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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金奁 第24章

玉胡芦/尘殇 · 历史架空 · 184.72KB · 2026-10-19 20:44:43

第24章

  对于堂祖母要给自己张罗夫婿这件事, 知窈没想到母亲是期许的。

  记得一路上母亲潘氏总担心不体面,生怕给侯府添麻烦,就连家中纺庄的事儿都犹豫向侯府求助。想来这些天的相处, 让母亲舒展了许多。

  见在场的长辈夫人们聊得和乐, 她个晚辈也不好扫兴, 知窈便做羞赧模样缄了口。

  镇国公府二房嫡女裘澜,正在对面的座位上打量着知窈。裘澜出身于簪缨显贵的国公府,见过各色人物都有, 那些庶亲表戚的, 若遇有说亲的机会, 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钻。倒是看这位侯府的表小姐, 像犹犹豫豫不愿意似的。

  裘澜不禁想到了自己的际遇, 便好奇打问道:“不知窈妹妹希望未来的郎君是个什么样儿的?”

  知窈抬头看过去,但见是一位鹅蛋脸双眼皮的美人, 坐的位置在老封君旁边,想来身份不寻常。

  便笑盈盈措辞道:“回姐姐, 我经年多只在家中和纺庄两线来回, 见惯了长辈兄姐们的生活, 看似虽然平淡, 却拧着一股绳,甚有活力。我心里便想, 也能有个志趣相投, 做着共同的喜悦事儿,相扶相持的夫君,就已经是很好的了,却不知能否这般幸运呢。”

  裘澜听完,暗自面露出怅然。一个侯府庶出的表亲商女, 能通过自己的绘画本领,经营事业,还能保持这般的心性,难得稀罕。

  却不像她,心里想要的,嘴上不能说,想去做的,也不能由着心性去做。

  裘澜便乜斜了眼旁边的母亲和祖母,羡慕地笑笑道:“窈妹妹和我想的一样,我向来便觉得如此,寻觅相伴一生的夫郎,志趣与品格相投乃是何等重要。”

  已出嫁兴顺伯府几年的三姑娘崔宜彩,正揪着手上的茯苓糕喂着小儿吃,闻言扭头插话道:“你们两个姐姐妹妹的称呼,怕是过些时候要改口了,都该取笑乱了辈分。”

  这话指的是,镇国公府二房嫡女有意与承宣侯府五爷威义侯定亲的喜兆。

  前些日子崔砚循把相看的贵女画册圈点出来后,罗老夫人就送去宫中给葛太妃过目了。

  葛太妃一看圈在的位置是镇国公府裘澜那张,脸上就不太高兴。她分明心仪的是鸿胪寺少卿府的纪璃霜,那丫头没什么心眼子,说话大声大气,什么都写在明面上。砚循这男儿心思深重,冷眉淡眼的,配他正好能用来互补。

  葛太妃便拉长嗓子问说:“砚循向来最懂体恤哀家的心意,怎的这回却揣不透哀家的厚爱呐?”

  罗老夫人脸上赔笑,这是多年来已经成习惯了,可心底却有苦衷。

  当真那算厚爱?哪个长辈正常的厚爱,会叫个俊美的小少年穿女装在宫中晃悠,被众人看戏,那是糟践,是践损。若把实话摊开来,是他们皇家阴暗,把子嗣不当人。所幸老五心狠命硬,硬生生用战功扛起来现今的威荣与一切,否则不定怎么被磋磨。

  罗老夫人也就能体会老五的选择了,只作出为难的模样应道:“大抵年轻人的两情相悦,情丝起了就是动心,哪能由旁人掐得断的。那国公府裘家先前本已有这层意思,估摸着早已看对眼了的。老五还托我向太妃您成全,他再去打几只猎孝敬您,求您赏他几句体面排场来着。”

  葛太妃听及此,被捧得心里稍稍舒服了些,便无奈道:“那就呈到皇上跟前去,看看他怎么说吧。”

  崔砚循入宫见了皇帝。

  清德殿里烟雾缭绕,建昌帝穿一袭深赭的宽袖大袍,盘腿而坐,神色疲倦凝重的操劳样子。

  建昌帝自然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的,说道:“镇国公府裘家趾高气昂,居功自傲,并非良选。你是朕心中最为关切的那一个,朕为你亲自挑的叶太傅孙女,品行贤淑端良,书香世家,乃是更为合适选作威义侯夫人也。”

  实则,镇国公府权势高,朝堂影响力大,叶太傅则是皇帝的死忠,空有名声,手无实权。

  崔砚循淡淡蹙眉,低笑勾唇说:“皇上利用微臣手上这把雁翎刀,逐不出殿也将朝堂上的事分毫拿捏,事无巨细,就连亲生的儿子都控于鼓掌。皇上得了利,恶事微臣做尽,怎么却没想到给微臣留一条退路呢?”

  建昌帝皱眉,有些尴尬地停下手中的黑石串珠,道:“循儿你这话是何意味?纵观朝野上下,朕就唯一许你佩刀上殿、御前近身,哪怕赵王梁王安王几个都没此等殊荣,这莫不是朕对你的偏袒?”

  崔砚循看着帝王隽朗风度犹在,却过于透支的疲倦模样,心底皆是冷漠。

  据说他生下来有着和母亲一样俊美的丹凤眸,可他却未能见过那个短命单纯的妇人一面。

  皇帝年轻时风流快活,多情自诩,连守丧的宗妇都不放过,年长了备受心病折磨,却道是活该。

  崔砚循一向克谨律己,严于自身,甚或禁欲,断不至于似皇帝那般走势。

  他存心做出诚恳,继续道:“有句话叫卸磨杀驴,微臣见识浅,臣惶恐。皇上就连告老的内府太监,都赐座安养的宅子。却要让臣在收手后,面临道尽途殚、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境地?”

  “若如此,臣情愿孑然一身,凌迟分尸的时候自己死了也就死了,当贱命一条没来过。而若要臣成亲,那臣就只选这一家。”

  建昌帝被揭得仿佛暴露无遗,当场怒发冲冠,偏又嘴硬不愿承认。他把年过三十而立的太子,都逼得只在东宫修养弱体了,不论天年之后是传位赵王或梁王或其他子嗣,都没想过给威义侯留有退路。

  他怕崔砚循结亲镇国公府,不过是担忧他附庸了势力,拿捏不住罢了。

  但听这番话说来,崔砚循只是为了保命而为之,这才稍微宽心些许。

  皇帝就恼羞道:“混账,朕的所出,何容你句句贱命这般的轻慢?朕知道,你恨怪朕,朕等不到你改口称谓的那天。可朕的情非得已,高处不胜寒,如履薄冰,种种不易你又如何能理解?……你不能领会朕的苦心啊,既如此,遂你心意去就吧。”

  “都说孩童出生时似一张白纸,上什么颜色便如何。皇上若盼我改口,何须等到今时今日。那微臣先告退了,臣谢主荣恩!”崔砚循松开攥紧的刀柄,躬身又转身离殿而出。

  这件事就这么基本敲定下来,只是两家还没正式把流程提到大面上讲开。

  但裘澜不愿和一个几无感情的男人生活,她心里早已有志趣相投的那一位。她愿与他凝望着星空瀚海,偌大一个王朝也装不下那份情怀抱负,又岂能是一个刽子手般的奸佞权臣可比得了呢?

  只可惜那人出身不及侯门荣光,官职清平,镇国公府需要用裘澜的婚姻,去拉拢巩固威义侯的权势,去为她的太子表舅助力,不可能同意按她的心意。

  出身在簪缨显贵的奢荣中,享受荣华,也就意味着选择的桎梏。

  那人自知如此,虽然有意,克制着不予表露。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们曾对着不同的窗子,仰望同一片方向的夜空,忽然邂逅在彼此偶遇的栏桥上,掉下的笔记上,写出的是相似感悟的诗词。

  裘澜与那人是志趣相投,心有灵犀的。

  可威义侯是个怎样的角色?炙手可热,郎艳独绝,却心狠手辣,沾腥带血,满朝堂闻风色变。而且都已经养了十几个小妾在外宅,据说刚又收下个风韵俏艳的川蜀女掌柜,为此还把人家的夫君随意打发了。

  至于真打发,还是弄死了,就全由着他自己说了算。这样风流无度的男人,怎能有志同道合,何来共同的欢喜呢?

  裘澜刚才就是故意那么称呼“窈妹妹”的,偏偏三姑娘崔宜彩做此提醒,她就偏又解释道:“尚且八字没一撇的事呢,哪里能作数,一日不是,就一日不确定,总要叫同辈的姐姐妹妹才顺嘴些。”

  这句话表面听起来有道理,稍琢磨一下怎么感觉怪怪的。崔宜彩和罗老太太便有些不知所以然,互相对看了一眼。

  裘二夫人连忙私下掐了女儿胳膊一把,接过话茬道:“我们澜儿实诚,认规矩礼俗,现在让她说这些,怕是羞着了,呵呵呵。”

  旁边的户部尚书府夫人品出莫名,不由问说:“你们两家这是在……?”

  男婚女嫁的事儿,承宣侯府这边理当主动些个。

  罗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解释道:“太妃娘娘前些时候给了相看的册子,老五钟意了澜儿姑娘。镇国公府德高望重,姑娘更是端芳敏慧,这桩亲事能成,是他的福气。我正等着挑选个好日子,问问裘老封君的主意呢。”

  镇国公府能够在皇太后和皇后接连仙逝后,仍然屹立于朝堂余威不减,乃是有几把刷子在的。

  私下里隐约晓得传言,虽没证实,但若果真如所传的那样,威义侯与皇上的关系……那么,便认为能保住东宫太子之位的,除却威义侯就别无旁他也。

  裘老封君也连忙客气地起身道:“二月侯府除服后,我们本来也有这层心思的,既是两个孩子都有主意,这事儿就等着老姐妹你来主张安排了。”

  旁边的客人们纷纷鼓掌喝起彩来,只道是近日喜事连连啊,侯府七姑娘先说上了殷大学士府的嫡子,现在又有了镇国公府联姻。

  “天作之合,宜室宜家,那真该要恭喜你们两边府上喽!”

  裘澜攥着手心想要起来反驳,袖子被裘二夫人重重地压住,憋着没说话。

  知窈坐在对面听着这一幕,只觉好生震惊,没想到这位气质优异的鹅蛋脸姐姐,竟然却是五叔即将要迎娶的侯夫人?

  知窈清早起床梳妆整理后,都在花园那边的观韵亭里,检查着今日要做的胭脂水乳等材料。

  亭子里支着几张花梨木的长条台桌,一共摆了二十个位置,十个用作胭脂,十个用作润肤的水乳。看见罗老夫人叫人过来传话,她到花厅的时候,各府夫人们已经坐下来攀谈许久了,并未逐一介绍,没想到对面的竟然是镇国公府。

  她忽然想到自己两天前的夜晚,才与五叔那样乱-常-背-德的越矩欢愉过,心里只觉得自己荒诞卑劣极了。可刚才还能大言不惭唤人家叫姐姐,知窈一瞬羞愧到极点,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春雨靡朦深夜的一幕幕,她后来情不由衷地回想回味过好多遍。真的不是她乐意去想的,可她管不住心底的那份情动,梦里的那份延续。

  仿佛威义侯清润而炙烫的气息,仍在萦绕着她柔娆的耳际,而她无力盘曲依偎在他怀中,心底的情意漫得如同水中浣衣。夜雨与马蹄声掩盖的除了那一幕幕,还有她发出的似猫一样的奇妙嘤咛,和他的凛冽气势。

  现在却乍然看到了五叔精心挑择的高贵千金,她的五婶儿。

  成婚之后的威义侯,是否也会像对待自己那样,去对待另一个女人……他会真的给那个女人宠爱,而不是像对待知窈那样,明明焦渴得恨不得相融,却只在隔着薄衣浅尝辄止。

  唔,知窈快没勇气继续想下去,只得把头埋得够够低的。

  她正鼓起勇气,要不豁出去找个借口躲开吧,却忽然外头家仆禀告一声,道:“五爷来了!”

  崔砚循穿一袭精展的绛紫织金云纹锦袍,赤线勾褖压边,腰佩革带短刀。他肤色玉白,五官立挺,这般贵气逼人的紫袍所衬,更端得是宽肩窄腰,峻拔威仪,打从进门便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仅除了一只吃了吐的小鸵鸟。

  崔砚循偏是先看向陆知窈,边走过去她身旁,边盯着错目不放。就看她屏气呼吸,勾着雪白颈子恨不得将脑袋缩在地缝里藏起一般。

  自己是什么令她难以直视的污秽么?

  崔砚循心知她不该如此龟缩自审。

  只他亦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个女人可害苦了他。一个对他毫无信任更无真心的晚辈,屡屡张口把谎言胡诌,坑得他危势憋足了却不能真格去动她,堪堪地生受了二年多的煎熬还要继续忍受。

  且给她点儿教训受着,又何须急于迁就,有福同享之前,有苦也同担着吧。

  男子步履如风,走上前对正中首座道:“请母亲安!”

  然后转向一旁的镇国公府及各府内眷:“见过裘老封君、二夫人、澜小姐和各位夫人,向来可好?”

  裘老封君瞅着心情极佳,言语含羡道:“好好,好着呢。皇帝命令整顿京都防务,侯爷接连公务通宵达旦,须得注意休养生息。我们澜儿私下在家里悄悄忧心,镇日给侯爷您抄经诵读,抄了得有一沓厚,我本让她带来府上,给侯爷备着的,怎料这姑娘,害羞,走半道上又藏回书阁去了。择日我托人送来府中!”

  裘澜努嘴嗔道:“哎呀,祖母。”

  方才吐槽佞臣品格狠厉,现在真人到了跟前,却也不敢抬头去看。

  她诵读是为着听说那人夜里观星着了凉,可不是为着眼前杀人嗜血的鹰爪!

  罗老太太附和:“呵呵,果真又害羞了。却也寻常,老五性冷,哪个姑娘见了不畏惧三尺,没有敢沾他衣袖的,之后熟悉就好了。”

  ……知窈把头埋得更更低了。

  崔砚循余光觑着那有胆放肆没胆面对的女人,转而看向面前的这位裘府千金。若从他心底据实说来,他始终对女人都几无情动,只怪那合-欢-蛊毒唯认某人的宿体,那具幽香沁脾,丰盈带着甜娇味儿的身姿。

  他自然也清楚,这个裘澜心里装的根本并非自己。不过是镇国公府用于稳固朝局的一枚利益棋子罢了。

  但利益为谋又如何?有利益制衡的婚约才更长久,更为光鲜体面。没利益制衡的,譬如他崔砚循,又是如何一种草芥的存在?

  他弯起潋滟的丹凤眼,含了清凉的笑,仿佛很专注地把人看进心里。对裘澜温声道:“澜小姐的体谅,砚循多有感念。今日花园子风景明丽,不如前去逛逛走走,可有兴致随同一道?”

  裘二夫人紧忙拍手说:“那敢情好,我儿也是极爱赏春的,只是寻不着合意的人,幸在侯爷您今日得空来着!”

  话毕,硬托起屁股像钉在座位上的闺女,把裘澜不着痕迹拽了起来。

  崔砚循看在眼里,分明清楚,只作淡漠转身引路。

  走到知窈跟前,看女人屏气屏得脸都憋红了,两只小手紧搓着手绢,不搓到烂不够过分似的。

  他又恨铁不成钢,恨自己心软,记起了那夜女人留在自己手心里,而后深夜盖在他脸上的带着甜淡乳-香的破碎诃子。

  威义侯捕了眼她今日的衣裙,晓得她又敛藏的束胸了。女人的变化真是说来就来,忽然便一马平川变作翻天覆地了,放出来的时候惊愕了他目光,害得他如同又中了她的另一蛊新毒。

  他趁着等待裘澜磨叽整理披帛的光景,偏看着知窈低语了一句:“那地上可是掉金豆子了?”

  暗示把头埋得都快将地板盯穿了。

  丫鬟婢子们不晓得,以为真有金豆子捡,忍不禁悄悄四下打量。

  唯知窈听出威义侯是在埋汰她,她本来就都快要哭了,他和他精心挑择的贵府千金才是真正的金玉良缘,他会牵裘澜小姐去逛园子,他们光明正大并饱受祝福。不像自己,只能躲在阴暗里见不得光的蜗牛,说句话都不匹配,做过的行为都是背-德与乱常。

  忽地,知窈抿了抿红唇,像没事一样迫自己抬了头,漾开一脸怡然大方的笑容,说道:“前些日子我采花露,看到左巷花园那边的玉兰花开得极为好看,澜小姐若是喜欢,可让五堂叔带您瞧瞧去呢。”

  五堂叔,您……呵,这距离划得明明白白的。

  崔砚循磨唇,温和关照:“姌姌想得周到,那我们就不拂你心意了,这就一定去。”

  然后修长手指牵住裘澜的衣袖,搀她迈过了门槛,两道翩长隽贵的身影,同步走出院子去。

  一句姌姌,听得知窈心都快漏了半拍。

  目光有些不听由己的泛起红晕,看着裘澜只到威义侯肩膀的身高,真般配,不像自己,还要矮去了两节指头。

  不对……她为什么总要联想这些呢,知窈从前绝非贪念的人呢!

  知窈气恼地揪拧自己。

  正巧这时,七姑娘崔宜霞过来寻她,说五姐姐她们也都在后院了,客人们都已经到齐,让过去准备。

  知窈紧忙告辞,逃离了花厅的是非之地。

  罗老夫人见聊的差不多,也便爽朗地笑道:“这二年崔府上下闲来无事,就在后院添砖加瓦,挖挖土,种种花,和你们从前印象的已然很不一样了,众位夫人也都一块赏脸观光吧。”

  话毕,都起身去花园子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这章字数多些,稍稍补偿前两天的断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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