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有关李世民认为自己像狸奴这回事, 在未成婚之前阿音就知晓了。
为此,他曾专门聘了一只浅褐色的肥猫。
问为何是浅褐色的肥猫?
他回:这种狸奴最凶了。
手指还没伸过去,牙先呲出来。
亏得他用好肉好礼聘它过府, 它却不肯搭理他。
奇怪的是, 它很喜欢阿音。
老远瞧见她, 尾巴‘倏’地高高竖起, 在李世民面前‘刚正不阿’,到了阿音脚边‘啪叽’一下便躺倒, 邀请她一同玩耍。
只可惜李世民聘它时, 它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只陪伴阿音和李世民度过了五年光景。
那一年李渊因公调任河东,举家搬迁, 它在路上就开始萎靡不振、爱睡觉, 请来的医者说它寿数已尽,到河东没多久,它便死在了某个夏夜。
少年夫妻找了块风水宝地, 一同将它安葬。李世民雕了块木碑, 阿音则在墓前放了它最喜欢的鱼干。
从那之后, 夫妻俩就没有再养过猫。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夜阿音便梦见了那只狸猫。
它在梦里变得好大, 像一座房子,挺起软绵绵富有弹性的毛绒前胸,对小小的阿音说:“人, 你可以靠在咪的怀里。”
阿音醒了。
哪儿有什么傲娇的猫咪?
面前是郎君的胸膛,贴得太近了鼻息里俱是他温热的气息,憋得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挣扎了两下,没挣脱。
他的手臂跟铁似的。
觉察到她的动静, 他搂住她往上颠了颠,大掌拍拍她的屁股,带着睡音敷衍哄:“快睡吧,乖。”
这下能呼吸了。
阿音面颊贴在他的颈间,闭了会儿眼,狠狠抓起他的手捞起来,改放到自己的腰上。
次日晌午用饭,李世民特意留长孙无忌,“皇后想念你了,特意叮嘱朕留你在宫中用饭。”
同僚们立即投来善意的笑,先行退离。
到了丽正殿,长孙无忌看了看东宫,关切问:“弘义宫修缮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阿音给鹘宝擦了擦口水,“到年底便能迎太上皇入住,届时我和二郎搬到太极宫后面的立政殿去。”
“噢。”长孙无忌点点头,旋即抱起鹘宝颠了颠,“哎哟,鹘宝,你重了啊。”
旋即左右找寻,“雉奴呢?”
“都一岁了,自然压手。”阿音理了理女儿的口水巾,无言了一阵子,“……他方才摔自己尿上了,二郎正好回来沐浴,顺道把他也洗一洗。”
长孙无忌没忍住笑出声。
“你就是个要强的,生的孩子自然个个如此,前几日我还听陛下说雉奴学走路不要别人伸手扶,否则便哇哇哭。”
“跟我有何干系?”阿音不是很服气,“我小时可不曾这样狼狈过。”
“你还能记得一岁的事?”
“?”阿音抬起手。
长孙无忌忙做势摸了摸眉毛,转移话题,“哎,瞧这个时辰,重明和青雀也该回来了吧?”
也是凑巧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是那两个孩子放课回来了,看见长孙无忌,他们一个个冲着人便扑了过去,叽叽喳喳地喊着舅舅。
阿音忍不住幻视老母鸡和鸡崽们。
关键是长孙无忌体宽,还真的挺像老母鸡。
另一边浴池内。
李世民靠在池边,两手托着浮在池面的幼子的腰身,“游喽……突突突……手脚快扑腾起来。”
雉奴手脚哗啦啦使劲儿扑腾,从水面这头快速‘滑’到那头,给他乐得嘻嘻哈哈大笑,连吃好几口水也不生气。
果然遇到危险,父亲会保护孩子,没有危险,父亲就是最大的危险。
薛召都害怕小殿下被呛到。
玩了两圈,李世民把孩子抱起来,仔细检查:“我瞧瞧脸洗干净了没有?”
雉奴两只手‘啪啪’拍打耶耶的肩膀,整个人亢奋得不行,仿佛还想玩,“耶…”
“下回再玩吧,该用饭了。”李世民不怎么放心,伸手掰他嘴巴,“方才有没有摔到牙?”
他不乐意被摸嘴巴,扭来扭去躲避,啊啊抗议。
才一会儿功夫变得眼泪汪汪的,水嘟嘟的大眼睛倒影出李世民的动作。
李世民啧了声,捏住儿子的下巴端详了一阵子,自言自语,“长得如此像你阿娘小时候。”
雉奴:“啊!”
“哎对,张开嘴巴,张大。”
雉奴:“啊啊啊!”
殷红色的口腔并无伤口,倒是上下牙床冒出了一小排米粒似的白牙,有的只长出来半颗。
出牙时酸痒难耐,孩子便喜欢到处啃咬东西,吃手、吃玩具,只要是硬的能磨牙的他都喜欢。
咬得多了牙床红彤彤一片,若是不留意会让他起热生病。
李世民洗干净手,用指腹帮他揉一揉泛红的牙床。
揉着揉着孩子便安静了下来,乖乖趴在耶耶怀中张着嘴巴看他,囫囵不清叫人,“耶…耶……”
他偶尔嗯两声。
沐浴罢了,雉奴被丢回床榻,还没反应过来一根花椒木塞进了怀中,他忙手脚并用搂住,放进嘴巴里咬得不亦乐乎。
穿戴整齐,外间已经摆好了膳食。
青雀和重明坐在长孙无忌旁边,三个人商量这个月休沐去哪儿玩,瞧见耶耶出来,重明屁颠屁颠蹭过来,“耶耶,舅舅说过几日带我和弟弟出宫玩。”
“好,去吧,注意安全。”
“你去不去?”
“我不去,你带弟弟去吧,到了外面别让你阿娘操心。”
“我知道。”重明嘟囔,忽然伸出手,“那你给我些钱。”
李世民:“?”孩子殷勤起来准没好事是吗?
“每月给你拨的都用尽了?你买何物了?”
宫里人平素会出宫买吃喝穿戴之物,就连观音婢偶尔也会派宫人出去买自己想吃的,李世民劝她尚食局什么不会做呢?
她要说宫里宫外做的东西不是一个味道,有时就想吃宫外的。
重明和青雀隔几日亦如此,带的人够多,且不沾染什么恶习,李世民便没有多管。
提起这个,重明便想哭,“我都输给先生了,他一点不让着我!”泪珠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委屈得崩溃:“他说大丈夫要输得起,说话算数,不能往回要,可是那些钱我还没有花过一回!”都是这个月新领的,本来打算出宫买最近很喜欢的画本。
他的确忍着没要,只不过是提起来就往下掉泪珠。
李世民闻言,抬起手臂遮了下嘴,“……”表情一脸深沉。
不遮掩就要笑出来了。
“那你为何要跟他赌呢?”
重明哼哼唧唧说不出所以然来,扣着李世民的衣袖。
“你每月的零用都是有数的,这事不归我管,去问你阿娘支吧。”
重明急了:“我、我不敢!”
“你不敢,我就敢吗?”
“……耶耶,你应该也有钱呀,你可是皇帝,我下月还你。”
为了要钱连说辞都改了,方才说的是‘你给我点钱’,此刻是‘我下月还你’。
李世民沉默,很尴尬:“你耶耶把私库钥匙都给你阿娘了,不是不想借,你自己想办法吧。”
重明怨念了,忽然觉得弟弟想当皇后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们父子俩说什么呢?”
一道声音倏然从屏风后传来。
俩人身子一僵,齐齐扭过头。
阿音狐疑来回瞅他俩,“不用饭?不饿?”
“饿了饿了。”李世民轻轻推重明的肩膀,催他出去。
阿音瞧着大儿子约莫是有些心虚,捏着手指乖乖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李世民示意她待会儿再说,她便给孩子面子,没有问出口。
长孙无忌正在喂鹘宝吃苹果泥,青雀指着鹿肉说要吃这个,奶娘刘氏夹了一块放进他的碗中。
阿音心神一动,开口问道:“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幼时曾给你绣过一张帕子?”
长孙无忌动作顿住,扭过头来,“帕子?”
阿音故意提醒他,“是我初次学会绣东西,绣的第一张帕子。”
长孙无忌面上疑惑,“第一张帕子?”目光从妹妹的脸上移开,飞快瞟了一眼一旁的李世民,“啊……”
“我想想。”
阿音见他这架势,心中的自信不自觉消退一半,扭头朝李世民投去警告,不许他跟长孙无忌通过眼神互通有无。
李世民无奈,侧过身,表示不看他行了吧?
长孙无忌:“我不记得了,什么第一张帕子?回家我找一找。”
阿音:“?”
妹妹脸色拉了下来,却没说话。
长孙无忌向李世民投去疑问,李世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用了膳食,陪孩子们玩耍片刻,长孙无忌便出宫了。
人刚走,阿音立即嚷嚷出声,“你方才在外面跟他商量好了吧?你们两个算计我!”
李世民憋笑,“我没有,我回来就去沐浴了,何时与无忌单独说过过话?”
“我不信!”
妻子扑过来,对着他一阵捶打,气恼到小脸通红。
李世民说好了好了,搂住她的腰身,“想知道?两块金锭。”
阿音立即放开他,“重明是不是管你要钱了?”
李世民微惊,这下当真笑不出来,瞧了一眼外面,两个孩子在说今日进课发生的有趣之事,“你如何知晓?他去寻你了?”
“他不敢,”阿音皮笑肉不笑,“敢来我抽他屁股,每月给他的零用还不够多?打小花钱便大手大脚,谁家孩子这般?家中是有钱,可也得有分寸,他如此不把钱当钱看,如何能知外面百姓们的疾苦?”
“他是皇子不假,却不可以一味地享受,受规格内的供养已是极为尊贵了。”
“房玄龄的做法是我同意的,你不要插手。”
妻子教养孩子的确严厉些,却并非没有道理,李世民也无可指摘,自认理亏,“说得好,说得好,不要动怒。”
“咱们还是说回无忌吧。”
“那张帕子,其实他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你如今一问,他心中便有了数。如你所说,不论是舅舅亦或是其他人,都不曾转过来弯想起我已是皇帝,无忌不同。”
“你哥哥是个人精,你还能不知道?”
李世民摇头,“从父皇入主长安开始,无忌便待我不同了,即便我多次强调待我如故,他面上亲昵,实则守着君臣之礼。”
在他做秦王时,这份区别对待就很明显。
长孙无忌很聪明,非常之聪明,没人会不喜欢同聪明之人相处,李世民对他存着一分因妻子而生的爱屋及乌,但若是没有观音婢,他同样会欣赏长孙无忌。
“你问他帕子,他心中想的可不仅仅是帕子。”
回答不记得了是最稳妥的做法,两边都不得罪。
阿音不是很高兴,“如此说来,是我心中对你没有存君臣之礼啦?”
“存什么存,”李世民佯装严肃,“不许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哀嚎一阵,气馁趴到他的肩膀上。
半月后,李靖和李世绩返回长安,明面上是为述职,实际上李世民允了杜如晦的攻打突厥之议,此番叫他们回来正为此事。
军政大事紧锣密鼓地预备着,同时,他意欲剪灭裴寂之事迎来了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有个叫做法雅的化度寺僧人,在武德年间凭借李渊和李建成的宠爱,获得自由出入太极宫和东宫的特权。
一朝天子一朝臣,李世民不久后下敕令剥夺法雅的特殊待遇,禁止他随意出入宫廷。
刘文静宛若嗅到死人身上血腥味的秃鹫,两日不到,法雅在私下口出狂言,妖言惑众诅咒圣上的事便传入了李世民和阿音的耳中。
审讯中,法雅一口咬定当朝重臣裴寂曾跟他一起诅咒过圣上。
裴寂百口莫辩,称自己从未听过所谓的‘妖言’,却因法雅指证,裴寂就此被定罪。
随后,弹劾裴寂的奏疏如同雪花一般落在李世民的桌案上,这么些年,他犯下的贪污、结党、诬陷忠臣等罪责被披露于世,刘文静当年之错得以洗清。
李世民罢免其爵位,流放静州。
紧接着,刘文静被提拔为尚书左仆射,位列宰相之首。
长孙无忌坚决请辞,空缺的右仆射由房玄龄接任,兵部尚书杜如晦升任中书令,负责定旨出命。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刘文静大仇得报,倒也没有对裴寂赶尽杀绝。
阿音说:“我听说裴寂走的那日,刘文静还出城送他去了。”
李世民心不在焉,“痛打落水狗,可是自古以来最爽的事。”
“体会过位极人臣的荣耀和尊贵,再像普通老人那样过活,这才是真正的痛苦和煎熬。”
“可惜刘文静当年有你我帮衬,太上皇却不会特别照拂裴寂。”阿音撇撇嘴。
李渊已经当甩手掌柜几年了,压根不关心前朝事宜,心里都是他喜欢的宫女被李世民和阿音放了出去。
阿音心里嘀嘀咕咕,李渊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有闲情雅致……身体够好的。
“你有没有跟他老人家提搬家之事?”
“提了,弘义宫已按帝王规格重新修缮,父皇去看过,他很喜欢。”
“啊对了,”阿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弘义宫里还有你给我种的石榴树呢,可得命人挖出来移植到宫中来!”
李世民放下毛笔,扬眉道,“我还当你已经忘了。”
“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记这个。”阿音抽出一本奏疏,“怎么还有好多,陛下何时下值?”
“皇后多出出力才好。”
两人一同忙碌,一个午后便过去了。
李世民对朝廷上下面对君上不敢说话的现象很无奈,加之前些日子天下发生了蝗灾和干旱,思来想去,他直接下诏求谏。
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他认为或许是他做了皇帝之后,在赏罚、用人、节俭等政策上出了偏差,希望文武百官上奏疏说一说朝廷和皇帝的过失,不要有所隐瞒。
必须人人都写奏疏,不能不写。
这是极为罕见的,弄得底下的臣子们异常沉默。
就没见过这么爱听大家批评的皇帝。
他还准备把写得合理的奏疏贴在墙上,这样不论进还是出都能看到,可以时时反省。
不会写字的,可以让其他人代笔。
这话一出,把一群武将的嘴巴也给堵上了。
此政策下达之后,李世民每天看奏章可勤快了,每日屁颠屁颠问有没有新的谏奏,得到的结果很失落。
没有呢。
阿音翻了翻,一本正经道,“大家不敢说呀,不如你吓吓他们?过时不写的就罢官。”
李世民啧啧称叹,“你真坏。”
然后照做了。
坏也是好词,阿音才不跟他计较,她关心重明要从何处弄钱,这马上就到休沐日了,他盼着长孙无忌带他玩呢。
这孩子怕是觉得出去玩花舅舅的钱很没面子,一直也没声张,倒是最近经常出宫。
观察了几日,得到的答案让人忍俊不禁。
这日午后,阿音乔装打扮过跟在重明的马车身后。
马车左拐右拐,到了一处胡同口。
“殿下。”
阿音示意驾车的侍从噤声,“远远停着即可,赵王聪慧,别被他觉察了。”
重明下去后,不多时胡同深处出来好几个身量相差无几的男童,他问为首的那个:“我教你的你学会了?”
“我会了我会了!”男童神采奕奕,“李兄弟,你这套拳是跟谁学的啊?我阿耶说没人敢教,花钱都学不来,若非我兄长的朋友的远方叔叔认识那个长孙冲……哝,这是给你的钱。”
“怎么这么少?”
“这是十钱,就是一两,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重明许是没见过这种小钱,挠了挠头,颇为困惑。
“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零用,你不会要毁约吧?”
他问:“攒了多久?”
“不到两个月!厉害不厉害?”
“……”重明叹了口气,表情一言难尽,选择把钱还给他,“算了,还给你吧,我不要了。”
男童一愣,迟疑不已,“那你还教我们吗?”
重明犹豫,“你真的很想学?学来做什么?”
“打突厥人啊!”男童用力在空中挥拳,毫不犹豫说,“他们都是坏人,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长大把他们全都打跑。”
重明反复地瞧着他们,没有说话。
阿音放下帘子,微微叹了口气。
傍晚,重明到丽正殿请安用饭,忽然说:“阿娘,这次休沐我不想跟舅舅出去玩了,我若是反悔,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作者有话说:
本文开头提到的狸奴就是封面上的那只!正文完结之后,番外会写阿音视角中两个人从七八岁到新婚的故事【摩拳擦掌,我最爱写小孩子青梅竹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