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里戌时上, 北镇抚司狱的大牢里,一条走道左右两间,都关押着今日突击抓到的犯人。
这北镇抚司隶属于京卫指挥使司, 掌刑狱、侦察、逮捕及审问, 拥有独立司法权, 不受三法司管辖。听说用刑也极为残忍,进来的就算苟条命不死,能出去也得被折磨掉几层皮。
一大群人从傍晚被押进牢门, 直到现在滴水未进, 胡人和汉人夹杂着, 语言乱糟糟, 战兢忐忑。
有的在议论说:“怎就恁倒霉, 这钱刚交了,货还没提, 人被逮住了!”
另一个嘟嘟囔囔:“听说是伏击走-私-火-器-火-药的那批,咱卖布的可怜被牵连, 一锅给端走!”
个别胡商在用蹩脚的汉话啜泣:“你们提这些也没用, 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 怎么能活着条命回去吧。”
忽地内牢里传来几声嚎啕惨叫, 隔着距离都能听见火钳炙肉的滋滋焦响,气氛顿然恐惧加倍起来。
知窈抱着胳膊, 蹲坐在杂乱的人堆里, 耳畔的吵闹声都没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今夜又是十日之隔了,是那毒蛊发作的时候。她的气血在身体里升腾,沿着肤表攀爬,每爬过一处就引起颤-哆与酥-麻,忍不住摩挲起自己的肩膀。
女子姣好的脸颊也浮起不自然的潮-红, 视线迷离,觉得胸口的欲-念就要呼之欲出了,她心底越发地紧张起来。
好像自从来到京城,见过崔砚循之后,体内的雌蛊便不听使唤的活跃爱现。
前两日本来就已经撩动不已了,知窈住在眷绮居里,入夜都用凉水泡浴着,强忍住不贪用花逍散,想捱到了今夜再用。
若在往常,此刻她该躺在撒满玫瑰花瓣的浴桶里,小心地取出那羞于告人的玉件。谁知道,傍晚竟遇上了突击埋伏的北镇抚司番子,而据说本来抓的应是私-贩火-药的暗市,却误打误撞把他们布贩子也逮进来。
难怪她跟着那个疤脸汉子走路的时候,眼皮直跳呢,后悔早知道不该跟着去了。
但这如何是好呢?知窈若说出身份,求牢头给承宣侯府带话,一则暴露自己,二则丢损了侯府的脸面。
整个京城官贵都那般注重脸面,她又该怎么向长辈们交代?
竟然,在这样危迫的时候,她所能想起来的唯一助力,却是五叔威义侯清隽凛贵的面孔。
有些人善恶难区分,但恰因为这混沌莫辨,才最适合成为救命的稻草。
想起了崔砚循,知窈的底-腹忽感灼-沉,双颊泛开了红晕,急切渴望着拥有花逍散那股酥-软-无力的肆意感。
其实那花逍散亦不算个好东西,知窈起初泡浴的时候都难适应,只觉药力噬咬着血肉,情不由控地放空又充-盈,只想凭借着本能用玉件满足那隐欲。
可配药方的江湖郎中说,坚持泡着,久了能够把那毒蛊于醉生梦死中耗解。所以她才逐渐坚持下来的,而此时牢狱里充满着恐惧,她无比地渴望那一池汤药的救赎,渴望将身体浸润其中纾解。
知窈发出了听似疼痛的一声轻“嗯”,觉得自己尾音都打颤抖了。
旁边一个壮硕的妇人瞧着她动静,从布袋里掏出半块烤饼递来说:“姑娘莫不是吓发烧了?我看你身上热得很,脸到脖子都泛红。也是遇到我乔婶心善,我就是个给他们送饭的差事,竟然给抓了进来,这冤枉的,吃个饼子压一压吧。”
内牢方向,上刑的嘶声竭力惨嚎不止,间或夹杂着诅咒痛骂。
知窈红着眼圈摇了摇头,呢喃地抬起眼睫,哽咽道:“我……我想出去。我要找个人,让、让他来救我……”
忽地却看到脏污的褐木栏杆牢门外,几道挺括威武的身躯掠过,大帽缁衣,步履疾风。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气势最盛,穿一袭玉白紫褖交领常袍,腰束铜带配短匕,而那洁净的衣摆上溅着鲜红的血滴。俊美下颌线写就着一丝狠绝,宽肩窄腰,凌厉修长。
知窈一下就认出来了。
是五堂叔!
可当真的瞧见他出现,又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她怎么好应对?
而且还是在贩卖私绸的黑市被抓,对他解释什么呢?以他的智谋,岂不平白惹他起疑?
但若再不叫住他,过了这机会,她怕是捱不到半个时辰了。
眼见威义侯跨步台阶,知窈连忙不顾一切地支吾喊出:“五叔!”
一瞬记起自己此刻假扮的川蜀泼辣货商身份,又改口道:“小侯爷,救我,我是你的姌姌啊!”
适才衙役进来登记盘点的时候,她报的亦是这个假名,潘姌。晓得北镇抚司乃是京卫指挥使司下属官署,万一侥幸被崔砚循看见了名册,他应该能注意到她的。
呵,崔砚循都迈上了台阶,女人才终于舍得喊他,这是为了面子比命都重要么?
他在知窈那声被顷刻淹没的“五叔”时,就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心中对她的冒失作为好生置气,然而看她裹着肩膀难受,周围都是混杂污浊的人群,他就更不衬意。
今夜已是十日之隔,她明知道要经那灼热煎熬,却还敢出来胡闹!
崔砚循踅步过去,命令道:“打开。”
马上就是清明和殿试了,皇帝要主持祭祀与廷测。因为前些日子皇宫外侧的那一串火-药炸开,建昌帝寝食难安,必须下旨再将全京城仔细排查,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可疑角落,为要保障他走出清德殿期间的安全。
崔砚循奉旨办差,便又跑内牢跑得勤了,借势铲除两个异己。顺便借着用刑,宣泄一番疯犬般的蛊毒。此刻袍摆上还带着喷溅的猩红药汁,耳畔犹然回响那几声骂鹰犬不得好报的恶语。
——吃饱了民膏民脂的苍蝇,岂有脸骂仗叫屈,干脆封了嗓门省事!
难道威义侯是被那川蜀小娘们喊停下来的?有一说一,那小娘们真是有够撩火的姿色啊。
牢头紧忙识相地把门锁打开来,哈腰巴结的口吻说道:“这边这间关的是黑市买卖走-私贡绸的,本来只是抓火-药-贩子,没想到多逮了一批,同知大人看是如何发落?”
崔砚循最近可没清闲,先是把临州府贡绸仓走火的事闹大,再又把苏、扬两州的沉船消息提前告知邹琚远。今日又在天子脚下揪出走私贡绸的黑市,内含货品不仅包括前二年的正品和仿冒,甚至就连今年还未上交到皇家西十库的新绸,都已经先在黑市上出现了——这可谓是欺君大罪。
眼下梁王老三恐怕急得热锅上蚂蚁,连爱妾都没心思伺候。
崔砚循明面上暂不想掺和进去,还要坐看一段时间的好戏。他便冷声道:“织造上的事务,皇上已授命户部清吏司邹郎中负责。派个人将这事告知户部,看他怎么处置吧。”
似浑然不上心的态度,凤眸余光扫了扫人堆里双颊泛红的女子。
知窈连忙起身挪上前来,用川蜀话音吃力地扮演风情:“小侯爷,您不认识奴家了嘛?”
崔砚循冷眼看着这个女人的多变,忽而演的像个清澈精灵,与他进行旖旎冲突却目光无杂念,忽而含泪楚楚,指鹿为马死不认账,忽而又像此刻泼辣风韵,仿佛与自己曾有过一腿。
他能体会起初的被骗,有些女人骨子里的狡辩是天生的。
他淡道:“在说什么,我认识你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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