖是个一丝不苟之人,“陛下,东突厥连年南侵,曾兵临长安城下,是时候该彻底消灭这个心腹大患了,臣愿领兵出征。”
刘文静捋了捋胡子,“眼下突厥内部众叛亲离,又逢天灾导致粮食匮乏,时机的确已经成熟。”
“陛下说何时打,臣一定冲在最前面,为您砍了那颉利可汗的头!”
不用说,说这话的一定是尉迟敬德,显然他也憋了好久的气,浑身的腱子肉已经蠢蠢欲动。
“好!”李世民甚是满意臣下的战意,“当战则战,朕相信这些年的安定并未驱散尔等的雄心壮志。”
“前些日子,朕已同李世绩仔细规划过。”
薛召等内侍将地图展开,仔细竖起悬挂在众人眼前。
重明也抻直了脖子使劲儿看。
“要确保万无一失,需有六路兵马。”李世民一一指出方向,“定襄道,也是正面突进突厥腹地的道路。”
“同漠道,从东路直插腹地,当与前一条战道配合,颉利可汗若向北逃,便不能从这儿走。”
“金河道,防得是西边。”
“大同道,可从灵州方向进攻。”
“常安道,东边。”
“畅武道,从东北方出击。”
阿音暗暗点头,这六个点,完全将颉利可汗包得死死的。
“中路主力和东路主力,交给李靖和李世绩,朕最放心!”
李靖当即抱拳单膝跪下,“臣定当不辱使命。”
李世绩是个沉稳的人,话也不怎么多。
当日,李世民便拟定了所有战将的人选。
李靖担任定襄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为副总管。
李世绩担任通漠道行军总管,负责东路主力指挥,与李靖并列核心统帅。
其余,柴绍、薛万彻、张公瑾、程咬金、殷开山等人分别担任各道总管、副总管。
重明问阿音:“叔宝不去吗?他可厉害了。”
阿音默默然了片刻,“秦琼身体不适,已经决定不再上战场了,该让他好好歇一歇,从前他很辛苦。”
“是吗?”重明一想也怜爱了,“那我明日想去探望他。”
“好啊,可得记得带些礼物。”
第二日,这孩子当真煞有其事地装了好些礼物出宫去了。
阿音跟李世民说起此事,李世民不置可否,“说起来,重明这孩子的武术启蒙先生是秦琼,多联络联络也不是坏事。”
三个月后,军武整顿罢休,粮草丰沛。
各路兵马正式出发。
阿音得知一个讶异的消息,“二郎!你让三娘跟柴绍一起去的吗?!”
三娘便是李渊的嫡女平阳公主,柴绍是她的驸马。
前两年她病了一场,是杜者亲自去问诊的,后来这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我可没有,”李世民提起此事,亦生出些感慨,“阿姐得知柴绍要领金河道行军总管,请奏一同前往,她不是普通女子,既想去,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年我领兵,你也常常一同前往。”
阿音却说:“你可不要小瞧你姐姐,她怎么会仅仅只是去稳定后方呢?”
“你忘了她成立过娘子军,立下不菲的战功?”
“我没有小瞧她。”李世民扬眉,“你当时难道只是稳定后方的?”
揽着她坐下,他很无奈,“你放心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既然她和柴绍在一起,领兵权柴绍会放给她的,我何必插手。”
他可以在平阳公主立下战功之后嘉奖封赏,持默许态度,却不能主动昭告天下他要给公主领兵权,这是两码事。
换言之,他可以鼓励女子走出家门,读书认字,做女官,却决不能鼓励女子上战场。
女人是极为珍贵的,需要保护。
没有女人,就没有新生命降生,没有新生命,国家人口便会降低,还怎么运转?
这便是越是战乱年代,皇帝越鼓励寡妇再嫁的原因。
寡妇怎么了,寡妇更吃香,高嫁都可以。
李世民从不轻视女人,因为他的母亲、姐姐和妻子都是很强大的女人,此强大并非单指身体的强健,还有意志的强大、灵魂的强大。
“那……”
“那?”
“那我没有话要说了。”
阿音欢快摆摆手,“我走啦。”
“哎,”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腕,“走去哪儿?”
“我回去给鹞鹰喂鸟食!”
“不怕它拉你身上了?”
“……我——”
“它们两只昨夜生了一个鸟蛋,你就别回去打扰了吧。”
“你怎么就盯着人家这点事?”好不正经。
“无意间看到的。”他忍不住亲了口她喋喋不休的嘴巴。
阿音才不相信,蓦然俯身捧住他的脸胡乱狂吻一通,直把人亲得睫毛微翕,握着她腕子的手不自觉放开。
随后趁人不备火速开溜。
李世民好一会儿才回神,只看到妻子的背影,“……”
下一刻,她又回来了,脸上十分抱歉:
“哎呀,孩子忘带了。”
提起鹘宝的衣领,再次扭头离开。
李世民瞧见女儿懵懵然抬着脑袋,学着两人方才的模样撅起小嘴巴,妻子面色一羞,声音越来越远,“待会儿再亲你。”
他失笑着摇摇头。
晚上回去,青雀坐在席上陪妹妹玩,鹘宝嘴里咬着一根花椒木,一下就把他用木块搭建的小屋推翻。
青雀大惊失色,“妹妹,你再这样,哥哥就不喜欢你了哦。”
鹘宝才不管那么多,扒着小手往他身上爬。
“你是要骑马吗?”
青雀利索跪趴下,“哥哥驮着你,你上来。”
奈何小鹘宝爬不上去,摔了好几个屁股墩,也不知疼不疼,她愣是没哭,倒是急得很,啊啊叫个不停。
一道影子落下,一大一小一同抬起头来,发现是耶耶回来了。
李世民提起女儿,将她放置在青雀的背上,语气轻飘飘,“摔了妹妹我抽你。”
“我的胳膊很长,可以背好她!”
他当真双手背过来抱好妹妹,用下巴和前胸撑在地上,像毛毛虫一样蛄蛹来蛄蛹去。
鹘宝抓着哥哥的头发,嘴里的花椒木掉落在地,被晃得身子一摇一曳的,仍新奇快乐到不行。
李世民蹲下,一脸无奈地感慨,“孩子的世界真快乐。”
“你的世界就不快乐吗?”阿音扶了扶鬓发,从内室出来,“谁给你气受了。”
瞧见妻子,李世民脸一垮。
阿音熟练哄人,“好啦好啦,快来抱抱。”
他顺着她的力道,一头扎进了她的怀中。
阿音像和面似的,对他拍拍又揉揉,顺道捧起脸亲他一口。
哄着哄着就被不要脸地哄进了内室。
如此这般气喘吁吁来了一回。
分明是初冬时节,阿音却被他热烘烘的体温暖得浑身发汗。
尤其他身形健硕,比起少年时的宽肩窄腰,步入盛年后腰身更显粗壮,她的脚掌踩在他敦实的大腿上,都被烫得脚心发痒。
如此雄浑的体态,却丝毫不显赘肉。
其他武将闲居在家的这三年,多少都发了些福。
偏李世民不一样。
他平日吃饭很随便,有时心情不好就不吃,连魏征都劝他要按时用饭,阿音要是不管,他能随便到令人发指——恐怕要瘦呢。
阿音还没歇一下,他的唇再度贴了上来,在她的锁骨处温热厮磨。
登基做了皇帝之后,他的压力仿佛更大了些,面对她也更……
“孩子还在外面呢。”阿音抱住他的脖子,不大放心。
“那么多宫人呢,有什么不放心的。”说罢凑到她耳畔细语一阵。
“……没、没有。”她支吾。
。。。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颈之下,头皮一阵发麻。
。。。。。。
“今日,重明问我你从前出征时的故事。”
“嗯。”
他好像没有仔细听。
阿音道,“我说了一件不好的事。”
“什么事。”
“我说行军打仗,其实就是破釜沉舟不计后果,所谓的战术都是在行军中完成的,强军的标准就是强行军,你的部队一日能走三十里,他可以走四十里,那他便能依靠提前占据有利地形获胜,或者劣势情况下,快一步便能逃出生天,若是不凑巧两军对垒,除了在排兵布阵上费些功夫,无非是死磕而已,所以为了最后能获胜,战争通常会激发人的血性。”
“战术上排兵布阵,打法上运筹帷幄,这些都是过程,归根结底还是要你来我往往死拼。”
“但有人是个例外,他是个……变态!”
阿音吃痛,咬了他肩膀一口。
“你不会要说我吧?”李世民微喘,笑了声疑惑。
阿音撇开头,不让他掐自己的下巴,“他打仗,如果顺利,就会慢慢打,如果不顺利就生气了,一生气便策马持枪身先士卒,旁人拉都拉不住,偏偏身边善斗的将士又多。”
他笑出声,深吸了口气,“你说的这些全是夸我的,从哪里开始是不好的事?”
“当然有说你不好的。”阿音推开他凑近的脑袋,“你自己干过的事情,自己不记得了?”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带着尉迟敬德和秦琼探查敌情,看到窦建德手下有一个非常俊美的将领正在排兵布阵。”
“李万回来跟我说,你看到他,就莫名其妙地说要杀他。”
“……”
“后来在战场上,你果然直冲他而去,程咬金等人左右护卫你,没想到那人有防范心,在人群中你们互相攻防了一阵,没能杀了他,程咬金劝你算了,你偏不听。”
“……”
“见你心意已决,程咬金便纵马横冲直撞了过去,一枪捅去不慎被包围,你大惊,去救他,结果也被围了。”
这就尴尬了。
这些事情,最能体现李世民少年心气以及莫名其妙的神经。
虽然当时被包,可李世民到底是李世民,很快就凭借他的聪明才智脱困,他在军中威望高、人格魅力强,原因就在于无论什么时候都愿意以身犯险救自己的将士。
比如打了胜仗之后,尉迟敬德恭贺过他得到了更多的地盘,李世民说,得到这些我不是最高兴的,得到你才是令我高兴到夜里无法安睡的一大幸事。
程咬金也因为主帅愿意犯险救自己这件事情,对李世民很忠心。
李世民:“……好了好了,不许说了。”
阿音故意道,“重明问我,你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生得比你俊俏,所以生气了。”
“我有这样肤浅吗?”李世民无语,皮笑肉不笑,“我看你是太有力气了,一句接一句的。”
“你可知我为何非要杀那人不可?”
阿音只觉这人的手掌跟铁钳似的,“为何?”
“你十二岁那年,曾看一个吟诗作对的白面书生入了迷,”他呵呵笑了两声,在她耳畔咬牙切齿,“他们长得挺像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