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璧无瑕 她会对他负
太妃丧仪过去, 一切重新回到了正轨。
想起那日贺澜说起有七八个妾,苏蕴梨还是觉得诧异。
看起来倒是不像。
可联想起他先前狷狂放诞的性子,又好像是理所当然。毕竟他四五岁时就抱着她不撒手, 还说让她等他长大嫁给他。
与谢随舟说起此趣事, 他却沉默片刻, 认真说:“可我跟郡主的时候,还是童子身。”
苏蕴梨:“……我会对你好的。”
她鲜少踏足他的居所, 那日二人缠绵过后,苏蕴梨就有种一下子亲近了的感觉,果然阴阳调和是夫妻相处的重中之重。
这一日, 谢随舟还未早朝归来, 苏蕴梨往那无名居去, 推开门, 细细打量他住的地方。
黑檀木和生了霉的白墙。
黑与白,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并非白璧无瑕啊。
她倏地笑了,想起了他说与她可是第一次。
他与她的第一次, 紧张的很, 她才感觉到胀痛,他就身体一僵, 尴尬得不像话……
苏蕴梨红唇勾起,谢大人, 的确是白壁呢。
长长的案牍上放着几卷书,有风吹来,翻开的那一页簌簌作响。
苏蕴梨垂眸看去, 书中静静躺着一支狼毫笔。
象牙制的笔杆光滑圆润,泛着岁月赋予的微微的黄。
这支笔,与其他的不一样呢。
她拾起它, 拧眉细细端详,这狼毫取黄鼬尾制锋,黄鼬耐寒,居于北方,这支笔,应是产自宣州的胡魁章北派狼毫。
与她惯用的一样。
看这笔有年头了,手执之处已轻微磨损,应是谢随舟的爱物。
窗外浓荫密密,透过花窗的罅隙,碎金在案牍上一寸寸划过,留下斑驳的光斑。
苏蕴梨将笔放下,环顾四周。
简洁,无趣,处处彰显着主人是没什么意趣之人,她往里走,绕过屏风,便是他的居室,她用团扇拨开银灰色的床帐,卧具床褥,都叠放的极为整齐。
枕边放着未看完的书卷。
回到书房,坐在他坐过的圈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看案牍上的书卷。
寻思着下晌日头下去了,便去镜湖上泛舟。
案牍上除了些晦涩难懂的正史,就是累积得老高的卷宗,她随意拿起一卷,打眼看去,被卷宗上的异族文字所吸引。
每一个字弯弯曲曲,看不大懂,但看起来像是……火吐蕃的文字?
他又不是在鸿胪寺任职,怎的还要看外邦文献?
其余的便是他的注释,笔锋遒劲有力,字里行间笔走游龙。
窗外的蝉鸣声忽弱,门开了,带进一片绿意和流光,还有那立在光中清隽斯文的男人。
他行至她身后拥紧她,柔声说:“我今天特别想你,以后我们一直腻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气息吹拂在她耳畔,苏蕴梨痒得缩了缩脖子,戏谑道:“好啊,一直腻在一起,你也别去上朝了,跟陛下辞官好了,咱们游山玩水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可行性,道:“也好,我早有此意……”
“胡说什么。”她笑盈盈蹭他的脸颊,对他的回答倒是很受用,“好不容易中的进士,不报效君王,却沉溺于罗裙之下,这还是谢大人么?”
他小口小口咬着她纤细雪白的脖颈,一路往锁骨处去,神色却正经,“是,你夫君就是如此……”
苏蕴梨眨眨眼,嗤笑道:“这么喜欢我啊?”
他嗯了声,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她也的确喜欢他,喜欢他的皮囊,喜欢他表面斯文,私底下却乱来,像妖孽一般撩拨她。
耳鬓厮磨中,真生出了几分真心来。
她被他吻得浑身发痒,躲开了些,随手翻起一本书卷,刚要看,却被他一把夺过。
“不能看。”他说。
苏蕴梨愣住,“为何?”
“别的可以看,这本不行。”他说,脸色微红,将书卷藏于身后,“这本不行。”
“你有什么秘密?”她饶有兴致地觑他,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谢随舟,你还说是不小心看我的话本子,我看你也少不得看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嘛……”
听说男人们会传阅避火图。
那图可比她看得那些话本劲爆多了。
只是没想到,这般正经斯文的谢随舟也不例外。
苏蕴梨不欲揭他隐私,便没强求那被他护在身后的书。
她不能想占据他的一切,那样太霸道了。
谢随舟知她误会了,却无从辩解,因他手中紧握着的书,是他冒充那无垢公子写的话本。
她之前说,他写的太过正经无趣,他便试探着写些香艳猎奇的。
除了不想让她看别人写的污物脏了眼睛之外,还有些私心,那就是想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喜欢床上什么样的。
他想讨好她。
每一方面。
少年时梦到她许多回,在梦里他与她说自己新学的课业,分明有许多想告诉她的,话到嘴边,说起来却好像也没做出什么值得来讲的事,她却柔声安慰他,相信他以后必有所作为。不记得是哪一回,竟梦见她抱了抱他,仅这一下,他就惊醒了,被褥和绸裤都脏污一片。
他羞愧难当,她是那样好,温柔正直,美丽高贵,他这样的卑贱之身,竟对她生出见不得光的心思。
后来的梦境就愈发荒唐了。
长期如此忍耐不发,便心生烦躁,还失眠多梦。
醒来后,僵卧冷榻,愈发想念她。
他的一切,都只予她,她要是不要他,他就忍着。
她若要他,他就恨不得全都查进去。
青年低垂眼眸看了看自己紧握的书卷。
罢了,先误会着,待以后再解释。
秋日,皇家猎苑有秋狩。
往年苏蕴梨是与其他贵女一起,在高台处的避尘帐里静候。
今年有了团团,她抱着团团,想带团团看看秋狩的盛况,亦含了私心,让团团在皇家猎场修剪得当且极为广阔的草地上跑一跑,再刨一刨。
团团长得很快,数月过去,已不见刚来时的奶团子模样。
四条腿变得修长,骨骼也长得结实,圆圆的小黑眼睛,变成了好看的杏眼,抬起眼看人时露出一截眼白,贼溜溜的极其惹人爱。
苏蕴梨抱着她,谢随舟却伸手接过,“它已经变重了,别累着梨儿,我来抱罢。”
她思虑片刻,觉得也好,要不然她还要抱着团团去与贵女们闲聊,她们少不得要摸她的团团。
而她只想自己摸。
谢随舟摸也可以。
“好好抱着啊。”她微微笑,将团团给了他。
青年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在团团身上捋着,团团已然不像以前那样怕他,迎着和煦的日头,享受地眯起了小眼。
苏蕴梨嫁人不算早,在她与谢随舟成婚的年纪,许多贵女都已当了娘,而她独身一人,另辟府邸,逍遥自在,且热衷于举办些热闹席面。
夏日咏荷,冬日温酒,春日赏花,秋日不爱出门,就找戏班子或南风馆的小倌来热闹热闹……
免不了一些在府上生活无趣的、或受了婆家气的贵女们往她的郡主府凑。
自从与小谢大人结了连理,她们就渐渐不来了。
毕竟谁看小谢大人那一张清正冷峻的脸,八卦之魂都会弱下去,何况小谢大人不喜奢靡,搞宴席,怎能不奢靡?
许久未见,一番亲热寒暄自不必提,关系亲厚的那几位,已是握着手咬起了耳朵。
“看你和谢随舟,好似与先前不同了?”
“他还帮你抱着狗?”
难以想象,在朝堂上义正言辞和老首辅呛声也寸步不让的谢大人,会抱着狗站在太阳底下晒太阳!
苏蕴梨莞尔一笑,抿着唇不说话。
“莫不是与他还真处出几分真情来?先前的可不是这样的啊,南风馆的泠钰公子你莫不是忘了?还有鸿胪寺少卿,可等着你和离呢。”
听人提及她的旧情史,她含糊应着,不愿多提,还回首瞄了不远处的谢随舟一眼,他应该是听不到罢?
关于云京中传她风流的传言,半真半假,她不信谢随舟没听过,但他从未提及,应是知道自己的身份。
郡马乃皇家奴仆,他是臣,她是君,他本也管不到她头上。
可不知为何,苏蕴梨就是有些微妙的心虚。
“我与你时,可还是童子身……”
他说这话时眼里的清澈忽然浮现在她脑海。
天光正好,皇家猎场恢弘壮阔,青年立于万顷碧色之间,无意融入身侧往来权贵。
分明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身上却有着一股子孤寂的冷意。
他好像……在这样的场合就很不自在?
那不远处的青年察觉到她的视线,勾起薄唇对她笑了笑,苏蕴梨亦是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容来。
他看她看得出神,忘了手上的动作,团团用自己的嘴筒子顶了顶,示意继续摸。
不远处,一身着官袍的年轻文臣凝望了许久。
贵女们摇着团扇悄悄说着话,其中容颜最盛应属苏蕴梨,锦绣堆砌中,她乌发雪肤,娇靥红唇,每一处都难以忽视。
她身边围绕的不乏青春少艾的二八少女,她比她们大上几岁,非但不显褪了颜色,倒添了些少女没有的慵懒婉媚。
蓝的天,白的云,猎场广阔,天地间,这一抹惊心动魄的娇艳直令人着迷、窒息。
张之问还记得她靠近时的香气,难以想象那香软娇躯又是何等的……
他原以为,皇帝赐婚,她定是不愿的。
谢随舟循规蹈矩,无趣刻薄,她这样的尤物怎会喜欢他?
当初,她可就是如此说他的,嫌他事事要禀明父母高堂,嫌他畏首畏尾在意旁人目光。
怎会喜欢与他差不多的谢随舟呢?谢随舟的家世可远比不上他。
可如今看来,二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四目相对间却有明显的情意流动……
他怎能甘心?
一旁的小厮见自家公子脸色阴沉的似能滴出水来,便循着公子目光看去……
在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时,小厮脸上亦露出不甚友好的表情,连额角的那块胎记都阴沉了起来。
兰阳郡主,可害苦他家公子了!
当时此女诱骗走公子手中的定情信物便翻脸不认人,转头嫁给了旁人!害得公子大病一场,几乎撒手人寰,老爷夫人整日以泪洗面,上郡主府求她来府上见公子一面,却吃了此女的闭门羹,还是迦蓝佛国高僧来念了好几日的经,才把公子被勾走的魂儿给叫回来。
小厮冷哼一声,心中认定此女必是祸害。
若不是,怎么就克死了未婚夫婿?北境军全军覆没,连她爹都不在了,就留下个她。
真是命硬。
“咳咳……”一阵风吹来,张之问握拳抵住唇,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公子,这风大,咱们换个地方。”小厮劝道,挡住了自家公子的视线,“这儿灰也大,别呛着公子。”
自从那事之后,公子的身体就大不如从前,府上郎中说是心脉受损之症,需静养许多年。
“不……”他急得拨弄面前挡着的小厮,“别挡我!”
“公子!您就别再看了!”小厮如何都不让,“那兰阳郡主都成婚三载了!”
“好不容易能见上一面,我再看看。”张之问固执道,使劲儿拨了小厮一把,“愈发没规矩了,还做起我的主了?滚!”
青年虽然病弱,手上却使了十足的力道,小厮不备,被扒拉得险些跌倒,拍了拍身上的土,起身站稳后,眼神怨毒地看着不远处那巧笑倩兮的女子。
此时日照中天,已到了狩猎的吉时。
苏蕴梨与一众贵女官眷一同挤在前头看,只见今年秋狩的阵仗比去年大了许多。
皇帝换了骑装,正骑在高头大马上,发冠束起,骑装是黑底绣金线的,箭袖口的龙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远远看去,气度卓绝,矜贵非常。
皇后出自武将世家,传言其未出阁时极善骑射,但不知怎的,入宫后就再未骑过马。
后来又有许多个贵女善骑射之名闻名遐迩,于是皇后的控马之技就再无人提起了。
一声令下,大昭儿郎们便纵马扬鞭向不远处的密林疾驰而去,苏蕴梨看着场上飞扬的尘嚣,一时有些恍惚,衣袖中的手蜷了蜷。
这些年,她的手已养得比在北境时细白了许多。
掌心的茧,几乎摸不着了。
谢随舟是文臣,又帮她抱着狗,自然没有上场,宣元帝性子平和,亦不强求年轻文臣们上场秋狩。
见人都走得差不多,苏蕴梨偷偷从高台上溜走,牵住谢随舟的衣袖往边上一片平坦的草地去了。
晴光正好,团团撒欢儿地在草地上飞跑,跑得快了还会自己把自己绊倒,后呜呜地发出警示声,与那不存在的“敌人”生气。
苏蕴梨笑得开怀。
原来看着一个生命从孤若无依成长为坚实壮硕,是这样奇妙的感觉。
太后之所以想要她生下孩子,约莫也是因为皇帝无子,她膝下寂寞。人一天天老去,便十分渴盼鲜活的生命。
青年看着她,她眉目间拢着一层柔光,美极了。
青年亦笑得清风朗月,未饮酒,却好像醉了。
过了一会儿,她还与狗玩得欢快,流光锦的披帛落在草地上都浑然不知,他忍不住上前去,捧着她的脸颊,“多看看我。”
情到浓时,他很想独占她。
青年温文一笑,俯下身来去寻她的唇,苏蕴梨瞳孔霎时放大,伸手捂着嘴唇,往后退了退,却又被他揽住腰拉了回来。
“这是在猎场!”她压低声音,“回府再亲!”
看她紧张,他愈发放肆,干脆吻上她的手背,薄唇在上面轻轻摩挲,温柔又缱绻,“好,回府亲。”
她见他眉目舒展,好像很是放松,便问:“你方才只自己在那儿,好像不大习惯和他们相处?”
这个他们,是指与他一样年轻的朝廷官员,也是指她身畔的高门贵女。
“他们……”谢随舟思忖片刻,与她说,“我若在他们其间,他们并不会自在。何必讨人嫌?”
“如何会讨人嫌……”苏蕴梨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问实在有些不知愁滋味了,自己先前分明也是讨厌他的。
他一个寒门御史,还清高疏离,,不与权贵同流,就已经挺让人讨厌的了。
再加上他为人也不讲情面不懂变通,与同僚们相处的再好,若真触及到他职责所在,该弹劾还是弹劾,寸步不让。
既如此,还不如与每一个人都泛泛之交,到时若真有什么,也不会抹不开情面。
道理她都懂,可她还是不想让他这样狷介自持,便劝道:“在朝为官,没有朋友怎么能行?在朝中该没人为你说话了。”
“你看那个朱大人,亦是个清官好官啊,持身端正。还有那个陈将军,当初去敌军手里救回了许多俘虏,百姓们还为他写了谢辞呢,陛下都夸他好……”
他静静看着她,心里有些酸涩,忍不住问:“郡主与朱大人、陈将军,很是相熟?”
“……你什么意思?”苏蕴梨撩起眼看他,细眉略挑起,“我好生劝你结交益友,你倒怀疑起我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随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许多,低声哄道,“方才是我失言,梨儿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苏蕴梨不理他,转过身去唤了团团,自顾自往前走。
青年慌了,再无往日的端稳淡定,踱步追上去攥住她的手腕,“别走……我错了。”
苏蕴梨也不看他,二人就僵持在那。
他深吸一口气,心下觉得愧疚,是自己出身太低,才总是患得患失,自卑作祟。
“是我失言。”脸色苍白的青年垂着眼眸低声说,琉璃似的眼眸有着清澈的痛苦,扳过她的肩,“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是假的,像活在梦里。或者说,梦里的梨儿都没有待我这么好。所以我总是怕,怕这一切都很快会结束……梨儿,我与他们不是一样的人,他们都是贵人,而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是什么?
是卑贱的乞儿,还是满身铜臭味儿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子?亦或者说是个为了得到她,用尽卑劣手段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她站在一群人中,在贵女中她是最夺目雍容的一个。
在皇帝身边、在那些个勋贵世家子身边又是相互辉映的清朗贵气。
而他是什么?
那些贵人只衬得他更清寒卑微。
“你说你是什么?”苏蕴梨眉梢扬起,“你想说你出自寒门,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宣元三年的进士的含金量人人都知道!谢随舟,你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你靠自己跻身三甲,有什么不如人的?我觉得你比那些纨绔子弟都要好得太多!”
他看着她,心头发热,忍不住一把扣住她的纤腰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着。
苏蕴梨被他忽然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已被他紧紧抱住,推也推不开,只得微微闭上眼,伏在他胸膛,低垂着的长睫颤了颤。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他问,低声说,“是真心话?觉得我更好?”
苏蕴梨点了点头,“你若是那酒囊饭袋,或尸位素餐之人,我早与你和离了。我的孩儿的爹必须是个好人,好男人。”
被她坦然的话语所动,青年眼眶微红,抱紧了怀中人,嗅着她身上被阳光晒过后好闻的气息,半晌,他轻声问,“那比朱大人、陈将军如何?”
“……谢随舟,你!”
“比不得他们?”青年声音低落了下来,“我知道了……”
“比得过比得过!你比他们都要好!”苏蕴梨仰起头,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竟不知谢大人是如此歪缠之人!”
她的贝齿划过,清凉滑腻,青年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很想吻住她的唇,咬她,伸入她的唇腔……
“好了好了,团团都等不及了。”苏蕴梨脸红道,“让人看见可不好了。”
不远处,青年的眸光定在那相拥的二人身上,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失了准头,马嘶鸣一声。
贺澜回了神,眼角眉梢的漫不经心霎时不见了。
“贺大人出自簪缨世家,骑射却实在是……”一旁的同僚揶揄道,“看来贺家人也不过如此。”
起初,他们还以为这位自蜀地归来的贺家小公子能重振贺家门楣,毕竟其兄长当年身着银甲,手握长枪的超群拔俗模样印在了每个人心里。
但这些时日接触,这贺容与明显是个纨绔。
即便是家破人亡,也无上进之心重振家风的纨绔。
今日一见,控马的技术跟贺将军简直没法比,能不掉下去都不错了。
贺澜对于同僚的轻慢言语并不动气,目光从亲昵的二人身上移开,不以为然地扽了下缰绳,“骑射有什么意思?各位难不成还真想上战场打仗去?若是与火吐蕃开战,我第一个向圣上举荐刘大人你。”
看着那人吃瘪的样子,他觉得更有趣了,言语间又刻薄了不少,“怎么,刘大人面露难色,可是不愿为国捐躯?也是,刘大人府上如花美眷那么多个,听闻前几日才强行纳了香粉铺的老板娘当小妾,怕是只愿牡丹花下死啊。”
最后一个尾音拖着,微微上扬,少年人没心没肺的得意言溢于表。
“你!”刘大人气得脸通红,“你枉为贺家后人!”
贺澜啧了一声,扭头问一旁跟着的侍卫,挑眉,笑得艳丽,眼眸却亮如寒星,“我是不是贺家后人?”
侍卫点头。
贺澜扬了扬下巴,不以为意道:“听见没?我枉为不枉为,也都是贺家后人。”
说罢,惬意一笑,抬手扬鞭,一马鞭重重抽在刘大人的马屁股上,刘大人不备,嗷地一嗓子就冲了出去,看那姿势,闪着老腰是没跑了。
上半场差不多结束了,大部队往高台处走。
日头正盛,年轻的帝王宽阔的额头泛起细密的汗,脱了衣袍扔给一旁跪着的小太监,宣元帝跳下马来,目光扫过,就见人群中笑得最畅快的那一个。
来猎场,也不忘抱着她那条宝贝狗。
听闻那狗,是贺容与代兄长赠予她的。
就如此喜欢么?
刚走出几步,宣元帝想了想,回身对一旁的太监道:“下半场让兰阳郡主一同伴驾。”
他犹记得,秦王叔在时,常夸赞女儿的马上功夫。他那时就遗憾无缘得见这个娇滴滴的小妹妹是如何英姿飒爽。
年轻帝王温和斯文的面容上有一闪而过的凉薄。
当初,她死活不嫁谢随舟,还说即使嫁了也要和离。
当初,她也说早就不念着贺琅了,昔日旧情实属情窦未开时的不懂事。
小骗子。
皇帝换下了利落的骑装,太监伺候着穿常服,刚穿上一边的袖子,皇帝顿了顿,“换天青色的那件来。”
她小时候就喜欢清雅的男子,尤喜欢他穿天青色,还说他像个江南人士。
苏蕴梨得了消息过来,她走得急,鬓边的蝴蝶流苏颤着,像只展翅欲飞的蝶。
“陛下何时归来了?尽兴了吗?”她问,“咦,怎的穿了这身?猎场灰大土大的。”
“这帮小子们想得少,随手拿了件罢。”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