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是的,要活下去
裴明珠也怨恨极了。
为什么裴晏清宁愿去帮沈昭宁,也不愿意帮她?
明明她才是他的妹妹呀!
裴明珠一边稳稳护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哭道:“殿下,我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呀,你轻一点。”
“孩子?我皇位都没有了,还要孩子干什么?都怪你,你个没用的。”萧连景一脸郁气。
裴明珠额间出了血,连滚带爬地奋力冲出了屋门。、
萧连景还想追她骂她,但门口的侍卫却抽剑拦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东西,还敢拦我?”
那侍卫一言不发,剑尖稳稳指着他的喉咙。
萧连景怂了,不敢再迈出一步。
裴明珠看着屋中的萧连景,满心悲痛。
无用的男人。
该死的男人。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萧连景也必须死。
她看向皇宫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进去。
她要找沈昭宁,跪她、求她、给自己一条生路。
跪在曾经最讨厌之人的面前,对于裴明珠来说不亚于剜心之痛。
沈昭宁凭什么呀?
而沈昭宁在城外长亭送别了萧玉嫣。
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彼此对望,又有几分相惜。
萧玉嫣:“希望你说到做到。”
沈昭宁:“我自然会信守承诺,公主,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假意。”
萧玉嫣翻身上马,纵马挥鞭而去。
城门外,一袭黑衣劲装的身影勒马立在道旁。
腰间佩剑,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谢云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萧玉嫣策马过去,没有接他的手,只是与他并辔而行。
“走吧。”她说。
两骑并驰,踏着满地的雪,朝西南方向去了。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皇城,身前是千里迢迢的蜀道。
雪还在下,把马蹄印一点点盖住。
一个月后,以谢家兵权为贺礼,祝贺新帝登基。
但也在那天,五皇子萧连景病重而亡。
裴明珠跪着沈昭宁身侧,只求保自己的孩子一命。
沈昭宁寄信给萧玉嫣,知会此事。
裴明珠被打发到了水月庵。
后裴明珠在诞下一女。
她于悲愤中,又硬生生差点掐死了自己的刚出生的孩子。
她想,为什么偏偏是个女儿?
女儿是无用的。
她摧打着自己的肚子,恨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她疯了,疯疯癫癫地喊着儿子。
可是儿子,就有用了吗?
同在水月庵的林舒窈救下了这个小小的女婴,养在了身边。
当年她被高瀚哲于水中救下,败坏了名节。
但她不愿嫁于那般草包纨绔之人,以死相逼。
家中父母心疼她,把她送到了水月庵中修行。
从此长灯古佛,也算了结了一段尘缘。
也因没有结成亲,林家在这场政变中,成为了侥幸活下来的一个。
而高家作为乱臣贼子,合族抄家,流放岭南。
高瀚哲参加了前朝科举舞弊案,被斩首示众。
沈昭宁手段凌厉,铁血霸道,新官上任,烧地全朝上下战战兢兢。
顾夜阑是把不讲道理的刀,杀得人心惶惶。
也是条狗,用沈昭宁的话说:“暂时还算听话。”
裴晏清落下白子,难得劝道:“小心被反咬了。”
“表哥多虑了,我自然有我的手段。”沈昭宁垂眸道,“你可是想青萍了?”
“是江藜!”裴晏清提醒道。
“好吧,你说叫啥就叫啥。”沈昭宁摊摊手,不跟他争。
她起身从桌子上抽出书信,“这封是她给你的。”
沈昭宁看着他刚刚那颗子落的位置,挑了挑眉:“你这步棋走得可不怎么样。”
裴晏清说:“让你的。”
他拿了信,丢了棋,一点也没有耽搁就起身离去。
与殿外的顾夜阑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一眼。
顾夜阑很是剜了他一眼。
裴晏清冷笑,没心情和开屏孔雀一般见识。
*
塞外的雪和京城的雪,不一样。
塞外的雪,是一大片一大片的。
铺天盖地般压下来。
帐篷里传来了血腥味。
青萍跟着军医一起在帮着伤兵涂药和包扎伤口。
她忙得满头大汗。
一个月前她跟着崔灵文一起押运粮草来到了边关。
暂时留在了军医处帮忙。
年前,蛮族趁虚而入,大举入侵。
沈淮战死沙场,全军缟素,追封“镇关侯”。
若不知沈昭戈一路快马加鞭,支援及时,恐怕玉门关就要失守了。
沈淮战死,沈昭戈挂帅。
她连擦眼泪的时间都没有,追击三十里从敌方手里夺回了父亲的尸骨。
葬于边关西山之上,北望中原。
崔灵文被任命为粮草押运官和监军,青萍跟着一起来了。
也幸亏沈昭宁抄了不少富贵之家,国库充裕,才养得起数十万的边关将士。
为了让沈昭戈没有后顾之虞,兵力物力财力,源源不断地往边关送。
可以说全国上下勒紧了裤腰带过年,就为了边关能打场富裕的战。
用沈昭戈的话说:“这都打不赢,我就把头割下来给大家伙当酒壶。”
她用兵迅疾如神,条理清楚。
要想赢,必须把内部打成铁桶一块。
沈昭戈把军法处的卷宗翻了三遍,列了一份三十七人的名单。
那天夜里,她设了一场宴。
宴上酒过三巡,她忽然把杯盏往地上一摔,帐外涌进来几十个刀斧手,把名单上的人按倒在地。
“你们跟了我爹多少年?”沈昭戈站在上首,拎着酒壶,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我爹待你们不薄吧?”
没人说话。
“拖出去,砍了。”
三十七颗人头,挂在营门外的旗杆上,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冻得硬邦邦的。
第二天清晨,全军集合,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脑袋。
沈昭戈站在点将台上,高声道:“我知道你们有人怕,怕就对了。不想打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可要是留下,还背着本元帅搞小动作的,旗杆上那些脑袋,就是你们的。”
“从此以后,本军营中无论出生门第,皆是按军功行赏。斩一级者,赏银五两。斩三级者,升伍长。斩十级者,升什长。谁能带兵打胜仗,谁就往上走。京里那些门第、关系、人情,在我这儿统统不好使。”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她的红色披风吹得翻卷起来。
“此令,从今日起,永为定例。违者,斩。”
雪落在肩甲上,落在刀鞘上,落在那些攥紧的拳头上。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
声音从千万个喉咙里挤出来,汇成一股闷雷,冲破了玉门关的风雪。
“末将等——愿随元帅,死战到底!”
风雨愈大,热血难凉。
沈昭戈率军迎敌,打了三天三夜。
青萍在军医处守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伤兵一个接一个地抬进来,她一个接一个地包扎、上药、缝合。
有个小兵腿被砍断了,疼得直叫娘。
青萍按住他,拿布条塞住他的嘴,说:“别叫,省着点力气,你还能活”。
那小兵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淌下来,点了点头。
三天后,蛮族退了。
沈昭戈率军追出去三十里,斩首五千级,缴获辎重无数。
那天夜里,全军上下围在篝火旁,喝酒唱歌起舞。
沈昭戈从帅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她走到篝火旁,带着众人一起举杯。
“爹,”她说,“第一杯,敬你。”
“第二杯,敬那些回不来的战士们。”
“第三杯,敬还活着的将士们。”
众人哭哭笑笑,这一战,终于是打出了气势,打出了郁气。
青萍坐在角落里,和几个女兵坐在一个喝酒吃肉。
崔灵文坐过来和她碰杯,宽慰道:“辛苦了。”
青萍笑了笑,“沈元帅和大家伙才辛苦呢。”
崔灵文把袖中的信递给青萍,“这个是怀澈给你寄的。”
青萍收好信,道了一声谢。
雪还在下。
可篝火旁那些活下来的人,碗里的酒是热的。
又不少伤好的小士兵,跑过来敬酒。
许是在边关待久了,青萍的酒量也越发好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拉着她围着篝火在跳。
鲜血、火焰、烈酒、羊牛肉、大雪、舞蹈。
众人的欢笑声,一路远飘。
深夜,青萍坐在昏黄的灯火下,给裴晏清写回信。
“裴晏清,海晏河清,我想终会来到的。”
“我很好,只是想你……”
墨迹微顿,又划掉,换了一张纸。
晚上,她不知为何又梦见了母亲。
她依偎在母亲的怀里,说好累、好吓人、每天都在死人。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说,阿藜,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要活下去。
是的,要活下去。
*
羲和二年秋,沈昭戈大破蛮族主力,直捣黄龙。
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振奋。
满朝文武跪下去贺喜,张郃老泪纵横,连说了三个“好”字。
沈昭戈的捷报写得很短,照她一贯的性子,只列了战果:斩敌六万,俘获无算,蛮族王庭遣使求和。
第二天,沈昭宁连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封赏。镇国将军沈昭戈加封“柱国大将军”,食邑五千户,赐九锡,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所部将士按功行赏,阵亡者追封三级,厚恤其家,子弟可荫补入仕。
第二道,受降。准许蛮族王庭遣使入京,于太和殿前献表称臣。
第三道,祭奠。于西山沈淮墓前立碑,碑上刻“镇关侯沈公淮之墓”。
碑阴刻此次大捷战功,并阵亡将士名录。
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蛮族被打服了,不仅送了猪牛羊等好礼,还送了个漂亮英俊的小太子。
那小太子叫阿史那隼,是蛮族可汗的幼子,最受宠爱。
年方十六,眉眼深邃,骑射俱佳。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昭宁拟旨,赐给了沈昭戈解闷。
沈昭戈可一点也不闷,捉住了敌方的将帅,很是戏弄了一番。
至于当年那个军师,在她当年离开玉门关的时候,就给杀了。
敌人,留着就是隐患。
沈昭戈是个没有定性的,喜欢,就抢过来。
腻了,就丢掉。
但趋之若鹜者无数。
她是玉门关的狂风、没有人可以拦下她前进的步划。
也是草原的雌鹰,永远翱翔在天际。
剑锋所指的地方,就是铁蹄奔腾的地方。
十月蛮族上下俯首称臣,双方签订《玉门之约》,修两姓之好,通万世太平。
十一月底,沈昭宁带兵班师回朝。
京城百姓万人空巷,夹道欢迎。
最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面玄色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沈”字。
大旗之后是黑压压的骑兵,甲胄森然,马匹雄骏,蹄声如雷。
骑兵之后是步卒方阵,一队接一队,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个方阵前都打着战旗,旗上绣着斩首数目。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沈昭戈骑马走过长街,目光平静地从两侧扫过。
老头老太太跪在路边磕头,嘴里念着“菩萨保佑”。
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几个年轻姑娘探出半个身子,把手中的帕子往下扔。
俊俏的小郎君也在站在人群中,踮起脚尖,一脸艳羡的看着眼前的雄伟之师。
到了宫门前,沈昭戈翻身下马。
她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宫里走。
她走到大殿中央,解下佩刀,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臣沈昭戈,奉旨出征,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