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粼粼
翌日, 郑窈正与玳瑁玩抛绣球,琼芳调侃她,这是为日后绣球招亲练习手感, 待到时:“专挑俊的砸。”
郑窈被她装模做样的动作逗得噗乐。
“姐姐比我年长。要招亲, 也是姐姐先。”她道,“到时候我在楼下替姐姐相看着,看看哪个最俊!”
琼芳拿水撩她, 她蹬蹬从水边跑开。
女孩子们活泼热闹爱玩,竹林都多了几分人气儿, 不再死气沉沉了。
还记得刚接触的时候,郑姑娘是个多么小心翼翼的性子啊!
飞光拿眼睛看世子,世子没发话, 等两人闹够了,郑姑娘脸蛋红扑扑地站在远处,福上一礼:“表兄, 失礼了。”
世子道:“过来。”
他也不让飞光动手,亲自斟上茶,看郑姑娘咕咚灌了两大盏,倒第三盏的时候, 对方速度终于慢下来了,却还是没什么淑女的意味。
飞光只是心疼这茶叶。
外头卖十金一两呢!
偏世子不觉得有什么,待她气息顺过劲儿了,方缓缓道:“不应以貌取人,唯有人品……”
偷听女孩儿说话!
郑窈并膝坐拢,到底心里还有几分羞涩。
她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谢攸这样面对面坐着,谈论议亲对象的标准!
旁的就算了吧, 这谈婚论嫁,郑窈捂嘴一乐,他哪里来的经验传授她呢?
谢攸“耳提面命”了一番,关于人不可貌相的种种,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喉咙略觉干渴。
一抬眼,一双清亮带笑的眼眸只看着他,不做声。
谢攸:“……”
算了。
心里存着太多事,便会被这些杂念干扰,若是能这样无忧无虑下去,也是一种很好的生活。
谢攸想。
有什么事,他又不是不能管。
他忽地问:“昨日怎样?”
郑窈笑笑:“特别特别好。”
怎么个好法?
郑窈道:“特别好看。水榭旁种满了桃花,滢滢穿了一身粉裙,桃花仙子似的,好看死了。”
谢攸当然不是想听这个。
她自己又接着往下说了:“酒菜也很丰盛,我们去观礼,还认识了江家姑娘。”
谢攸点点头,道:“听说屏风倒了,可有人受伤?”
“没有。”郑窈不疑有他,交代道,“只是把人都吓了一跳,在江家几位郎君面前打过招呼就没事了。”
谢攸再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淡淡提起:“江十一郎可有来?坊间说他美姿仪,你对他印象如何?”
郑窈:“谁?”
没装糊涂,她是真的迷糊了一下,才想起这人后来好像端着酒盏过来招呼了。
只是她当时想着怎么不动声色把酒渡给谢渺,没注意听。
美姿仪……郑窈禁不住问:“他生得很好看吗?”
谢攸反问:“不好看吗?”
郑窈眨了眨眼。
好像,谢渺是夸他,俊美不输谢二郎来着。
可郑窈时常面对的是谁啊。
吃惯山珍海味的人,再去吃家常清蔬,由奢入俭难好不好。
“什么?”芝兰玉树的青年抬眸看来。
郑窈又眨了眨眼。
她竟不留神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郑窈抿着唇瓣不敢承认。
谢攸却听得十分清楚,每一处咬字。
昨日里如针尖麦芒扎在胸口的不悦,忽而释然。他又问了一遍:“你对他印象如何?”
郑窈踌躇了一下。
只是谢滢不在,这里更没有什么外人,她便如实说:“不是很好。”
谢攸挑挑眉。
“因为三娘?”他问。
他倒是什么都清楚,省了郑窈多费口舌。再一个,自己说来未免有自恋之嫌。郑窈点点头,又补充:“我不喜欢他的眼神……”
人是有直觉的,一个人对你是否尊重,第一眼神情就能辨别大概。
那位江十一郎的眼神,和林瑜,和孟家表兄,好像。
这份直白,令谢攸唇角微微勾了勾,亦十分直白地道:“无妨,你以后也用不着见他。”
郑窈:“咦?他不会去花朝宴么?”
谢攸微微一顿。
他经年不去这种无聊的宴席,险些忘了。他问郑窈:“都准备妥当了?”
托谢韵的福,郑窈凑出来了一身相当妥当的行头。
谢攸道:“去也无妨,宴上宾客众多,男女应当并不同席。”
郑窈心想,那可说不定。
谢攸毕竟好几年没去过,据谢渺说,去年就是在一个园子里。
谢渺以前参加这种,都是去当过客陪衬的,今年恰到适婚之龄,白侧妃可来劲了,将毕生经验,传授给女儿。
郑窈也沾光,蹭到了“课”。
第一天,白侧妃教她们如何辨别合适议亲的对象。
首先,徒有其表的必须剔去。
好多世家如今只剩个空架子,为了维持明面上的排场,关起门来过得紧巴巴。还有一些官员,为了自己的仕途,让家中女眷生活清贫。
这一类人,光打听在外的名声,也就能打听出来。白侧妃还让人整理了名册子,将姓氏郡望官职一一列在上面。
郑窈谢渺咂舌。
白侧妃得意,又教,再将家风不正、风流浪荡的剔去……
若说这些,虽听着有些头晕,郑窈尚可以平心静气去消化。到第二天,忽就隐秘了起来。
白侧妃拉好小窗帘,将门板关得死死的,遣散一干女使仆妇,一副神秘兮兮的做派。
她道:“咳,今天教点不可说的。”
白侧妃教她们该怎么向看中的郎君释放信息。
自然不是眉目传情、鱼雁传书这等有失体统,不被礼教提倡的做派,而是有方法、有技巧的,可以在即便对方无意的情况下,也能够保持得体退场,不失颜面。
这却对于脸皮比纸薄的姑娘家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一夕间,话本子里美好的两情缱绻都成了废纸。原来一场看似风雅的宫宴背后,藏了这样多的算计。
郑窈其实茫然。
何至于此?
第三天,郑窈对孟夏道:“我不想去(花朝宴)了。”
孟夏一顿,问:“为什么?”
郑窈垂着头,闷闷不说话。
孟夏没责备她,只是叹了口气:“好日子过久了,觉得这些事俗气了吧?”
傻孩子还不如她爹,郑棠哪怕是一心扎在盐井和民生上,也知道为自己谋得利益最大化,不丢人。
她无语:“你以为你白姨特意说这些,是为了谁?”
郑窈微怔。
白侧妃身居高位多年,早便不是市井里演艺谋生的那个琵琶女了,郑窈从一开始见她,浑身上下都透着端庄矜持,雍容气度。
是以郑窈一开始才会暗暗羡慕她们。而她放下身段告诉郑窈这些,又让人觉得割裂。
其实谢渺有王府的出身,保底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想在这个保底之上觅得一位更好的选择,用上一些小小手段便足矣。
其他的,是为了她。
为了她郑窈。
看似她是蹭听的,实际上,这一番苦心孤诣的教学,全盘都是为了她策划。
为了她的自尊心,而装作是为了谢渺。
郑窈揉揉眉心。
竟是自己清高了。
她不必再为琐事烦困,仿佛活成了深闺里的仙子。
可是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她终究还是要为了自己跟阿娘,谋一谋,算一算的。
她没再说不去的话,就算不赞同那样的做派,也都捺下不提。
但她不知道,她这几天从白侧妃那儿回来的表现,俱都被灵雨看在眼里。
小丫鬟实际是鸣玉的远房堂妹,是因为郑窈才被调来葫芦小院。鸣玉嘱咐她,平日没什么事不必汇报,但在郑窈碰见棘手的事情时,需得及时告诉自己。
灵雨不知道参加一个花朝宴有什么可棘手的,但郑姑娘瞧着心情没前几天好了,总归是有问题的吧?
她悄摸出溜,趁着夜色,寻到了鸣玉。
鸣玉嘉赏她机灵,打发她回去葫芦小院,想着明日就是花朝宴了,看一眼谢攸的寝屋……灯是亮的。
鸣玉敲敲小屋门,里面传来平静的一声:“进。”
这么晚,谢攸已经沐浴洗漱,换上寝衣准备入睡了。躺在榻上,将睡未睡间,似乎听见有人提到“郑姑娘”。这个名字在这个时辰出现,太突兀了。
谢攸拨亮床头的灯火,坐起了身。
果不其然,过不多久,鸣玉敲门:“世子,郑姑娘身边的灵雨来了。”
郑窈花了两天才明白白侧妃的苦心,谢攸却对这样的手段十分熟悉,一时内心颇为无语。
白侧妃做错了吗?她也是出于好心,并且得到了郑窈的亲生母亲,孟夏的认可。任是谢攸不赞同,也不能置喙一个字。
他只是在此时发觉秦王妃说的对。
任自己如何有心有力去管郑窈的事,她身后却始终有两个比他更名正言顺的长辈。
谢攸神色渐淡。他望着幽幽的烛火,改变了主意。
“明日给我备车。”在鸣玉再一次愕然的目光中,他道,“去与皇祖母说一声。”
次日,轮到郑窈和谢家姐妹看着出现面前的谢攸,愕然了。
谢攸并不参加这等无聊的宴会,只是杜太后时常差人来探听谢攸的情况,为慰老人家关念之情,他决定进宫,陪伴杜太后身侧。
这么说倒是说得通。
姑娘们偷眼看兄长,见他也的确一如往昔,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确信无疑。
只有谢渺知道,他在默默地关照某人。去年也没见他对皇祖母的关心有什么反应,所以可不可以理解为,他是为了……
谢渺转眼打量郑窈。今天可是大场面,在这年轻人的盛会上,大家比上元那天还用心,郑窈硬是也被白侧妃身边的女使打扮得粉妆玉琢。
因起了个大早,刚才偷着打了两个哈欠,看上去眼波盈盈,眉目含情。
谢韵、谢滢都各自去找许久未见的好友叙旧了,谢渺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松开她的胳膊,“这样吧,我先去寻一个熟识。”
在这皇家御苑,四处都是陌生的景致,美则美矣,对郑窈来说,却是每条路都长得一样,她得跟紧了人才行。
谢渺建议:“你可以先跟着长兄,你也该去拜见皇祖母的。”
其实如果只是因为王府的缘故混了一张请帖进来,郑窈是可以不用去的。但谢渺说,她先前受了太后的赏赐,今日当面谢恩,才算礼足。
郑窈有点慌。
白侧妃没提前跟她说过这个!
但是看谢攸,对方不置可否,没有反驳谢渺。
谢渺离开了,郑窈只好跟着他。
穿过人潮,桃花夹道,落英缤纷。
待到了太后憩所外,宫人上前相迎,请谢攸进去。
谢攸停了停,侧头对她说了今日以来的第一句话:“在外头等我。”
郑窈忙不迭表示,自己会乖乖站在原地等候。
杜太后宫人扑簌一笑,道:“那倒也不必,姑娘请偏殿坐吧。”
三月春深,偏殿的琉璃窗映着春明池的光景,依稀可以透过垂柳,辨认那些年轻活泼的人影。
郑窈盯着发了两盏茶功夫的呆,宫人前来请她移步。
她此前见过最大的排场,是在秦王妃那。太后的排场比那还要大,身边的女官各都端庄而不刻板,谦逊而不卑微。
郑窈微微垂着眼帘,向太后行礼问安。动作虽有生疏,却也没被怪罪。直到头顶传来太后的声音:“免礼,赐座。”
郑窈才抬起头。
正殿的琉璃窗更透、更大,春光汹涌而入,照彻人面桃花,似乎有春明池的池水反射,波光在她脸上粼粼。
谢攸注视了一瞬,再去看窗外的春水,春水轻轻摇晃。
杜太后似也短短地愣了一瞬。
原本接见郑窈,只是想看看这个勇敢的姑娘长什么样。她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保护了谢韵,杜太后对她颇有好感。
只听谢攸刚刚漫不经心地提起,她姓郑,也曾经是官宦千金。
杜太后从她的眉眼,瞬间想起了另一个人。她问:“郑棠是你什么人?”
郑窈微怔。
太后竟还记得她的父亲。
他中进士那年,都是十多年前了。何况他的仕途之路并不顺,从县令贬为县丞,之后便一直在这个位置上,直到三年前去世。
太后竟还记得他。
大概见她愣得有点久,谢攸轻咳了一声,语气淡淡地道:“皇祖母提到此人是谁?”
杜太后道:“是前些年的探花,颇有才学,生得也十分俊朗……嗯,不输你。”
谢攸道:“原来如此。”
谢攸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郑窈身上。郑窈答道:“是我父亲。”
杜太后:“怪不得,原来你是他女儿,真是像。他如今是在……”
郑窈垂下一点头:“天享十五年冬,父亲巡查盐井,失足落进了废弃的旧盐井中。”
杜太后一愣,回忆了好久,才记起来当年好像确实报上来这件事。
郑棠也算是因公殉职,朝廷一般会给亲眷一笔抚恤,郑家剩下孤儿寡母,应当不愁吃穿,怎么……
提及父亲,这女孩子眼圈红了。杜太后想再问什么,却听孙儿无波的嗓音在身边响起:“凿地植竹,井深能达数十丈,为之卓筒井。*记得当年提出此法的县令戚衮,如今正在京兆府做事?”
杜太后注意力被吸引,转移,没再多问郑窈别的。
郑窈神思恍惚,好像听见了戚县令的名字。
谢攸说,卓筒井是他提出的?
从太后处告退,郑窈站在一棵不远不近的老桃树下,一直等到谢攸出来。
她忙垫上两步:“表兄,刚刚……”
谢攸瞥了她一眼:“回去说。”
因着这一句,郑窈整个花朝宴都心不在焉。只知道摘了花神魁首的是崔十一娘,当朝宰辅的孙女儿。
听说对方与陈留王定亲,六月的婚仪。
谢渺幽幽道:“这下,她当太子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谢韵冷笑:“呵呵。”
连谢滢都皮笑肉不笑:“坊间传言都变了,先前还说陈留王不配位,现在成了十一娘天生凤命。”
后来崔十一娘见到她们,对上视线,想过来打招呼,郑窈被谢韵拽着转身就走。
倒是难得见她们这般同仇敌忾。
不过,同仇敌忾总比同室操戈的好。
郑窈虽然觉得这三人态度奇怪,但心里还是更在意当年盐井的事。一整场宴会,她没再见到谢攸,孟夏、白侧妃旁敲侧击的叮嘱,也都无心实施。
好容易挨到了回去,天色已晚,郑窈自然不可能再去打扰谢攸。只好等第二天。
一夜过去,天迟迟亮了。
郑窈用过朝食,立刻就要出门,却被孟夏扣住,探听昨天的情况。
郑窈捺下心急,说:“好看。牡丹都开了,两个拳头那么大一朵的姚黄和魏紫,你肯定想不到什么样子。”
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道她想听的是什么。
孟夏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院子里李婆子在唤孟夏,郑窈趁她喝药的片刻,麻利地溜了出去。
竹溪,谢攸嘱咐小厮和女使在林地边缘守着,别让旁人靠近。
知道她今天会来,谢攸带了琴出门。
卯初时分,悠淡琴音中,小径那头有了动静。
郑窈的身影出现在清晨的雾气里。
她跑着来。
“表兄。”她喘着气,句子不能连贯,“昨天,你说,是什么意思?”
谢攸按住琴弦,斟了茶给她,让她在自己面前坐下。
“不急。”他道,“此琴名坠露,声如花叶欲坠之露。你帮我听听,这调子可准。”
他抚了一首舒缓宁静的曲子。
郑窈好想说话,可他垂眸只专注于琴音,郑窈不好打断,渐渐地,自己竟也跟着琴音平缓了心绪。
曲毕,谢攸问:“怎么样?”
郑窈有些不好意思。
她第一次听谢攸的琴,但从起手便也知道,对方的水平,不是她可以评头论足的。
不过是为了抚平她的浮躁。
谢攸见状,先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你和戚衮很熟?”
郑窈攥着自己的手,垂了眼:“熟不熟的,总之认得。他是我爹的上峰兼好友,家里出事的时候,我去找过他……”
京兆府在去年换过一波官员,包括之前上元节打过交道的梁闻。戚衮出任京兆尹,正是在那之后。
谢攸对此人了解不深,只知道近年对方升任得很快,几乎每回的官员评核中都能拿甲字。
追根溯源,对方名字出现在天子案前,还是因为天享十六年初的卓筒井法。
在此之前,内陆开凿盐井方式与水井无异,浅层盐卤消耗殆尽后,必须向深挖掘,耗时耗力不说,还容易出事故,许多盐商因此倾家荡产。
戚衮献上此法,与在盐安本地推行后采集的数据,使得此法广泛推行。
戚衮本人也因此在当年的官员评核中拿到了甲上,一举从地方调任回京。
郑窈不理解,她爹与盐工一起琢磨试错出来的法子,怎么就成他的了?
谢攸道:“这样看来,你父亲的意外,很可能是利益驱使。”
对日夜相处的旧友遗孤漠然不理,这样的一个人,可会同时是一心为民,甘愿沉寂十载,改良盐井的人?
他若有郑棠的学识、耐性,必然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大概率是冒名顶替。
又因为心虚,纵容郑大侵占宅产,顺势让郑窈母女不得不离开盐安。
郑窈的脸唰白了。
那时候年纪小,被悲伤掩盖了一切,现在回头看看,确实县廨给的说辞有许多不能细想之处。
“郑窈?”
“郑窈?”
“……”
郑窈忍不住落泪:“小时候我爹带我去乡间,劝课农桑,春雨路滑,我摔进泄洪沟里,是戚县令将我捞上来……之后我爹将他引为挚交,情同手足。”
她絮絮说了很多有关戚衮的事,可见两家人关系十分亲近。
郑窈后面说不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肘弯。
谢攸坐在对面,可以看清她肩膀不断颤动起伏。
这时候,若有一只手伸出去,轻抚劝慰。
谢攸沉默了须臾,指尖滑过琴弦,逸出一串轻柔低缓的调子。
这首曲子更有安抚之意。谢攸是在以琴声安慰她。
郑窈自觉十分丢脸,忙捏着袖子收拾了脸颊的泪痕,平复哽咽:“……可见表兄说的对,人心复杂,不可貌相。”
谢攸这句告诫不是让她用在这。
但也无所谓了。
他对平静下来的郑窈道:“如果你想还给你爹一个真相……”
郑窈抿唇。
想又能怎样?是能手刃了主使者,还是滚钉板、告御状?
她轻声问:“当年我爹身在公门,得太后赏识,都未曾斗得过一个小小县令,我一介白身孤女,怎么斗得过京兆尹?”
谢攸没作声。
郑窈抬起眸子,见他漆目幽邃,静静凝视着她。
郑窈心头一晃,却立刻摇摇头:“不要。”
孟夏点出她隐隐瞧不上白侧妃教的那些,假清高,是谁给她的错觉与底气?
正是她面前这个人。
她十分仰慕的兄长。
内宅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但朝廷上的纷争,郑窈已经见识过了,光一份功劳就能引发命案,为着这份恩情,为着他不计回报的给予,她怎能让他染上牵扯。
一到这种时候,必须分清。
谢攸问:“为什么?”
郑窈道:“这只是我的事。”
“我与阿娘已经很给诸位添麻烦了,表兄幽居养伤,远离俗务,实在不必为了我一个外人,耗费心神。”
少女软软的腔调,也能说出铿锵语意。
她眼底的温水粼粼,也有自己的坚持。
谢攸注视了她片刻,轻轻道:“好。”
他一向言而有信,既然答应了自己,便不会管。
郑窈安心。
二人分道扬镳,郑窈回了葫芦小院,被孟夏逮住,臭骂一通,又继续盘问她花朝宴的情形。
郑窈见敷衍不过去,只好道:“我跟着世子去见了太后,太后竟问起爹爹,我心神不宁,后来一直在走神。”
孟夏无奈:“你呀。”
郑窈抱住她,深深嗅她身上的气味。
谢攸回到竹溪小筑,坐在书斋写了封信,召来周容。
“交给抱青。”
他道,“天享十五年的旧案卷宗何在?找来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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