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还是她太狭隘了
裴晏清眼睛一亮,又瞬间凛冽下去,“这怎么会在你手上?”
沈昭戈哈哈大笑几声,骑着马围着裴晏清转了几圈,打趣道:“原来阿离说的负心人就是你啊?你既然已经成亲了,还去追人家小姑娘干什么?”
负心人?裴晏清嗤笑一声,到底谁才是负心人?
他不欲多言,伸手想从沈昭戈手中拿过手镯。
但从沈昭戈手里抢东西,可不是件容易事。
两个在马背上过了几招,沈昭戈赞道:“好小子,几年不见,倒是愈发精进了。”
两个人年龄相差不大,沈昭戈不过是大了一个月。
小的时候拜过同一个武术老师,上一次过招,还是三年前呢。
但尽管裴晏清武功不错,但比之沈昭戈还是略逊一筹。
她可是在边关当了十几年的先锋大将。
“这是阿离送我的军费,你想要,也该先问一下我!”
裴晏清一听是青萍送的军费,也停下了手,“那就送你了,她人现在在哪?”
沈昭戈却不依不饶,苦口婆心,“你实在太荒唐了,在新婚之夜去追别的女人,让你新娶的妻子该如何自处?”
同为女子,沈昭戈感觉裴晏清这事不厚道。
若是有人敢如此欺辱她,她必定让他脑袋搬家。
裴晏清咬着牙说,“她就是新娘子,在新婚夜——逃了!”
“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昭戈先是“嚯”,再是“嘶”,最后连“啧”三声。
裴晏清长话短说,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沈昭戈揶揄嘲笑之后,才快马带人来到了渡口。
“我就把她送上船就离开了,跟的是周家的商队,安全定然无虞。”
看着一望无际的滔滔江水,随即道:“你坐船肯定是追不上了,快马加鞭到苏州那边的渡口没准还能蹲到人。”
裴晏清淡漠的眉眼间蒙上了一层阴影,下颌紧绷,唇线抿直。
和沈昭戈道了一声谢,便快马南下去了。
沈昭戈稀奇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心道这次回去和妹妹有的聊了。
有生之年,见到这样的裴晏清,也不算白活。
她没心没肺地大笑两声,回身快马往京城去了。
……
沈昭戈做事很周到,商队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人们都叫她周娘子。
走路带风,说话利落,一看就是走惯了江湖的。
还指了个身边的丫鬟金玲贴身照顾青萍。
船舱不大,随波轻晃。
青萍躺在窄窄的铺位上,睁着眼看头顶的舱板。
船身一摇一摇的,像是儿时的摇篮。
她没有坐过船,这还是生平第一次,免不了头脑发晕。
想起给沈昭戈的那个手镯,若是被裴晏清看见了,可能是个巨大的破绽。
而且夫人也知道她去江南。
万一和裴晏清说了可怎么办?
但想也没用,人已经在船上了。
不幸的是,当晚海上起了台风,巨浪翻滚。
青萍随着船上下颠簸,小丫鬟金玲守着她身边安慰道:“不怕不怕,海上起风是常有的事。”
她心下感慨,周娘子手底下的一个小丫鬟也这般镇定自若,让人自叹不如。
金玲看起来比她年龄还小,青萍好奇问道:“你不怕吗?”
“怕什么,龙王爷不会收好人命的,我们娘子说的!”
她自小就跟着周娘子走南闯北,见过塞北的风沙、大漠的孤烟、长河的壮阔。
这点风浪在她眼里完全算不得什么。
青萍心中暗笑她单纯,老天爷收入性命可不会看品行。
“周娘子是个什么人,我看这个商队怎么大多数是女子?”
金玲一听这话来了精神,眼神唰亮,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周娘子的发家史。
周娘子,原名周湘,是周家次女。
周家是江南一带行船商人,家资并不算丰厚,不过二三条大船而已。
周湘自小就喜欢随父亲大江南北的闯荡,学了一身的好本事。
后来周父去世,周家长子继承了商船。
不久长子风流死在了青楼,各房开始分家产。
周湘以终身不嫁为代价,强势接手了家里的商船。
她性格豪爽,广交四方豪杰,渐渐把家里的生意做大了起来。
招收培养了不少的女水手。
现在周家在江南一带,也颇具声望。
尤其是周湘,本人也足够传奇,本地人都如雷贯耳。
好不容易来个不知道的,金玲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听得青萍连连惊奇,可谓是给足了情绪价值。
金玲:“如今家里有小姐公子,娘子平时都住在荆州那边。姐姐你也是运气好,一来就坐上了娘子亲自带的船。”
“咦?”青萍惊讶道:“周娘子有孩子?不是不嫁人吗?”
“是啊。”金玲自然说,“娘子赘了一个漂亮夫婿。”
青萍大为震撼,还是第一次见男子入赘的。
以前可都只在话本子里面听过。
“那入赘的郎君争夺家产怎么办?”
虽然周家和青萍半毛钱关系也没有,这会倒真心实意为周娘子担心起来。
金玲“啊”了一身,连连摆手说:“不会的不会的,郎君身体病弱,连我也打不过,更不要说行商了。”
说完她喜滋滋地一笑,“娘子说只要我好好学,等我攒够了钱,就也给我赘个标志的小夫君,端茶倒水。”
“……”青萍沉默,青萍羡慕,青萍酸溜溜地说:“你命真好!”
同样是当丫鬟,怎么在侯府她就是胆战心惊,想寻个好夫君依靠。
也没人告诉她可以让男人入赘啊?
还是她太狭隘了!
金玲呵呵笑,“我就是命好啊,在周家当丫鬟是我干过最好的差事了。”
“你干过很多差事?”
“我娘是青楼的,我小时候就在青楼打杂,后来我娘就把我送进周家当丫鬟了。”她神色坦然地说起自己的身世。
青萍道:“可是当丫鬟是卖身为奴……”
“阿离姐姐,周家的奴籍很好脱的,只要有了一技之长,可以留在商队里干活,就可以拿到卖身契了。”
说完她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要在十八岁之前脱籍。”
“真是好志气!”青萍赞叹道。
金玲红着脸,“嘿嘿,如果阿离姐姐想留下来,我可以去和娘子说!”
又道:“不过,阿离姐姐你身体太弱了,得多吃一点!”
“……谢谢你,不过我还有其他事。”青萍无奈一笑。
如果不是身份不便,她是真有点心动。
随后风浪渐平,周娘子敲开舱门进来看了看,见两人都还全须全尾地活着,点了点头。
金玲凑上前讨赏,“娘子,刚才阿离姐姐很害怕,可是我安慰她的。”
周娘子给了她一个指弹,宠溺道:“就你会讨巧。”
随后问了问青萍身体怎么样,金玲听不听话。
青萍被金玲闹了个红脸,“好多了,多谢挂念。金玲也很好。”
金玲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说起八卦来更是头头是道。
周娘子看她无事,只说大风把船吹歪了,可能凌晨的时候要临时靠岸一下。
青萍点了点,问道:“不知在哪里靠岸?”
“徐州。”
“那我在这里下船可以吗?”
“咦,你不去苏州了?”
青萍垂眸浅笑,“去的,只是我有一个亲戚刚好在徐州,我想顺道去看看。”
客人要下船,周娘子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只是说帮她和当地的商队打个招呼。
若是青萍去其他地方,都可以跟周家的商队走。
青萍很是感谢,只感觉一路上遇到的还是好人多。
若是可以,她也想跟着周娘子大江南北的行商四方呢。
金玲对青萍的即将离去,恋恋不舍,当晚和青萍聊了一整夜的八卦。
说周家的规矩,比如小少爷无礼打了下人一巴掌,然后周娘子知道了,让下人打了小少爷十巴掌。
说各地的风土人情,和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还说起了蜀地,说她见过公主呢。
原来萧玉嫣入蜀地和谢云策成亲那日,她刚巧和商队在街上吃饭,看见了公主的玉撵。
青萍问:“羡慕吗?”
“当然羡慕啦。”
“那……你会嫉妒吗?”
金玲不明白地望着她,“我为什么要嫉妒呀?虽然公主看起来很风光,但我过得也很好呀。”
每天都有新鲜的事情,周娘子还愿意教她,给她发工钱。
船上的叔叔婶婶们对她都很好,金玲的小脑瓜里面只是明灿灿的未来。
她感觉自己好极了,就算拿公主的生活和她换,她还要思考一下呢。
黑暗中,青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想,真好啊。
眼中有万千风景的金玲,哪里看得上俗物。
若是人人都能自由地见大千世界,生活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是不是都会滋养出金玲这样的性子?
青萍很少会有自卑无用的莫名愁绪,就算在裴晏清身边,她也很少会生出这般感慨。
她不会感觉裴晏清真好,只会感觉裴晏清还不够好。
但在开阔明朗的金玲面前,她犹如窥探幸福的小偷。
甚至生不出一丝的邪念。
只想说,金玲,真好啊。
希望她永远这么好,值得每一束黎明的光照进船舱。
金玲惊喜地大喊:“阿离姐姐,天亮了。”
随之又伤心下来,“唉呀,你要走了!”
青萍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金玲,我们有缘再见。”
两人在甲板上拥抱分开,青萍站在岸边看着船只远去,金玲像个太阳一样奋力朝他挥手。
她也用力地回应着。
随后她辞别了周家的商队,去了药店拿了药,找了家客栈暂时住了下来。
她打算在这里休养一天,再往西去,随便找个顺眼的地方待下来。
*
裴晏清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到了苏州渡口。
周家商队一靠岸,他就派墨棋上前询问。
片刻后,墨棋把周湘带上了酒楼。
之前裴晏清在江南办案的时候,倒是见过周湘一次。
只是彼此并没有说过话。
毕竟裴晏清身份尊贵,周家的生意还算不上特别大,搭不上。
周湘看了裴晏清一眼,没有过多寒暄,只是恭敬说道:“世子,您打探的那位姑娘前日已经在徐州下船了。我拦了两句,她说要寻亲,非下不可。”
裴晏清冷笑一声,他倒不知道青萍哪里来地这么多亲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她身体怎么样了?”
听沈昭戈说青萍受伤了,他一路上也是担心万分。
硬生生在渡口这里等了一夜。
没想到还是让人跑了。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感慨青萍运气好,还是自己运气差。
“想来应该是差不多好了,下船时已经可以自己走了。而且我已经安排徐州那边的商队对她多加照看,只要徐州界内,定然是无事的。”周湘其实没有过多关心青萍的伤势,她哪里知道她的身份不一般,只以为是个寻常的落难姑娘。
裴晏清站起身朝周湘拱了拱手道谢,“多谢周大当家。”说罢就要离开。
周湘却叫住了他:“世子留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推过桌面,“周家商队在徐州有十几个铺面,码头、客栈、车马行都有自己人。世子若是信得过,我这就传信过去,让他们查查那姑娘的去向。最迟今晚就有回信。”
裴晏清低头看着那张纸,那是一张周家商号的通行文书,上面有周湘的印鉴。他沉默了一息,接了。
聪明人和聪明人,是不需要说太多的。
裴晏清站在窗前,看着周湘利落地下了楼,融进渡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墨棋凑上来问:“世子,周娘子的话可信吗?”
裴晏清把那张文书收好递给墨棋,声音淡淡的:“周家想在生意上更进一步,不会在这种事上扯谎。你即刻飞鸽传书给徐州那边,让他们查。另外,备马。”
“去哪?”
“徐州。”
天南地北,总要把人抓回来。
但是让裴晏清没想到的是,他又扑空了。
等他赶到徐州的客栈时,青萍已经离开徐州两天。
而裴晏清已经不能再继续追踪下去了。
七月二十五,朝廷急召他回京,送了新的任命。
成亲第七日,他被任命为御史,去往西州治疗瘟疫。
黄河决堤,大水淹没了黄河两岸地田庄农户。
原本这个差事是二皇子带着工部侍郎前往治理安顿。
黄河水患是暂时治理好了,但大水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瘟疫。
谁也没想到二皇子染上了瘟疫,竟然直接死在了西州之地。
如今西州御史全朝堂无一人敢站出来领下,老皇帝左思右想之下,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裴晏清。
裴晏清:……老皇帝可能是想他死!
而朝堂之上,如今的局势也愈发明显了。
二皇子一倒,文官集团就散乱了。
老皇帝的儿子如今只剩下三位,五皇子六皇子还有年纪尚小的九皇子。
皇位对于五皇子来说,犹如探囊取物。
裴晏清匆匆忙忙回京领了圣旨。
“西州瘟疫肆虐,着御史裴晏清即刻赴西州安抚百姓、督治瘟疫,不得延误。”
他连去二皇子宫中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就带着京中的药材和御医去了西州。
只有墨棋带着几个手下天南地北在外面找青萍。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留下一个标记,表示自己来过。
省得到时候找不到人,世子爷说他不用心。
【作者有话说】墨棋:合着天南地北 就我一个在外面找呗!
青萍:早知你来,我也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