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老太太准备去庄子上住些时日, 早上请安的时候,车马房顺德家的嫂子站在堂厅里,兜着袖子恭敬请示事务的安排。
承宣侯府丁忧二年多, 日常行止颇低调, 这还是开春除服后的头一次举家出动, 上上下下的都挺兴奋。
罗老夫人自个也寻摸着,趁这段朝廷各方气氛凝重的时候,去庄子上避避风口, 住上个八-九天、上十天的再回来。这么一来, 要安排备置的东西就不少了。
她剔着茶盖子, 边说道:“把我那张螺细雕镶孔雀石摇椅也带上, 茶具也别忘了, 用惯了它们,一时缺了怕还惦记。”
顺德家嫂子应着是, 又请示:“小少爷小小姐们年幼,城外风大, 可要雇个郎中随行去?”
老太太摇头:“那却是不用了, 听说苏大夫在庄子上休养, 有事儿找他就可以。倒是孩子们喜欢的蹴鞠啊、鸠车啊、纸鸢备上些个, 这样季节正合适园子里玩耍。”
顺德家嫂子忍不住笑着奉承:“好呢,还是咱们老夫人考虑的最为周全, 奴婢这就去办妥当了!”
二房夫人梅氏在旁侧接过话茬:“今早账房管事的过来说, 昨儿安排了两个戏班子去到庄子里,这事儿可是老太太吩咐下去的?您想的真仔细。”
威义侯一袭英挺身躯走进来,请过了安,答道:“那戏班子是儿子给母亲准备的,一个京戏团, 一个是昆曲有名的四韵社,账都记在我个人名下。正好仲亲堂姐也在京城,解了思乡之情,大伙儿也能听听新鲜的曲风!”
话毕,状似随意地扫了眼侧座的潘氏和陆知窈母女,清冽嗓音如玉石相击。
知窈今日穿着姜红琉璃色交领春衫,搭一娓紫烟襦裙,领口隐绣细樱花纹,长发松松垂绾,插着足金玛瑙栀子花簪。因为打了贵胄权臣的脸,心口发虚,生怕万一哪遭遇见了,过于娇艳的颜色令他看了气涌,都只做着简淡的打扮。
其实那天在琼衍榭冲动煽了威义侯,知窈事后好生忐忑了许久,既后怕又后悔。一会儿怪自己不该过于绝情,却又委屈无奈,不愿被五叔桎梏于乱常。又担心他翻脸报复,该不会把父亲和二哥他们又关回衙牢里去了,就连夜里都没怎么休息妥当。
没想到他安排戏班子,竟特意记着给她们请了江南最有名气的昆曲班。这是碰巧,还是存心让她更加不安呢?
知窈迎上了威义侯锐利的凤眼,本来下意识又要埋头,想了想便迫自己僵着脖子,抿了嘴角装作若无其事。
那番故作的姿态,看在男人目中便是在演戏,反正她很能演。需要他的宠溺时,娇声软语没骨头似的盘他腰躯,转身贪得餍足了,又怪是长辈不顾廉耻勾引她。与旁的男妖精眉来眼去,生怕他插手误事,就绝情不认!
潘氏则倍加感激道:“衔锦纺庄的困境,知窈的气喘旧疾,几件事都多亏了有五爷帮衬。侯府上下待我们如此周全,这是陆家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崔砚循尾音勾起浅笑:“堂姐客气了,你与姌姌既是我一家人,这都是应该的。”
他偏是唤她的小名,与众人不同。
罗老夫人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了,便和蔼道:“你们母女不用总放在心上,又是感来念去,又是炖汤送补的。那江南州府的谢家,与老五也算是亲戚至交,知会个口信就能搞定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本来贡绸贪贿案子,罗老夫人并不想插手过问,这其中牵涉繁复,她也不愿侯府蹚浑水。却没想到老五竟是亲力亲为,还为此拜托了谢家,委实不像他一贯的清傲脾性。但知窈小丫头的确讨人喜庆,或是老五顺水推舟携提一把罢了。
说起来,这谢家原本是罗老夫人最小的亲妹妹罗嫣的夫家,比罗老夫人小了十多岁。当年嫁去谢家后,妹夫身体不济,多年未能有子嗣,后又突然病故,让罗嫣年纪轻轻守了寡。罗老夫人心疼幺妹,接到京中来散散心。
谁知道,竟然在皇寺中遭遇了建昌帝,因瞧见罗嫣生得倾城美色,而被那年轻时风流多情的建昌帝在寺里宠幸了,还怀有了身孕。
前妹夫都故去快一年,这肚子一看就是在守丧期不守妇道怀上的,若与谢家那边提起来也算丑闻一桩。
皇帝则忌惮太后、皇后母家的势力,不敢随意册封一个美貌寡妇名分。罗老夫人迫于无奈,又愧责自己没能照顾好幺妹,罗嫣便大着肚子一直留在了京城安养。
怎料分娩时却难产,一朵如花鲜艳的薄命就撒手人寰了。生下来的襁褓小儿白俊雅秀,惊为天人,可送去谢家吧,名不正言不顺,送去宫里,皇帝甩手不肯认,认为是野种。
罗老夫人自己爱惜小儿,心里敢怒不敢言,就收在侯府名下养着了。
这事儿除了她与老太爷,以及大房、二房的两口子,宫里头就皇帝和太妃、皇后、贵妃是确切晓得的,几个皇子估摸着也猜到了些许,其余人等皆不知情。
那谢家倒是仁义,虽然隐隐约约捕风捉影了罗嫣守丧怀孕的流言,但一直都与侯府不疏不淡的体面交道着。陆家纺庄的事儿,应该就是承了老五的情,这才去牢里提人,把人弄了出来。
罗老夫人看着老五手上的一管物件,问道:“你这拿来的又是什么稀罕东西?”
只见像一根长圆管,绿漆描金梅花的管筒子,金灿灿的,能伸缩,大气又精贵。
崔砚循递去茶几上,答说:“这是手下千户新近弄来的窥筩,也叫千里眼,能看到几十里方圆的风景。明日我送你们出城,带上它给老太太去庄子里赏玩。”
七姑娘和五姑娘稀奇地接在手里端详,又凑到眼睛上去观察,啧啧地称奇:“呀,老远的瓦檐和飞鸟都能看清楚!比先前的放大镜厉害多了!”
知窈蠢蠢欲动地坐在玫瑰椅上,也很是想看。总觉得威义侯能耐,他的那柄三眼火铳就已经够稀罕的了。可惜她煽了他,她没脸儿起身凑上前,便只是克制端坐着,没去见世面。
罗老夫人舒心地笑赞道:“你个老五,倒是新鲜物件多着呢。昨夜又忙了一宿差事吧,我让灶上熬了莲子猪肚羹,一会叫人端过去。”
“喏,那儿子先回院歇息。”崔砚循拂袍告辞,那峻拔身躯走过知窈的身侧,凤眼余梢从她脸上掠过,敛了冷冽的唇角。
记仇。
知窈躲闪不及,刚好正正地接了这一茬,心虚地攥紧手帕。
崔砚循只当她是真的不长心肺没有人情,凛然决然风一般走了出去。
知窈的庄子度假,忽然也不愿和他们同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