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祈福
郎中漏夜来了。
原本都入夜了, 下头的人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打扰主子,要通传到王妃那,最快也是明早。
白侧妃的人花钱打点, 才紧急从外头请了坐馆郎中。
但因为有宵禁, 只请得到本坊的。
郎中诊脉后,说辞与李婆子二人一致,又开了药方, 嘱咐煎服。
郑窈掏出诊金。
其实她不知道这位郎中诊费几何,总之她抓了一把碎银在手里, 只多不少,希望这郎中看在钱的面子上,更尽心些。
那郎中却说, 白侧妃结过了。
之后便由着先前将他领进来的那个婆子,原路领出去。
送郎中时灵雨也跟着去,小丫头机灵, 蹭这个时机出去抓药,没再浪费时间。
屋子里一下就空下来,唯有孟夏躺在榻上,因高烧难受, 不时逸出一道微弱的呻。吟。
郑窈将原本要给郎中的碎银一直攥在手里,整个人怔怔地。
先前她心里其实暗暗羡慕谢渺,有自己独一间的寝院,身边仆婢环绕,漂亮衣裳首饰不计其数,从小结识的朋友,至少都是五品官宦人家的千金。
这一切,都因为她爹是当朝秦王殿下。
在此之前, 她受孟夏的耳提面命,不给白侧妃母女惹麻烦,但其实对谢渺那句“假使你不介意同我娘一样”,还是懵懵懂懂的状态。
她并不明白侧妃就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犹如一盆冷水泼面,叫她骤地清醒了。
谢渺白侧妃虽养尊处优,但府里能够在大小事项上做决定的只有王妃。
就像为孟夏请郎中这件事,其实请不请郎中,请什么样的郎中,都由王妃说了算。
只是王妃并不在这种事上拿捏妾室,直接让白侧妃的人出去请了。
这是白侧妃运气好,碰见了善良大方的主母。但……
还是有尽力却做不到的事。
一道宵禁,就可以阻拦她们出坊去请医术更好的大夫。
如果换作是王妃身边的人,如果换作林瑜的母亲生病,王妃便可以拿自己的令牌,去宫里请御医。
御医署中尽是天底下最好的郎中,什么样的没有?郑窈也就不用在这里担惊受怕,那人是不是庸医,开的药方管不管用了。
灵雨抓了药回来,拿去廊下煎好时,已经是二更天了。
多想无益,郑窈和她擒着昏睡不醒的孟夏起来,李婆子端着晾好的药,硬灌了一碗下去。
剩下的,便只能听天由命。
月辉化一阵清风,吹来冬夜的霜雪凉意。
谢攸的头发还没全干,便搭在椅背,由飞光细细擦拭。
待最后一缕发丝重归干燥,门外也正好响起了脚步声。
飞光知道,是翟郎中来了。
至于为什么翟郎中分明早晨走正门来过一回,晚上又要由周容大哥带着从房顶飞下来,飞光小小的脑袋里,暂时还思考不出来一个结果。
而每次,翟郎中夜里来过之后,世子的模样都令他不敢多问。
飞光收拾好布巾,按吩咐备了一桶热水,在翟郎中进门以前便告退下去。
出门,碰见周容抱剑守在院中。
每旬晚上施诊的时候,就连周容也不能待在里面。具体翟郎中都会做些什么,他也不清楚。
只知道每次施诊的时间都很漫长,比白日里做样子给别人看的时间,要漫长得多得多得多。
但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光闻着飘出来的堪比浓缩了十几碗汤药的醇苦气息,也猜得到是种什么样的折磨。
三更天,翟郎中擦着汗打开槅扇门。
他一眼看见周容,道:“这几日我在府里住下。劳烦周郎君,去我的医馆挂上打烊的木牌。”
这却还是第一回。
周容心里一突,朝门内瞥了眼,大步过去:“没事吧?”
翟郎中:“咳,没事没事,我刚用了针,现在睡下了,一会估计就醒。你们谁去……”
周容脚步顿住,冲躲得远远地飞光道:“喂,小子,还不进去候着。”
飞光:“……”
飞光低着头进去。
谢攸在四更天时醒来,屋里没留灯烛,漆黑一片。
碳盆烧得很热,飞光就睡在脚榻上,翻着肚皮,还将外裳解开了。
谢攸想起翟郎中的嘱咐,渐渐试着用力。
盯着帐子半晌,掌心渐渐出了汗。
听见动静,飞光惊醒,又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睁大眼睛:“世、世子?”
谢攸伸指:“嘘。”
飞光闭紧嘴巴,点点头。
只是看着他汗湿的额发,想,晚上白洗头了。
飞光不知道世子醒来了多久,总之他自己醒过来没多久,便听见府外此起彼伏的鸡鸣声,隔着晨雾,朦朦胧胧的,再不久,天亮了。
飞光觑着世子的脸色:“再回去躺会吧?”
谢攸摇摇头,道:“出门。”
出去哪?飞光想,昨天郑姑娘没有来,今日大概也是不会过来的。
世子把人给吓跑了,嘻。
飞光拎起小竹篮。溪畔的那几株腊梅,经过前天、昨天,都快被薅秃了。
郑姑娘没来,世子便让他把梅枝带回来。现在竹溪里每个人屋里都有花樽插着梅枝,世子的书斋和寝屋也不例外。
喂饱玳瑁,准备出门了,谢攸熟练地为它戴上驱虫香囊,穿好衣裳。
突地,鸣玉快步生风:“世子!”
“灵雨刚刚来说,孟娘子病得凶险。”
谢攸的手顿住。
鸣玉把事情简洁交代了一下,谢攸正想说什么,她从袖中摸出一枚荷包,呈上来:“府里昨天已经给请了大夫,今天一早,郑姑娘又亲自去求王妃了。这个……”
鸣玉语句停了一停,心情复杂。
她是才知道,但与琼芳一样,很明白这东西蕴含的重要性。
她道:“郑姑娘说,鸠占鹊巢,本就不该,如今她要照顾病人,也没有心力做其他的,便还给世子。”
谢攸接过来打开一看。
他给她的桃符。
……
……
秦王妃见到郑窈,惊讶:“昨日不是请过了郎中?”
郑窈垂头道:“昨日匆忙,只请得到那一位,也不知医术如何。只我娘喝了药,一夜未退烧,便想再请回春医馆的坐馆郎中来瞧瞧。”
郑窈平日低调,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向秦王妃提出什么请求,却是因为母亲的病情。
犬马之养,反哺之私,只是因为一个孝字。这时节肃杀,秦王妃多情善感,竟哭了。
她让自己身边的心腹嬷嬷,亲自领郑窈出府。
郑窈自从入府,还是第一次上大街。之前出城,也是乘马车直接到演马场。
王府有王府的气派,市井有市井的热闹。车马骈阗,鳞栉次比。只她此时也无心逛街,跟着罗嬷嬷,一路直奔回春医馆,找张郎中。
其实她不知道什么回春回夏,张郎中王郎中,只是听李婆子说这是西京城最有名气的医馆,便觉得是最好的。
及请到张郎中,见是个比昨天那老郎中胡子还白的老叟,郑窈焦躁的心下稍安。
张郎中看了诊,又将昨日的药方,改了两味药材,嘱咐此时不可大补。
郑窈在罗嬷嬷掏钱之前,眼疾手快,将诊费塞了过去。
罗嬷嬷都一愣,忍不住嗔了句:“你这孩子,手那么快做什么?”
说完,她便带着郎中离开了。
郑窈松了口气。
如果是白侧妃的钱,这种关头,她尚可以不计较那么多,但现在,谢攸挑明她们的身份后,再让她受王妃更多的恩惠,怎么都心不安理不得。
孟夏病得突然,郑窈被打得措手不及。
她昨天精神也不好,又基本守了一整天,再加晚上,此时眼睛里蔓起血丝,瞧着十分疲惫。
李婆子道:“这里有我守着,姑娘且去眠会,待抓了药,有我跟灵雨喂娘子。”
郑窈点点头,说:“若阿娘退烧,记得叫醒我。”
原以为会担心得睡不着,其实几乎沾枕便睡。
这几天实在是累,从身到心。
待睡足醒来,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她虽不是被李婆子叫醒,但是却闻见了隔壁屋传来的饭香。
李婆子跟灵雨怎么可能在孟夏屋里用饭,郑窈忙趿鞋下床,过去一看,果然见榻几上摆着动过的碗碟。再去掀帐子,孟夏眼睛闭着,脸色却没那么红了。
“一个时辰前醒的,不让我们叫你。”眼下是灵雨守着,她小声告诉郑窈,“禾娘做了些清淡粥菜,合适病人吃的。娘子吃过就又睡了。”
郑窈用手试了试额头,没那么烫了。
“虽不怎么烧,但醒来那阵咳得厉害,当是新病引发了旧疾。”灵雨叹气,“可吓人了。”
“怕是还要再请一次郎中。”
郑窈沉默。
她比灵雨更清楚孟夏的咳疾,若是发作起来,可不是一次两次看诊就能好的。
这个张郎中医术比先前的更好,但是为了她娘的病,这两天已经足够打扰王妃了。
这时候,住在坊间的好处又明显了起来。
至少能每日上街请郎中,只要不嫌麻烦,只要有足够的钱,一日请七八回都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消息要先传到王妃身边的下人那里,下人再转告贴身嬷嬷,嬷嬷再觑空告诉王妃,等王妃点了头,再安排人出去找大夫……
郑窈实在不好意思。
灵雨看着她渐红的眼圈,想了想,斟酌了说辞:“反正今晚肯定请不到张郎中,姑娘要不要写个笺……给娘子祈福什么的?”
现在的情况,至少比高热不退的时候好得多,再凶再险都已经熬过去了,应该满怀希望才对。
郑窈点点头,抹了把脸道:“好。”
待夜幕降临,郑窈带上灵雨,悄悄出了门。
灵雨与她年纪相仿,知道了清溪的事,也没有嘲笑她异想天开,反倒是郑窈在她这里,猜想得到了证实。
数九寒天,一到夜里,除了报更的跟巡夜的,路上几乎看不见人。
自然而然,光线便暗。
虽方便她们,却也令人发怵。
郑窈一路上不停跟灵雨说话壮胆:“待会你也写一张,你试没试过,可灵了我跟你说……”
灵雨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嘟囔:“就应该提盏灯出来才对。”
哪能啊。郑窈本来就是偷偷摸摸过去的,若是因光亮被人发现,觉得晦气怎么办。
何况竹溪那头还住着个谢攸。
虽谢渺说没关系,但郑窈现在对他,就像耗子见了猫心虚,下意识想逃避。
两个人结伴摸黑,待小心去到溪边,潺潺的水声,在夜里特别清晰,又特别静谧。
郑窈的心定了。
雪色清冷,月色皎洁,足以照清水面。郑窈把纸垫在膝头,虔心写下:【阿娘要快快好起来。】
她那天没有拿到梅枝,所以用的是普通白纸。写完,又想起旁人说的,许愿时要指名道姓,神仙才能更快更准确地找到你。
郑窈想了想,划去【阿娘】,重新写下孟夏的籍贯、姓氏与名讳。
手一松,夜风卷着薄纸,幽幽落入溪水。
溪水很快将薄薄的纸张浸透,纸张没有随水逐流,而是被岸边一块凸出的石头拦下,渐渐沉进水底。
郑窈傻眼,赶紧问灵雨:“这字纸被水打湿了,还能有用么?”
灵雨挠挠脸,不确定地道:“应该……能吧?”
反正她是已经跟鸣玉姐姐通了气,世子那边……应当,已经知道了吧。
郑窈摆摆手,决定去寻一张漂亮的落叶,重许一次。
她凑近水岸,勾着头四下找寻。
入夜风大,吹得她斗篷翻飞,裙角微乱。郑窈目光无意瞥过一棵树,正走过去,骤地却怔在了那。
待看清与树影交织的那道影子,不觉惊出一头冷汗。
身周,更冷了。
灵雨看她僵在那里,不由得奇怪,一边朝她走去,一边问了句:“姑娘?可是踩着蛇了?”
“别过来!”郑窈深吸一口气,亲眼看着树后那团黑影,因为灵雨的靠近,有了动静。
她颤声问:“谁在那?”
那黑影没说话,颀长,冷峻,像与这夜色浑然一体。
郑窈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竹溪小筑里,飞光跟陆离这两个小厮,叠起来都没有对方身高,几位女使姐姐虽也高挑,却仍相差甚远,世子……不可能。
若是旁的生人,竹林里有暗卫守着,也不会就这般坐视鬼祟之人靠近,但若是周大哥他们,在她得出声询问时,便该自报身份了。
郑窈越想越害怕,脚下如同被死死钉住。
这时,黑影又动了动,似乎朝她迈了一步。
那脚步,也是轻如落雪。
郑窈抬起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那黑影最后停在老柳树下,拨开细瘦的垂柳枝条,一角白衣露出端倪。
他的面庞依旧隐于夜色,模糊而清隽。
他问:“你在求什么?”
作者有话说:
柿子:有种被分手的错觉,酸酸的窈窈:妈妈我见鬼了——窈窈想要,窈窈得到,虽然是柿子在暗暗当牛做马,大显神通,但我们窈窈相比起一开始,也已经成长很多了!窈窈是我写过(开篇)年纪最小的女孩子,最开始她特别听妈妈的话,面对不公平的待遇,只有偷偷抱怨,但最近两次遇见麻烦,她都有自己尝试改变,比如和好姐妹被骗钱后,尝试了好几种赚钱门路,还有这次鼓起勇气去找王妃,蓦然回首,成长悄然发生在不经意间。总之面对困难不躺平的她,更值得那一句“窈窈想要,窈窈得到”(?莫名其妙在燃什么)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