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共枕
谢攸垂眼, 微抿唇角。
尚未及笄的少女,头发未被簪钗束缚,俯身时如瀑布般散落颈窝、脊背。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几乎贴到了地面。
她今日没穿那身斗篷, 却依旧是新衣裙,裁剪十分合她身形,掐出束素腰肢。
她的母亲擅舞, 身形一定胜出常人许多,她幸运地遗传了这一点, 到这种时候,姿态依旧很好看。
甚至这个角度看去,平日里身高的差距不明显了, 线条更显窈窕。
谢攸目光沉沉巡过她的脊背,忽地,在那乌软青丝间顿住, 看见了一朵细小的、幼嫩的梅花。
是个还没绽放的花骨朵。
当是她从园中经过时,从被积雪压弯的枝头不慎掉落,簪在了她鬓间。
她自己也无知无觉,一心只有前方的路。
她来的时候很开心, 证明开心了一路,满怀期待。
那么问题来了。明明途经就有梅树,她为什么还要挎着篮子,走更远的路?
谢攸指节微微曲起,无意识地轻叩盏沿。
须臾,面色淡了起来,心情却忽然欣悦许多。
他收回视线,盯着清亮的茶面, 沉凝的眉心渐渐松开。
可惜从郑窈的角度,根本看不到这些。
她只听到谢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来。”
并不见厌恶恼怒,一如往常般好听。
他的话,郑窈不敢不听。
便乖乖站了起来,垂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见夫子。
谢攸抿了口茶,缓缓地问:“此事可大可小,我只问你,你们以为能瞒得了一时,岂能瞒过一世?”
“单凭你刚刚的表现,可以说是一溃千里。”他道,“王妃最不喜被欺瞒,若有人在她面前拆穿,你想过怎么办?”
怪不得谢渺说起谢攸,印象就是严厉。他这问题十分尖锐,郑窈面上火辣,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我……知道。”
谢攸放下茶盏:“知道什么?”
头已经埋得快看不见了,她声音又更小了些:“知道错了。”
“……”
谢攸无语。
有短短片刻,他想揉揉太阳穴,但这样浮夸的肢体动作并非他行事风格,只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忍住了。
飞光采齐了梅枝,看到这里氛围不对,没有上前,抱走玳瑁继续在林子里瞎玩。
琼芳只当自己不存在,溜达得更远了。
谢攸目光越过她,悠悠落在水面。
府里的人工湖,一到冬日就结冰,唯这一条小溪,从外面引来活水,涓涓不息。
他道:“我有几句话问你。你接下来,对我要坦诚。”
郑窈哪敢再蒙骗他,攥着两手,重重点了下头:“嗯!”
倒也没问太为难的,就问了些家长里短,前身经历。
这些,见王妃时倒是没有编造,因真话混着假话,对证起来才不显得虚。
左右已是人尽皆知,郑窈再提起来,也没有难以启齿。
与谢攸所听说的,并没有太大出入。
早在他让鸣玉去打听郑棠的时候,他就已经了解了大部分,是以只安静听着。在听到亲舅舅从她们身上无利可图之后,想像将她母亲卖给舞坊一样,在她身上捞最后一笔时,谢攸彻底沉默下来。
她小小年纪,经历竟比自己想的还复杂。可他看她,眼中并无自怨自艾。
到这里,谢攸不想再问了。
但他的沉默,换来郑窈更加惴惴,总觉得是被嫌弃了。
她自己知道,她娘虽在舞坊卖艺,却并不与那些打赏的富家子弟厮混。因天分惊人,足够给舞坊带来名气,坊主也并不为难她。后来更是不出场,只教新来的小姑娘。直到结识她爹,因琴舞和鸣,互生好感,为自己赎身。
郑窈想说,她是凭良籍出嫁,有正经婚书的!
但,只动了动嘴唇。
旁人眼中,就像她那位大伯父,口口声声指责他们,“私相授受”。她现下这般解释了,世子也不一定相信。
算了。
谢攸总觉得,刚才有一瞬,她微一踌躇,是想说什么。等了一会,却没等到她开口。
抬眼看看天色,才发觉已经近午了。
光是听着她说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比一个人在书斋、寝居的时间流逝得都要快。
今天这件事,必须挑明了。但往后,谢攸还是希望听她说一些自己高兴的事,譬如骑马,譬如烤鱼。
小姑娘家待在一起,快乐的成本总是很低的。眼瞧着,她比前两个月开朗健谈不少。
可见至少这对旧友的情谊要比所谓血亲纯粹太多,更值得托付。
谢攸只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郑窈一次性将自己暴露无遗,此刻巴不得听到这句。连梅枝都没想起来,火速告退了。
瞥了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谢攸也唤了周容上前:“去找几人,扮作是孟家的,在母亲面前演出戏。”
“就说妹妹跑了,要王府交人,带绑回去。”
“是。”
真正的孟家人他倒不怎么担心,想到还有读了大半辈子书没读出名堂,倒将强逼霸占学了个通透用的郑大郎,谢攸垂着眼,道:“再派人去通知郑大,孟氏母女因欺君罔上,收押在京兆狱,判徒十五年,问,是否赎人,再问他要赎金。”
周容闻言轻蔑:“吃人绝户,宅产都不放过,怎肯来赎人。”
谢攸冷声:“便是要他们不敢来。”
孟家那对夫妻,唯利是图,却愚蠢短浅,要他们千里迢迢来找郑窈,不可能。
郑家便是凉薄了,欺软怕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若郑窈母女日后发迹,他们未必不会想来沾光。
他冷着面孔,周容顿时不说话了,心想,这两家这是要倒霉。
郑家的祖宗之地,在河南荥阳,郑大一家人如今仍住在那,来回路程得有好些日子。周容离不开西京,安排下面的人去做了。
郑窈无知无觉,她几乎是飞奔回了葫芦小院。
这一路,她觉得谢攸说得很对。好日子过久了,大家就容易松懈,再者,她们之前商量的那套说辞也有破绽之处,其实经不起推敲。
越想,心越砰砰跳。
回到小院,却见仆婢环绕,罕见地热闹。
谢渺两手跟脸上都沾了白面,甩着手从小厨房里出来,叫道:“好啊,你偷懒,今晚不许吃饭!”
郑窈不由得一顿,吃惊:“都围在这作甚?”
好在大家表情轻松,有说有笑,并无紧张沉闷的氛围。
吓,她还以为惩处这么快就追着来了。
谢渺:“孟姨三十五大寿,你忘啦。”
白侧妃一巴掌呼在她后脑勺:“会不会说话,都给叫老了!”
孟夏抿嘴而笑:“本来就老嘛。”
她们又催郑窈:“干嘛去了这么久,快洗手去。”
看大家其乐融融样子,郑窈一肚子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到底咽下去。
中午,就先简单一起吃了顿。到了下午,听说白侧妃要露一手,郑窈吃惊:“白姨也会厨艺?”
谢渺道:“我还学揉面呢。”
郑窈想了想:“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一时间,旁人乐不可支。
笑语飘入屋顶,渐渐和残阳升起,为一向清寂的小院涂上一抹暖色。
灵雨、李婆子端着碗碟,一趟趟从小厨房往返厅屋。
厅屋里支起两张桌案,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各色食馔,有几人都爱吃的八宝鸭子,还有白侧妃带来的上好清酒,和上次孟夏收存起来的雪耳炖梨甜汤。
四个人团团坐了,灵雨和李婆子不愿跟她们,便在下人房里也摆了一桌,让她们带着那两个小丫鬟自去吃。
孟夏面前摆着一碗由白侧妃、谢渺、郑窈三人接力煮的长寿面。
这面最后是由白侧妃煮出来的,孟夏吃着熟悉的味道,无限感慨:“好像又回到舞坊了一样。”
白侧妃:“这儿可没有坊主催你吃完赶紧上台!”
忆往昔,又看今朝,两个小姑娘水灵灵地,就恍若旧时好友。两个为娘的对视一眼,不免又生出新一轮感慨。
一不留神,就把带来的酒,都喝空了。
……
月上中天,郑窈洗着小碗。
会喝的都醉倒了,就连灵雨跟李婆子,没想到也是酒鬼。只有她跟谢渺,还两个小丫鬟没沾。
谢渺安顿好两个娘,听郑窈的吩咐,打了盆水端进厨房。
郑窈:“放着就好。”
她从来没做过这些,一路水撒了大半。反观郑窈,干活其实很利索。
谢渺反手撑着灶台,歪头盯着烛光中认真干活的郑窈。
郑窈被注视得不自在,更有些奇怪:“你有话说?”
谢渺:“窈窈,我觉得可能还是林表兄合适你些。”
她斟酌一下说辞,列举道:“你们也算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而且你看他现在过了秋试,往后定是要留在京城发展的,到时候,你跟我还是可以和少淑姐姐她们经常约着出来,有我们在,他也不敢随便欺负你。”
听着,是很好。但是郑窈问:“什么叫‘还’?”
在谢渺眼里,她什么时候,已经有第二个对比人选了??
她怎么不知道???
谢渺:“哎呀,分析嘛。”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这是早上,林表兄托人给我的,让我转交孟姨。”她一边递过,“说做小辈给孟姨的生辰礼,我没拆,先让你看看。”
他这次倒是学聪明,不敢来找郑窈,让谢渺转交。
郑窈接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打开,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碧玉环。看着是自己花钱,在外头玉石铺子里买的。
玉的成色还不错,但比不上谢渺身上的长命锁,更比不上谢攸今天腰间的环佩。
又想起谢攸,郑窈垂眸。
谢渺正滔滔不绝讲述着她若与林家结亲,会有多少好处,骤地见她神情有异,顿了顿,问:“怎么了这是?今天回来就心不在焉的,掉钱了?”
原本郑窈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个天塌了的坏消息,就等明天再让她们知道吧。
但现在,四下无人,只两个小丫鬟在外打扫收拾院子。
郑窈想了想,放低了声音:“如果,我是说……咱们瞒着的那件事,被人知道了,王妃会什么反应?”
谢渺一惊:“谁知道了?”
郑窈含糊其辞:“就我认识的一个姐姐,世子身边做事的。”
谢攸今天的态度,郑窈有点摸不准。她给谢渺打补丁道:“我不小心让她知道了,她这个人,平日里温和,没想到一到关键时刻还挺严肃的,我说不好她会不会往外捅。”
谁想,谢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窈窈,你实话说吧,你嘴里的这个长兄身边的女使,是不是其实就是长兄。”
“……”
谢渺其实挺聪明,挺眼明心慧的。一开始郑窈莫名其妙来找她说那一番话,她还不懂,但那天谢抱青的一番话,又让她福至心灵,将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顿时一切都明了了。
谢渺质问:“你们的事多久了?”
瞒着长辈就算了,怎么还瞒着她呢,还是不是好姐妹了!
郑窈粉面通红:“你、你说的什么话!你把我跟世子想成什么了!”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霁月光风!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她也是终于意识到谢渺看穿后,竟把谢攸和林瑜放在一起做比较了。
最重要的是,她竟在这两个人之间选了林瑜!
郑窈羞恼,又莫名受辱。
谢渺嗤了一声,根本不稀得反驳:“好好好,你们清清白白,你们霁月光风,那你就告诉我,你是如何不小心让长兄知道你这小秘密的。”
“……”
郑窈只好把跟谢攸怎么认识的,近来的交集,一一跟她交代了清楚。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猜到的,突然就翻脸。”郑窈脸红红的,叹气,“但我回来以后想着,他人那么好,兴许又不至于……吧?”
也不一定,王妃可是他亲娘。反正如果要她在孟夏跟别人之间做选择的话,她肯定会选择孟夏的。
她不确定地猜着。
“笨窈窈!”谢渺伸出一指,戳她脑袋,“哪里是猜到,分明是长兄叫人去查了你的背景。还很可能一早,他就让人去蜀郡查了。”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地查一个寄人篱下的少女,谢渺心想,窈窈孤弱,却实在美貌。
若是二兄,谢渺都要怀疑,他是想威胁窈窈!委身于他!
长兄嘛……
郑窈闻言,拽住她的指头,花容失色:“这么说来,表兄其实早就对我们起了疑心?”
“他允许我接近,莫非是在试探找机会戳破?”
谢渺:“……”
她抽出自己的手道:“你和孟姨想好找个什么样的没有?你明年也就及笄了,哎,就算实在喜欢我长兄,不介意和我娘一样,那也得想好了,他的腿——”
“别说了。”看越说越离谱,郑窈忙打断,“现在不说这个,我还小呢。”
“现在要紧的是他知道我们的事,告诉王妃,你们怎么办?”
郑窈内疚死了。
她如果敏锐一点点,不被抓到破绽就好了。
照谢渺的说法,他既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却掩下不说,今天突然挑明,发了一通火,问了几个不痒不痛的问题,又叫她回来。
所以究竟要干嘛?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郑窈几乎每天都会去竹溪,一旬里,有三四日能见到谢攸,对方一直表现出来的,就是个话少却和善的兄长。
她从未像现在觉得,自己对他完全不了解。
郑窈也困惑死了。
谢渺含笑看她。
这种时候,她想的还是旁人,难怪。
她要是长兄,也一定会对这么一个貌美的讨喜少女青眼相看。
谢渺开始只是在母亲的叮嘱下照顾这小姑娘,但渐渐地,也觉心软。
“好啦。”她温柔地说,“我想,他没有别的意思。”
“长兄面冷,却不是那种苛责的人。他游历过四州,很晓得生存不易。既然问你,便应当是想提醒你,日后待人不可不设防。”
好说歹说,劝郑窈把眼泪憋了回去。
郑窈见她神色如常,毫不担心,稍稍放下心来:“什么准备都不必做吗?”
谢渺道:“准备睡觉吧你!”
白侧妃在孟夏这儿小憩了半个时辰,稍稍醒了酒,被谢渺和仆妇搀着回去。
郑窈握着门闩,倚在门边,嘱咐:“小心地滑。”
白侧妃:“不用送……你回去!”
看着白侧妃这没谱的样子,想到孟夏也喝了不少,李婆子跟灵雨都醉了,那两个小丫鬟更指望不上什么,郑窈决定今晚和孟夏挤一个屋睡。
屋里,白侧妃离开时嚷嚷的声音有些大,孟夏也被吵醒了:“回去了?”
郑窈嗯了一声,手里抱着一卷被褥,在床上铺好。
两人身上再合盖一床被,浑身都被柔软的棉花包裹,这样最暖和。
以前还住在孟家时,娘俩冬天就这么挤暖。今天因为丫鬟婆子都醉着,炭火不敢烧太旺,又重新体验了这种滋味。
酒意半消,听着窗外刮起的朔风,孟夏困倦全无,和女儿共枕夜话。
“今天什么事呀,我看你一直走神,从回来就不对劲。”
才说了这个话,孟夏就问起,还好有谢渺一剂定心剂。郑窈装傻:“什么啊,我没怎么啊。”
傻子才看不出来呢。孟夏翻个白眼。
无语过后,一阵心酸又涌了上头。
黑灯瞎火的,待郑窈察觉不对,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湿漉漉。
她吃惊翻身:“阿娘?”
孟夏啜泣:“你大了,心事不像以前一样,跟娘无话不谈了。”
女儿一天天地长大,孟夏自然是欣慰的,只她今天喝了点酒,便比平日感性。
郑窈听着这话,沉默了片刻。
原来长大,便是在独自经历一件件难言之隐中悄然发生的。
她攥了娘亲的手,在掌心。
娘亲的手热热的,比她刚从外头进来时更温暖。
虽然成长是必然的,但她还是愿意哄娘亲开心。
这样下了决定,郑窈作苦恼状,说:“好吧,是有一件事,不好意思开口。”
孟夏停下抽泣,竖起耳朵。
“渺渺和我认识的一位郎君,嗯,也是住在府里的,托她带来一块玉环,要送给你作贺礼。”
谁会无缘无故给非亲非故的长辈送贺礼呀。还打听到她生辰,当是十分地有心。
孟夏立刻来了兴致:“怎地还要渺渺转交?这人是谁?生得好不好?今日应该请他来喝一杯酒才对。”
郑窈道:“是林家的那位。他之前私下找我,我没答应,还被鸣玉撞见了,自然没脸再来。”
“娘之前见鸣玉姐姐送我回来那次,其实就是蒹葭收了他的钱,把我骗出去的。”
这下轮到孟夏沉默了。
她还以为,郑窈是没开窍的脑袋。岂料她默不作声地,就已经把人给拒绝了。
但这么听着,对方好像也不是很沉稳的性子。
若放从前,这样的品性,孟夏根本不会看在眼里,只现在……
并非她看低自己的女儿,实是林瑜的前程太好,就像谢渺分析出来的那样,孟夏怎能不心动。
她沉吟了半晌,问:“难怪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原来一直想着这个事。你是怎么想的呢?”
郑窈轻轻摹着她的掌纹,反问:“娘希望我嫁得好吗?”
孟夏自然道:“娘希望你高兴。”
希望郎子家底殷实也好,希望郎子人品贵重也好,挑来挑去,只是希望郑窈日后能过得高兴。
郑窈微怔,又释然。
明白了孟夏的态度之后,她最后那一丝犹豫,散了。
“那还是算了,”她笑了笑道,“我好像不想因为他,得罪八娘子。”
孟夏一听,明白了:“那就算了。”跟秦王妃的关系比起来,这门亲事,也没有那么值得的。
她絮絮地交代:“玉环明天退回去。”
“让你白姨再给你留意下其他读书人。”
郑窈道:“那不用,还早呢。”
孟夏却认真:“哪早了,现在留意起来,好过等明年放榜,跟其他人抢。”
这怎么说得,跟市集上抢大菘菜似的粗暴。黑暗里,郑窈脸颊又烧起来:“真不用!”
她绞尽脑汁,找了个孟夏无法拒绝的借口:“你看渺渺还没着落呢,你怎么让白姨放着她不管,操心我的事?”
孟夏这才听了进去:“倒也是。”
郑窈暗暗松了口气。
幸亏没说出谢攸的事,不然,吓死她这娘亲。
得郑窈分享了“秘密”,孟夏一时的感性上头,也就被哄好了。从谢渺的着落,自然而然说到明年四月份,她的及笄礼。
其实还早,但与她相差无几的还有个谢滢,郑窈要准备贺礼,明面上,自然是要准备差不多的双份。
郑窈笑着:“放心好了,我跟渺渺通过气了,她想要一架蜀绣的枕屏,到时候,我去藏书阁借一幅仕女图,描两张花样子……”
谢滢和谢渺一人一件,姐妹俩亲亲热热,多好。
孟夏想和她说私房话,郑窈就和她絮絮叨叨,像小时候那样。
而孟夏听着,内心里却有种“女儿真的成熟了”的感觉。
那样软软的,没有脾气的姑娘,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呢?
孟夏觉得,是她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像从前这些事,她第一时间都是来找自己拿主意的。
孟夏叹气:“等你办笄礼时,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但肯定是没有谢家姐妹的风光。
孟夏内心里十分愧疚,不能给她更好的。
郑窈无所谓:“仪式而已,重要的是心意。”
孟夏:“怎么不重要,笄礼办好了,叫宾客都知道你,你的亲事才能……”
兜兜转转,怎地又说这个!
郑窈眼睛嘴巴一闭,装起睡。
孟夏碎碎念叨了半晌,没等到回应,只有一道均匀绵长的呼吸,悠悠落在枕畔。
正是初七夜,夜幕沉沉,星河辽阔。一道轿辇行在入宫必经的朱雀大街上。
轿辇之上,谢怀质一身靛青缎袍,外罩霜色狐裘大氅,一手斜支额,眼目微阖,倦意浓浓。
倏地,街道两侧传来极细微的响动。谢怀质睁眼,警觉地问:“谁?”
贴身内侍扬手,叫停了轿辇。
“哪路英雄好汉,既然跟了一路,怎么不出来聊聊?”谢怀质扬声。
暗处,走出一少年。也是锦衣华服,可衣裳料子是旧的,披风瞧着也不够暖。
内侍手上灯笼的光亮照出他的脸孔,谢怀质看清之后,不由得一顿。
“喂,谢庭吉。”少年吊儿郎当,“给我钱。”
……
这一年,已经许久没人这么称呼他了。谢怀质目光一沉,蹙眉走下轿辇。
待领着少年到轿夫与内侍都听不见二人对话的地方,他将手往身后一负,有些不耐烦问:“不是才给了父亲二百两,怎地又要?”
少年振振有词:“你也知道是给了他,他哪回往家里拿过?现在倒好,有了俸禄,赌更大了!要我说,都怪你给他安了个官,还不如叫我去当……”
谢怀质沉默片刻,解下腰间玉坠:“这个你先拿走。”
少年插着腰,没接。
“看不上?”谢怀质警告,“我身上没带钱,不要,就什么都没有。”
少年抿抿嘴角,飞快伸手夺过。
“对了,长兄。”许是拿了好处,少年态度好了些,却还不肯走。
他嘻嘻笑道:“我今日看见你跟一个小娘子逛街了,是我未来阿嫂吗?”
谢怀质:“……”
见状,少年讥讽:“哦,忘了。现在要叫您一句陈留殿下。”
谢怀质眉头蹙得更深,斥道:“别乱来!”
“明日午后,你在东市口等着,我让人送银子过去。”
少年这才满意:“谢了。”
待他走后,谢怀质沉着脸回到轿辇,内侍一看他空荡荡腰间,便明白,陈留王原生家里又打秋风来了。
如今,谢怀质被皇后收养,在宫里,是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
可身后有这样一家子吸血虫,迟早是个祸害。
内侍算是心腹,见状,压低声音道:“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今日殿下所见崔家娘子,素有才女风范,清高孤傲,当初,嫌弃秦王世子……殿下若想得崔家助力,必不能错过这门姻亲,这有个好赌的生父,可不是什么光彩事。退一步而言,宫里若知道殿下还与始宁郡王一家来往密切……”
当初,谢庭吉被过继皇后膝下,更名谢怀质。原本的父母也因此受补偿,得了个始宁郡王的闲散封号。
刚才的少年便是那家中次子,谢怀质血缘上的亲弟弟,谢庭谌。
但现在,他不应有“弟弟”。父母,也只能是帝后。
皇后虽过继了他,尽心培养他,却并不信任他。否则,又怎会只封他作陈留王,而非太子。
她正是在多方地考察他。
若是在皇后对他尚有保留的情况下,被发现他一直掏钱补贴那家人……
内侍拱手:“殿下,趁早做个了断吧?”
谢怀质揉揉太阳穴,默不作声。
这几日都是时晴时雪的天气,半夜里刮起狂风来,鹅毛般在天上乱飞。郑窈一早就是被冻醒的。
醒来才发现夜里被吹开了窗户,碳盆也熄了,屋里冷冰冰。
还不止她们,大伙早起都有些头重脚轻。小院里,喷嚏接连不断。
郑窈和灵雨还好,尤其李婆子跟孟夏,身体不如年轻人,又醉酒,从一起来就头疼。
这两人里,李婆子常年干粗活,出力气,又比孟夏好得多。喝了从大厨房提回来的姜茶,发一身汗,便浑身轻快了。
郑窈这一整天就哪也没去,光照顾孟夏。
白侧妃闻听,本要亲自过来,却没想秦王临时兴起,想听她弹琵琶。抽不开身,只好遣女使过来探望,又送补品。
“请姨母放心,有我呢。”郑窈乖巧地表示,“我守着娘亲。”
“咳咳!”孟夏在屋里,扬声,“叫她别过来,沾了病气,再过给秦王!那就罪过了。”
女使掩口一乐。
这时候,大家都还能笑得出来,以为只是简单的头疼脑热。
一整个冬天下来,偶有这么几次,可太正常了。
郑窈白天还没太慌,上午让灵雨拿着桃符去藏书阁借了仕女图回来,下午,熬了她平常在喝的汤药,过后药效上来,孟夏浑身困乏,赶她自去休息会,郑窈就在屋里画花样子。
可是等到了晚上,她准备去叫孟夏起来用饭,便发现如何也叫不醒。
拿手一垫额头。
手冰冰凉,头滚滚烫。
灵雨跟李婆子最有经验,说十有八九是外邪入侵,热毒积聚,一下发起来了。
还说,王妃以前还有个孩子,就是发高热,烧没的。
这两人七嘴八舌地。
郑窈慌了。
作者有话说:
窈窈:我们之间清清白白,霁月光风!根本不是那回事!更可气的是,你竟然在表兄跟林瑜之间选择了林瑜!!什么眼光!!!渺渺:家人们听听,这是我在乱想嘛(((Д;)))柿子:只知道辟过谣的都谈了。本章评论区揪十个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