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崔砚循是个清贵的男人, 英俊和俊美之类的字眼,堆在他身上多少都不为过。
他这般当着仆从的面,凤眼澈亮地叫她“姌姌”, 知窈到底有点心虚起来。
确实她在人前一直是乖觉本分的好姑娘, 无人能想到她雌蛊发作后, 是那样的妩媚娇缠,若是惹恼了五叔,叫他怒而宣之出口, 她该以何面目视人呢?
虽然听出他话里有酸涩质问意味, 知窈也紧忙故作糊涂地岔开话题, 问道:“给五叔送去的几罐养肤露, 用着如何了?若有什么不适或调整的, 便让陈侍卫或顺拓小哥告诉我,我继续钻磨钻磨。”
崔砚循虽然上阵打过仗, 做了京卫指挥同知抄家杀人,偏却是皮肤光洁如玉, 用不着这些东西。
知窈这么问, 是生怕被闲杂的听去, 便稍做了遮掩, 让人误以为是送给五叔的。
因为用量大,材料里又有珍贵的花草, 她这次先做了四个拳头大小的罐子, 以便及时调整。
崔砚循知道她是个稍微唬一唬就缩头的保命鸵鸟,倒也不想在此时为难。
便应道:“用过了,涂上去刚好舒适清凉,堂侄女有心了,可以继续做一些。另外, 你母亲的咳嗽,我已叫了苏药师进城诊脉开方,比那花草茶要管用!”
他是炙手可热的贵胄权臣,手下能人聚集,哪里是个五品户部郎中可比得了,却也不必在这等事上压人一头。
知窈听着怪怪的,不敢多嘴。回到后院,便在偏厢房里调制起花草来,准备近日再多做几罐送去庄子上,给祝居士夫妇使用。
隔日,竟然收到了大哥从临州府寄来的信函。是前院小魏让人送过来的,潘氏先看到了信,才知道家里头经了那么大波折,正在揩着手绢拭眼泪呢。
知窈先是担心,待将信取过来打开看,却是将将地松了口气。
信的日期是在大嫂发出上封信的几天后写的,那么也就是说,早在知窈收到大嫂的信、去求助崔砚循之前,大哥就已经放出来了。
大哥在信中好生感谢说,承宣侯府拜托了故交的州府同知谢大人,先去把他提了出来,隔日又把父亲和二姐夫也放出来了,效率之高,免受了多少辛苦,让母亲潘氏和三妹知窈定要多谢侯府。
知窈将信纸紧紧捏在手中,心里却知道,实则帮助自家的,乃是五叔威义侯。
承宣侯府奉行明哲保身,这样的大案老太太最近都故意绕开了话头不谈,更不会提前知道大哥被误抓进去的消息,而只有五叔的人脉和能力最广。
她又觉得惭愧起来,明明人家那样上心,她却绝情疏离地对他。但又泛起气恼,他都已经帮她放出了家人,还故意不告诉,枉自己眼泪巴巴地上门求情,还添了那裸-背的画,又在马车里与他多了一番牵缠旖旎。
知窈怀揣着矛盾的情愫,却是知恩图报的,虽有懊恼,但得了好处不能一声不吭。
她用两个时辰,慢火熬煮出了鲜奶椰果百合花生甜汤。先让陈婶给罗老夫人的荣熙堂送去一份,再叫采雀也端了一份过去澹枢院。
采雀小心翼翼捧着食盘,站在院门前说道:“我们小姐感激五侯爷对夫人的关照,还有家中父兄绸缎案子的帮衬,特地做了份花生甜汤给侯爷盛来。”
顺拓下意识为难:“我们爷不吃花生……”
威义侯正端坐在靠窗的书房里,隔着墨石的假山听到这个,就淡道:“端进来。”
顺拓闭嘴,两步三步给拿进去了。
用鲜奶与椰果、百合,加清泉水与冰糖慢熬出的花生甜汤,入口即化,软香沁甜,润到人心里。
只有毒蛊的宿体能感知到的彼此气息,缱绻在她拿过的碗沿与勺子上,无法抗拒。
眼前浮起知窈系着襻膊,站在厨灶前挽袖做汤的一幕,崔砚循冷冽的眉宇现出柔和。
既是她用心讨好而来,何必推搪出去,给她点面子就是。
威义侯修长手指攥起白瓷小勺,慢慢将那奶白的甜汤润入喉中,味道确是十分好吃的。软糯的花生与椰果的韧脆像极了她那拿捏不住的脾性,令他抓心挠肝的回想。
陈野吃惊地看着主子这一幕,侯爷不吃花生,他记了近二十年了不会错!
那是爷七岁少年时,皇帝罚过他,说他对后宫怀孕的妃子不敬,险些推倒妃嫔滑胎,让端着鱼缸罚跪在一堆花生上认错。那花生壳干了容易脆碎,爷的膝盖跪下去,刺破皮肤,血都渗到了袍服上。
皇帝说:“这花生,若放在朕的龙案上,它是御膳,若弃它于地板,就是个任由踩踏的蝼蚁。你且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有些东西不是你希冀就能够得着的,不该宵想的别妄念!”
可怜的爷啊,那都是梁王和赵王几个设计坑他的。爷自个在侯府里,老侯爷和老太太宠着他金尊玉贵,倒是这皇帝太妃偏把他喊进去糟践。
陈野跟着小侯爷身边多年,主仆之间无甚秘密,自然知道侯爷身份的尴尬境地。就这,前阵子皇帝还腆着老脸呢,抱怨说不指望爷什么时候肯改口。
侯爷需要改口的时候,皇帝又给到了他什么?
从那后,爷就都不吃花生了。
现今竟然因为是表小姐送来的,这就吃起来了?
侍卫唏嘘不已,又觉得表小姐进京之后,侯爷似乎变化了很多。从前他几乎不与哪个女子闲谈,也没人能进他的画室,更没谁能与他同乘马车,表小姐全做到了,啧。
然后傍晚时,知窈正在刺绣端午用的小荷包,便看到陈野送回了食盘。连同食盘送过来的,有空置的洗净碗勺,还有个精巧细致的掌心大小鸟笼,四檐用玛瑙琥珀装饰,笼棂赤金做成,还有一颗晕彩的大径珍珠在笼顶点缀。
笼子里的横杆上,挂着个花生大小的白玉砚,所有的看着都名贵不已。
陈野解释道:“表姑娘手艺真好,我们爷从不吃花生的,今日是他近二十年来用的头一碗,都吃见底了的。这是爷挂在案台上的鸟笼装饰,玉砚是他随身之物,连同送给表小姐,做个回礼。爷说没这么小的鸟儿可送,可鸟笼里别空着,就把玉砚搁进去挂着好了!”
知窈晓得,威义侯那般高情远致的人物,能叫他看上眼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可这的意思,莫非是他把自个住在鸟笼子里送给她吗?她可担待不起。
而且上一回送他芦荟白芷霜,他就已经回礼了很好的玉如意,这次又送如此贵重的。她就不想收,蠕动着红唇欲说话。
陈野见状,紧忙道:“爷说他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理,表姑娘若不收下,那是打我们主子的脸。”
忽地转身跑走,头也不回。
知窈只得收了下来。
她无意反复推来攮去的,谁叫她喜爱漂亮的东西,去哪儿也买不到威义侯看中的这些宝贝。但距离该划开还是得划开的。
关于贡绸的案子继续进展,户部连同北镇抚司查出了走私贡绸从两三年前就开始了。证据都是现成的,暗市里俘到的商贩吓一吓就全都交代了,具体的已经移交给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三司会审。梁王与梁王妃娘家府上都被围禁了,只进不让出,便是赵王的鞋子也擦不干净,都沾腥带灰的,建昌帝这些日子颓唐不已,对几个皇子大失所望。
承宣侯府本来预备从宫中求一旨赐婚,以示对镇国公府裘家的诚意,遇在这个时候却也不好急着开口。镇国公府也是体谅,大伙儿都在观望着风声走向。
但两家明面上已经达成了联姻的意思,裘澜与威义侯的婚事应该今年就能办妥。
知窈更是小心躲避着五叔了,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她绝不能容许自己再做出什么冒犯未来五婶的举动,那样她会唾弃自己的。
上午天气晴朗,户部清吏司郎中邹琚远前来侯府拜访表小姐。先在老太太院里请过安,管家将人带到了望兰别苑。
但见年轻的官员身穿笔挺青蓝常袍,行止清正,端方地坐在侧座上。一来过问潘夫人的咳嗽有否痊愈,感激上次送来的绸缎回礼;二来提及自己要去江南道赴任钦差,询问可有需要带话之类的事儿。
潘氏上下打量着邹郎中,觉得心悦极了,很是符合陆家本分务实的家风,瞧着品格也是极高的。
而且若能嫁个榜眼出身,今后家中孩子们的学业也能有得依靠。
潘氏便拘谨而亲和地笑道:“邹大人客气,你为我们江南纺织商户伸冤,乃是大义之举,令人钦佩。只是你这样一走,估计赴任不短的时间,家中妻小可照顾得过来?”
“咳嗯。”知窈顿住茶盖,佯作润了润嗓子,向母亲扫一眼过去,暗示母亲别太过界。
潘氏才不听闺女的,京圈的世家贵子她不敢奢想,可这邹郎中家境一般,人品与能力却优越,又出自江南道的才俊,生活习性相近,乃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妇人脸上继续笑盈盈。
邹琚远顿了一下,抬起瑞叶眼看向知窈,又错了开去谦逊道:“却是惭愧,下官就任朝廷官职后,一心公务,尚未婚娶。若能遇到心有灵犀的女子,当得今生之幸运。”
潘氏眉头扬起,舒展地说:“呀,邹大人如此年轻才俊,竟是尚未成家。相信你一定可如愿的,婚姻这事儿呀要随缘。呵呵,我们知窈也还尚未说亲来着,这些都靠缘分。”
知窈只得急嗔道:“娘,你扯这些做什么。”
邹琚远抬眸,噙了满目的欣赏与爱慕,端肃地点头道:“我此去江南,肩负重任,若能达成朝廷与百姓众望,方有底气向心中之人求娶。对了,夫人与陆姑娘可有什么需要捎带的,只管同我说,邹某愿效劳。”
知窈给大哥的回信已经发出去了,倒是没甚额外捎带的。
她便应道:“案子方面的,邹大人若遇到什么需要,可找我大哥询问,我在信中已将京城发生的同他说了。还有之前给大人的几件贡绸样料,是苏州、扬州府的绸缎庄,大人也可找他们了解情况。山水迢迢,请多保重。”
“多谢陆姑娘与夫人关照,保重。”邹琚远起身告别,而后离开。
家仆从望兰别苑往侯府大门送他出府,到二道门的时候,看到威义侯崔砚循从台阶上迈进来。
瞧见邹琚远,崔砚循冷漠地顿了顿,不动声色:“邹郎中所来有何贵干?”
邹琚远从前觉得这位京卫指挥同知是个奸佞鹰爪,即便现在,也怀疑他大概是党同伐异,权势之争,而参与的贡绸贪贿破案。但确实为朝廷为百姓做了一桩除害的大事。
任由谁,看到威义侯冷峻凌厉的气场,都莫名的心生畏惧。邹琚远便抱拳作揖道:“下官前来给潘伯母和陆姑娘道谢辞行的,顺便问是否有需要向临州府老家捎带什么,并无旁他琐碎。”
崔砚循凛起浓眉,扯唇笑笑说:“姌姌是我自家人,这种事情就不劳烦邹郎中一个外男了。邹郎中好生将案子办好,便是分内的职事!”
姌姌?
邹琚远听得诧异,莫非唤的是陆姑娘的小名,而且这番言辞莫名带着霸道与袒护的意味。
但不宜多想,恭敬道:“如此便更好了。请容下官告辞,在江南道等待同知大人。”
那青蓝身影磊落地离去,却叫威义侯英俊的面孔沉冷。仿佛阴郁见不得光的都是自己,步履缱风地往回廊上走去。
知窈送走了邹琚远,便攥着才绣完的小荷包,准备去绣房那边瞧瞧几个姐妹的手工艺。她不是不擅长女红,只是家中就做的纺庄生意,她日常设计款式时画的都是激情,但到亲手绣花样时却无趣了,为了端午节时佩戴香囊应一应景罢了。
忽地迎头撞见一道华贵的蓝罗盘金刺绣蟒袍,线条硬朗,英气干练,往自己这边大步晃过来。她在廊上正面相遇,想躲就已经来不及了。
瞅见男子艳俊的脸庞,知窈硬着头皮福了一礼:“见过五叔。”
侧过身又想跑路。
被崔砚循气势汹汹地抓住她手腕,冷声道:“你随我来,本侯有话要问你!”
话落,也不管身旁的采雀与侍卫,便攥着她往琼衍榭走去。
院门蓦地被关上,将女人惊慌未定的身姿抵在墙边,磨齿道:“所以,是看上那姓邹的木头疙瘩了?忘了本侯同你说过的话,在毒解之前,姌姌你都是属于爷的人。”
知窈听不惯自己中意之人被这般形容,五叔是贵胄权臣,像高龄琼枝一般无人企及,可自己身为凡人,凡人有凡人能够得着的度量。
知窈下意识攥紧掌心的荷包,忐忑喘息道:“五叔莫忘了,你都快要娶侯夫人,为何还不顾伦-俗的迫我不顾礼义廉耻呢?……我是欣赏邹郎中的正直大义,可惜自觉配不上他,在他主动表露心意之前,我并不敢做多想。”
崔砚循觑了眼她莹嫩的手指,扯出那皱巴巴的荷包,一手撑开,却是个针脚粗简的小猫戏蹴鞠图样。
呵,堂堂的纺庄画师,竟就这点儿女红功夫?
但有一点儿谐趣可爱。
以为是要送去给邹琚远的,崔砚循醋恼掷去一旁,低语道:“我可见你母女好不主动,近日来往却是越发勤快了。他是否知道,堂侄女对本侯的主动纠缠,捧本侯的脸,吻我,搂我,转而又做一派淳然无辜,给他送这送那,明里暗里的表露心意?”
还不都是蛊毒的催使,知窈听得羞恼起来,也冒狠话了:“所以我才要尽早与五叔彻底断了,不能忍受自己成为乱常的女人,终日维系这不光明的关系,我躲着五叔,也是为着你我彼此的光彩!”
崔砚循攥住她柔软的腰肢,克制心底祈宠的冲涌,冷哂:“我便让你不光彩了?……本侯确是不光彩的,偏我不认服。短期内我亦不会娶旁他女子,你怕什么!”
那镇国公府裘澜去寺里找人算卦了,自会有“大师”把她想听的告诉她,她悔婚只在朝夕之间。
但并未正式提亲,悔便悔了,轻而易举。要的不过是多绕一圈,让镇国公府心有傀意,无须他主动拒绝而产生嫌隙罢了。
但还不到时候告诉知窈。
然而,忽地,脸上却挨了女人脆脆的一掌,知窈红着眼圈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五堂叔不介意,知窈却要颜面。那蛊毒来得突兀,但我有办法可解,五叔能耐通天,从此莫要缠着我了!”
然后推开他,踉跄地走出院门去。
陈野带着满腔的八卦狐疑闪身进来,看到这一幕,爷把表姑娘抵在墙上,而表姑娘打了他,爷的脸上红了一块。
不禁纳道:“这……这是在做什么啊?”
崔砚循抚了一下发麻的侧脸,从来未有谁敢这么对自己。看陈野欲言又止的样子,漠然掀眼道:“想说什么?就是你想的那样!”
然后拂袍出去,留下陈野一地哗然。
侍卫把侯爷近期的各种变化串联起来想了想,总算搞懂了雨夜马车里诡秘的咕咚声,每次见完侯爷,表小姐脸上浮起的红云,顿觉得时全通了,全通了!
摊上大事诶,主子看上了自己夭桃秾李的堂侄女!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