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烧尾宴 “分!”
比之今日, 卢高轩前几日回来的时辰要更晚一些。
纪庆芙自以为拿捏准了,没想到他今日不但是早早回来了,还留了丁斯越用饭。
纪庆芙一进厅门就见素云在一旁随侍布饭, 她觉得眼中生刺, 又见丁斯越与她见礼时口吻淡淡, 而卢高轩神色狐疑, 欲言又止,她不免就觉丁斯越说了自己的坏话。
“你可累?”卢高轩问:“怎的又回去了?”
纪庆芙看了丁斯越一眼, 笑道:“不累,只是挂念小妹,去看了看她。早知素云今日送了巧果去, 也就省了我这一趟,她面子大, 我却是连人带礼给推了出来。”
她虽做说笑状,眼圈却是渐渐泛起红, 还轻按肩头,像是有人推搡了她。
素云已经搁下筷子让给听风, 退在一旁。
“推你?”卢高轩有些不信,“谁推你?”
丁斯越刚要开口,就听纪庆芙说:“没有,没有推我,只是永年心里还有气, 幸好丁小郎今日在, 这才哄住了她。”
她说着转而看向丁斯越, 道:“我如今说什么在她听来都是不对,也只有你说的才叫入耳了。”
纪庆芙一副笑中带泪模样,真是咽下了十足的委屈。
“永年一向通情达理。”丁斯越这话也就是说纪庆芙不在理, 她似没听懂一般又指了丁斯越,玩笑道:“永年一向是有些性子的,只待你很有不同。”
卢高轩在她手背上轻拍阻止,纪庆芙圆睁了眼掩口浅笑,像是失言。
片刻的沉默之后,丁斯越忽然开口:“阿嫂这话叫我知,我是很配不上永年的。”
纪庆芙正倚在卢高轩身边,闻言惊道:“这话何意?”
“哪来的这话?”卢高轩也是听得莫名,“也不必自贬至此。”
丁斯越与纪永年离别在即,心情很差,一改往日那水柔性子,把话摔得更烂。
“我若是个好的,你也就不会字字句句将我同永年牵在一处了。”
纪庆芙张了张口,忙堵了卢高轩的话飞快道:“这都怪我蠢,真当是一番赔罪的好意,没料到反而惹了妹妹不高兴,可是她迁怒你了?”
“永年不会迁怒他人。”丁斯越到底顾及她是个有身子的人,忍了忍又道:“若纪小郎是打碎了寻常的瓷瓶,弄坏了寻常的茶盏,你弄来一模一样的东西,倒也能抵过。可若是经年的老物件,那也就难赔了,更何况是活物呢。”
“是。”纪庆芙长叹一口气,咳喘微微,像是有些气息不稳。
卢高轩见状揽了她道:“这事你就不要再掺和了,只等纪锦好一些,叫他自己去向永年赔罪。”
纪庆芙一愣,道:“锦儿已经没了一节指头,还要怎么赔罪?”
卢高轩却摇头道:“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我就知道你这心里也是不舒服的,那双兔子是你送给永年和孟扶煦的,真当是意义非凡呐。”
纪庆芙泪眼朦胧,苦笑时泪珠滚落,她起身轻轻推了推卢高轩,由听风搀扶着要往后堂去。
卢高轩被她那番话一说,气势弱了几分,又见她脚步虚浮,神色惨淡,自然担忧她腹中胎儿,下意识要跟去时就听丁斯越道:“卢兄,有些话若由永年来说,你总会觉得她与嫂夫人是姊妹,出自一家,什么龃龉都是可以调和的,但姊妹不是这么当的。我眼下要走了,这得罪人的话就由我来说,娶妻娶错,祸延三代!”
卢高轩和纪庆芙站住脚,两人双双转过身来看丁斯越,卢高轩满面震惊,纪庆芙极是恼恨。
“你可知她打着你的由头,送了什么礼物给永年?”
丁斯越脑中浮现出纪永年看见礼物时僵住,唇上血色淡退的模样,而纪庆芙见状居然还要再将竹篮推向纪永年,直到被他伸手抵住。
“她送的是,一双兔儿。”丁斯越想起那一团雪白之中两双红目,乍一眼一模一样,像是死而复生,他不禁摇头道:“她竟也不想着,自己腹中这孩儿的生肖都是属兔的!”
“丁斯越!”纪庆芙气急败坏地呵道。
卢高轩则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彷佛看见自己的夫人皮肉裂了开来,露出一个样貌相同,神色狰狞的肉俑来。
纪永年那日的话又在卢高轩耳畔响起,她说纪庆芙心中忌妒如瘤,一副柔弱皮囊下全是恶臭脓血。
“我,我只是想宽慰妹妹。”纪庆芙对上卢高轩的目光,用帕子掩了掩口,泣声道。
“宽慰?”卢高轩尖声道:“这是诛心啊。”
纪庆芙听了这话,唇瓣颤抖不住,虚柔的面孔上不断涌现狞纹。
“这叫诛心?那你可知她对我说了什么?从小到大,她和孟扶煦、纪盛容结成一党,那些所作所为才叫诛我的心!”
“永年跟在她们身边时就是个小娃娃,什么结成一党?”卢高轩还要再说,但纪庆芙却又是一副支持不住的样子,软软晕在听风怀中。
丁斯越见状也是一惊,却听素云在一团乱遭中轻道:“我送郎君出去。”
丁斯越不知道该不该这样一走了之,素云不语,执意送了他几步后才道:“夫人虽然时常称头昏乏力,身软不适,但胎相一直十分稳固,就算这一回是真的,也不会有事。”
丁斯越听得讶异,道:“你倒是看得明白,难怪永年对你总有夸赞。”
“小娘子她是,”素云顿了顿,道:“爱屋及乌。”
“不是吧。”丁斯越摇摇头,“她对卢兄可失望得很。”
长安的这一个夏,始于灿烂,归于黯淡。
幸好那日还有丁斯越提前送了七夕的节礼给纪永年,不至于叫纪庆芙的兔子阴魂不散地残留在她脑海中。
丁斯越的礼物是一个小小的蛛盒,其实蛛盒这东西,纪永年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丁斯越送的这个是他亲手所作,木料用得极好,但通体无饰,纤薄灵巧,而且蛛盒是滑盖而不是掀盖,指尖一推一拨,引得纪永年把玩不休。
纪永年越是把玩,越是知道这简简单单的蛛盒是下了细功夫的,棱角滑槽都被细细打磨过。
丁斯越前些时候忙得不见人,却有时间把这小盒子磨得光润,可见因他退避拒绝,所以在公主府只有冷板凳可坐。
“小娘子。”冬喜拢着手递到她眼前又张开,掌心的小蜘蛛像会动的红痣。
纪永年忙把蛛盒打开,让冬喜把让蜘蛛放进去。等到明日再打开盒子看蛛网,蛛网越多说明得巧越多。
原本李谆曾着人递来口信,七夕这日邀纪永年去城楼上观星望银河,他倒是很有风流雅韵,甚至早早相邀,免得纪永年有所推辞。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眼下因孟扶煦的事情被李昉禁足在府中,七夕之约自然也就没了,真不知该说是孟扶煦牵连了他,还是他连累了孟扶煦。
今日七夕,也是丁斯越离京的日子,纪永年要送他出城,如此也算共度七夕了。
七夕节城中热闹,城外更是热闹。
昌益公主因要离京去往封地,所以圣人满足其心愿,今日在曲江池畔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此宴受邀之人众多,朝中重臣高官,皇亲贵胄,因李昉十分重视,所以这次便是连纪均定也要携柳氏出席,还有纪宗珏、卢雅竹,以及纪臻和韦道平。
因纪均定和柳氏年事已高,所以李昉特许他们一家的车驾从城郭夹道行过,纪永年就不去蹭这份体面了,只仔仔细细备了好些干粮、丸药,以备丁斯越路上不时之需。
纪庆芙来时,正碰见纪永年的马车离去,她护着肚子缓缓下了马车,门外管事见了她,神情有些犹豫,但家中几位郎主、夫人全不在,她又身怀六甲,实在也不好阻她。
纪庆芙只等进了大房院里,就迫不及待问纪颖初,“纪永年今日也要去公主的烧尾宴?”
纪颖初道:“没有吧?若是要去,她一早就跟着去了。”
“也是。”纪庆芙施施然倚在圈椅上,指着门外背了个大包袱的素云道:“今日也是女儿节,我还带了个善厨的下人来,打算做些女儿家爱吃的点心,待到月上中天,咱们可以在园子里置了香案好拜月呢。”
“都是咱们自家人也好,省得还得瞧她显摆什么琉璃香炉,绿烟香的。”其实除了去岁的七夕外,往年的七夕纪永年都不在家,都是和孟扶煦一起过的,纪颖初想到这一点,不由努了努唇,道:“是不是又去寻她那好阿姐了?”
纪庆芙掩口轻笑,说:“孟扶煦如今被贬成了个寻常宫婢,哪还有资格执掌宴饮仪轨。”
“也是报应。翁翁在时,她龟缩不出,显得自己为那两只兔子难过,翁翁今日一去赴宴,她就也忙不迭出门玩去了。”纪颖初有些不忿地说:“玉阶说她今日又戴了个新的水晶项圈,还穿了一身的新衣,十二幅的轻罗纱裙,颜色蓝不蓝紫不紫的,游鱼织锦的褙子,掖绕的披帛上绣着一群赤色的蜻蜓,真不知又是多少耗用,我看呐,就算没份去赴宴,她也一定是要去近处凑这个热闹的!”
“她这样涂脂抹粉的,该是送小情郎去了。”纪庆芙想起那日被丁斯越挑破,害得她与卢高轩之间生了嫌隙,废了不少功夫去磨,心头自然有恨,不由道:“什么软脚虾,我看他素日装得温软生涩,其实也也很会谄媚小意,只是看不上公主老态,还想吃纪永年这口鲜食罢了!”
曲江池这宴是一场践行之宴,但昌益公主却称其为烧尾宴。
烧尾本该是鱼跃龙门,天雷焚尾,乃脱胎换骨,一步登天的意思。
但昌益公主去往封地之行分明是贬,‘烧尾’二字是她在咆哮质问,或者说示威讽刺。
纪永年原本还觉得丁斯越为了躲避公主采择而调去睦州这步棋是走早了,眼下公主不也要离了长安吗?但纪臻却说若不想撕破面皮就必得要去。
一则昌益公主就算是办了这烧尾宴也不见得就会立马去封地。
二则就算是被逼着去了封地,她心中怨愤不平,少不得要排解,届时向陛下讨什么陛下就会给什么,这奢靡的烧尾宴就是明证,更何况多拨几个小府官随她一起去封地?
纪永年原打算送丁斯越到内城,但走着走着就到了外城,想着送到外城也罢,走着走着,又去到了城外。
城外人来人往,车马行过,热热闹闹的。
城门口的乞巧楼搭了两丈高,彩绸彩纸上都是仙楼鹊桥,立在顶端的牛郎、织女偶人做投怀奔走状,但却定在了这还没有触及到彼此的一刻。
丁斯越怔怔看着他们双手相距的几寸空隙,心里忽然塌陷下去,徒留一块巨大的黑洞。
他侧目看向纪永年,就见她趴在车窗边也在抬脸张望乞巧楼,笑道:“真好看。”
披帛上的蜻蜓随风颤翅,掩她一片雪肤。
他本来以为那赤色的蜻蜓是喜鹊,因好些女娘的衣裙上都打了各种与和七夕有关的补子。
“我再送送你吧,反正今夜不设宵禁。”纪永年看了看天色还早,就道。
丁斯越回了回神,心底怅然一片,浓浓不舍,却道:“可若是迟了,我也担心你。”
“若是迟了,我折去曲江亭等宴散,同家人一起回城,如此可妥了?”
纪永年的确是舍不得他的,越是看出她的舍不得,丁斯越心底的懊悔、不甘、自责、怅然越是搅做一团,像是棋差一招。
“好。”丁斯越忙不迭答应下来,心里甚至冒出一个很不像他的念头。
他很想抢了纪永年,带她一起离去。
最后这一段同行的路,纪永年戴上帷帽与丁斯越一并坐在车前,看着行人欢声笑语,看着红日渐落,大道坦途。
“耶耶说,你是主动求的外放,又是睦州这样上州上县,依例是不会叫你任太久的,一二年就回来了。”帷纱撩在纪永年肩头,可见她红润的唇瓣在认真开合碰抿,但一阵乱来的风又用帷纱将她紧紧笼住了,又撩动披帛来打丁斯越的唇。
没有听见丁斯越的回话,纪永年转眸看向他,就见他怔怔看着自己,神色蒙昧难辨。
“你也莫要愁眉苦脸的,谁叫你生得美好,也不能说是坏事。”
纪永年有意宽慰调笑,忽然就觉指尖被勾住,她垂眸看去,见是丁斯越又握住了她四指,正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慢慢揉抿着她的指尖,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我生得如何,却只想入你的眼。”
小指最是骨纤肉嫩的,触觉也最分明,丁斯越留驻在此,久久盘桓。
纪永年感觉到他执笔多年写出的薄茧,也像一节发涩的锉草般摩挲着她,磨得她心头微微发烫,面孔绯红而蒸薄汗。
“阿越。”纪永年有些无措。
丁斯越不语,只是愈发揉捏了她,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撩开她半边帷纱,想再细看她的容颜。
此情此刻,身后马蹄急急他们全听不到,只骤然听得一声极为冷厉,“分!”
两人皆是一怔,只觉两侧狂风掠起,马蹄疾驰而过,扬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丁斯越张开披风护住纪永年,她也拢紧了帷纱。
两队骑兵从他们的马车侧飞过,竟又融水似得并成紧密的两队,押队的黑马尤其健硕,简直像一块巨大阴影铺盖过来。
纪永年从丁斯越的肩头望出去,正见到马背上压腰俯冲的黑甲将军转首睥睨而来,隔着白纱都能觉出他眸光讥诮冷冽,不可一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