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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第44章 血 “哭便哭了

西瓜珍宝珠 · 历史架空 · 492 KB · 2026-10-17 21:09:18

第44章 血 “哭便哭了

  如果放得下这仇恨, 那就好好活。

  如果放不下这仇恨,那就去报仇。

  齐月章走了第二条路,可旧仇得报, 再添新仇。

  孟氏被抄家流放, 孟朔华被囚, 孟扶煦虽说冷眼旁观, 但对其他族亲到底有愧。

  杨皇后内廷女官被贬杀过半,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外朝的变动屠戮更是残酷,但那些女官与她朝夕相对,亦师亦友, 孟扶煦是有怨的。

  齐月章想说是,孟扶煦对他很紧要。

  但孟扶煦想不想成为他这个很紧要的人呢?

  齐月章觉得她肯定是不想的。

  他是这样的丑陋, 且恩将仇报。

  “臣读过孟氏几篇文章,只论纸上气象的确是辞采纵横。”齐月章艰难道。

  “会写几篇文章难道就成了她的护身符?跟了小五难道算辱没了她?”李昉不以为意, 又蹙眉道:“你这胃疾一犯就来势汹汹,服了药还是先回去歇下, 有什么待你好些再说。”

  齐月章坐在凉轿之上,一路回澄心殿时,那把锈刀还在他肚腹中抽抽拉拉,锈屑掉在胃液里更有沸腾之势,实在煎熬难当。

  “停, 停轿!”齐月章喝道。

  内侍迟疑地落了轿, 眼见他身形摇晃却说要自己回去, 其中一人忍不住追上去。

  “侍中。”

  齐月章额上冷汗如珠,用凉茶吞服入腹的药丸非但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反而像一颗小小铁球坠在他胃里。

  齐月章轻轻挥了挥手, “我想自己走走。”

  宫中主路上设有灯柱,齐月章却偏偏避开光亮处,在假山石缝里步步腾挪。

  来尚匆匆赶来一看,挨了他一句骂,知道他又是存心找罪受,转身又走了。

  齐月章还以为自己能得几分清静,但夏日夜晚蝉鸣蛙叫,甚是聒噪。

  他靠在一棵歪斜粗大的柳树根上,腹中越痛越觉自身坠在这天地之间,而不只是一缕逃魂。

  “齐月章。”

  孟扶煦的声音响起时,齐月章没有丝毫的惊讶,他痛苦危难时常有这样的幻听。

  “齐月章?”

  冷汗濡湿了齐月章的睫毛,叫他看不清晰。

  将他从囚车里唤醒的那个孟扶煦面上还有稚气,而这个眼前的她,虽被灯笼暖光笼罩,却又薄相冷淡。

  所以齐月章骤然意识到,她并非幻觉。

  他转过脸,直起身,攀着柳树艰难站起,吃力地拂掉衣袍上的落叶尘土后,齐月章气息缭乱,疼痛如蝉鸣喧闹,甚嚣尘上。

  “你,你?”

  “来尚叫我来看着你,她去请医官了。”

  孟扶煦其实已经叫过数声‘齐侍中’了,但他没有丝毫反应,直到她直呼其名。

  齐月章抵靠着树干深深喘息,他想说无妨,想要她快走,不想叫她看见自己此刻模样,但甫一开口,先有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漏了出来。

  “你没事吧?”孟扶煦的手掌搭在他背脊上,又倾身侧过想来看他的面色。

  齐月章痛得连摇头都吃力,几粒水珠打在地上,甚至‘啪嗒’作响,叫人分不清是泪是汗。

  “疼得很?来尚说你是犯了胃疾。”

  这话甚是关怀,听得齐月章有些恍惚,更有素净的帕子落在他面孔上,一一擦过。

  但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咬牙竭力不出声时喉音低低似呜咽,呼吸时都沾有一丝泣音,孟扶煦的帕子不免在他眼睛上多按了两下。

  “我没有,唔。”齐月章想说自己没有哭,不必替他擦泪,但他疼得连一句短话都说不完,只能吁吁的喘。

  孟扶煦见齐月章眼若朱砂红描,唇淡白而舌绯红,面上汗泪莹莹,眉头深锁,忍痛时呵气连连。罩在他左额角的银面不知何时已经掉落,那个刺烙的旧疤红粉若樱桃,彷佛是他越痛苦,疤痕就越艳丽。

  可他,偏偏又是一副自惭形愧的样子,真真像是罪孽深重,活该痛苦。

  孟扶煦愣了片刻,更欺负了他一句。

  “哭便哭了,还扯谎。”

  齐月章听得这话,溃散的眸光凝在孟扶煦面上,这样泪盈盈的,没哭也是哭了。

  他难受成这样还挺有气性,径直歪扑过去,将孟扶煦悬在树杈上的灯笼打翻在地,冒出青烟一缕,还了一片浓黑。

  “你!”孟扶煦的气还没上来,就见他根本持不住身子,赶忙就势抱了他,双双倒在还算软的草地上。

  孟扶煦把灯笼够在手里,灯笼摇曳的流苏在齐月章面上不停撩拨勾划,疼痛之余,还要他痒。

  “我又不是没有火。”

  孟扶煦从腰间掏了火折子出来,准备把灯笼点亮。

  而齐月章看来真是疼得厉害,佝着身子蜷在她膝头,孟扶煦甚至能感到他痛得在轻轻打颤。

  她听得一声呛咳呜咽,心头一惊,掐住齐月章的下颌托起,火折子的光芒堪堪照亮他的面孔,果然就见他唇边全是血,已经都淌到她手上了。

  “来尚!”

  来尚不知打哪降了下来,一见齐月章吐血了也是着急,忙先将他带了回去。

  孟扶煦满手粘腻温的血,实在也不好就这么走了,匆匆跟去了澄心殿。

  齐月章的起居寝卧设在澄心殿的东院,孟扶煦刚迈进院子,就见来尚飞快折了出来去寻医官。

  夏夜清凉,孟扶煦行至门边,就见屋中水晶珠帘晃做一阵惊雨,一股幽幽的兰惠香气透了出来。

  她略一迟疑,吩咐了仆妇打盆冷水,这才朝内室走去。

  齐月章正倚在床边捂着唇咯血,他似是没想到她会进来,挣扎着更要跌下床去了,血沁得像是兜了半袖的红熟烂李,浓郁的腥甜黏丝坠落在平滑的砖地上。

  “别动,”孟扶煦走到床边,伸手去剥他的外袍,“这袍子不能再穿了,不然还要污到床褥上去。”

  袍子反正是污了,孟扶煦索性用这血袍一指一指擦净自己手上的血,齐月章半丝力气也无,睁着一双痛得迷离的眼只由她动作。

  夏日衫薄,他身上只余了一件素白的细衫,可还未等他稍有庆幸,孟扶煦却扯开他腰间松松捆系的衣带,叠了一团湿漉漉的凉帕放在他胸肋下。

  溢出的水液顺着他腹沟往下淌,又冰又痒又热又疼,齐月章羞耻得几乎要发抖,原来孟扶煦还是这样一位擅长剥割人心皮肉的刑讯好手,而他束手无策,抵挡不得,只能无力地用气声道:“别。”

  “什么?”孟扶煦没有听清楚,倒也发觉帕子拧得太湿,拿起来时见他腹腰潮润如玉肉,裤腰都被浸透了。

  ‘皮相生得动人,骨相竟也明秀。’她移开眸子,往盆里拧掉一把水,轻轻在他薄肌匀覆的腰腹上擦干余水,继续把凉帕团在他胃部降热收束。

  一位老妪端来温水给齐月章漱口,但他漱净一口,口中还有新血滴答进盏中。

  “啊,”老妪几乎是跪在地上哀鸣,“怎么办,孟小娘子,这可怎么办啊?!”

  孟扶煦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就见其年迈老皱,但也面熟。

  她记性向来很好,立时便想起她是齐家的老仆,齐氏的媪母,幼时也算与她见过几面。

  她最见不得老人家哭泣,那年送母亲遗体回卢家,祖母哭得数度昏厥,她多怕祖母也会随母亲而去。

  “取个干净的瓷盆和剪子来!”孟扶煦说着反手拔了头上双簪,捋下满头青丝飘摇在帐中。

  齐妪取了一个白瓷盆来,还未来得及询问缘故,就见孟扶煦挽了一把青丝在手中,拿过剪子就绞断了。

  齐月章同她一样饱览群书,知她要烧发做血余炭为自己止血,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她一把青丝在火光里亮为灰烬。

  孟扶煦将卸下的一根簪子用水涤过,用以拨凉血余炭,然后又用帕子拢了最轻盈细密的一簇攥着,对齐月章道:“张嘴。”

  齐月章倚在几个叠高的软枕上抿着唇,就见她皱了皱眉,齐妪也在旁急道:“听话,小郎你听孟娘子的话,快张嘴。”

  竟把他说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忽然往下一堕,上身仰倒,就见孟扶煦冷着脸抽掉一个软枕扔到床尾,又俯身逼了过来,有些不耐烦地说:“张嘴。”

  她对谁都如春风拂面。

  她唯独讨厌他。

  齐月章张开唇,忍着耻意袒露自己脏污的血肉。

  孟扶煦居然尤嫌不足,拿了一件冰冰凉凉的硬物探入他的口中,强压下他的舌肉。

  “唔。”齐月章震惊地抓住她的手腕,却见她只是低垂了眉眼,淡朱的唇瓣送出一阵馨软的风,将她的缕缕青丝送进他喉中,密密覆在他千疮百孔的肺腑胃壁上。

  她披散的长发笼住了他,像帷帐像蛛网像浓雾,天地间万物消散,只有孟扶煦和她如风如潮般的气息。

  齐月章大概是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在孟扶煦直起身时,顺势要拔出他口中的硬物时,他不知为何竟然咬住了。

  齿间脆鸣,震得他口中酥麻。

  “医官来了!”来尚的声音响在院外,孟扶煦只当他是有些魇着了,转而拿起另外一只簪随意挽起头发,要起身去迎医官时,抬手撕烂了半幅纱帐。

  月白的幻梦纱影向他袭来,将他的左眼,将他的丑陋全都遮住了。

  齐月章感到一点心安,他手指微微一抬,想要触一触孟扶煦,但抓了一个空。

  孟扶煦离他远去。

  齐月章轻轻地眨了眨眼,捏着那硬物的细部将从口中拿出来,又慢慢闭上了唇,艰难地聚了视线,就见两片纤薄空灵的玉质兰叶,可每一道细细的叶络都沁着着口涎与血丝。

  她的玉簪被他含得很脏。

  这个认知让齐月章恍惚起来,他觉得很对不起,很难为情,他觉得天旋地转,星辰四堕,潮汐扑涌,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只能用尽那一丝余力呢喃道:“扶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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