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许愿
常在河边走, 哪有不湿的鞋呢?灵雨如今就是抱着这么个念头,心惊胆战地过日子。
只她没想到,这一天来临得比自己料想得竟还要早。
灵雨拿着桃符, 按郑窈的吩咐, 惶惶找到鸣玉,将话转达了,又实在忍不住问:“姐姐……”
“我能不能, 不在葫芦小院了?”
鸣玉听了禀报,也心说烦人, 但不至于此吧。
林郎君虽小家子气了点,但到底是王妃的外甥,世子表弟, 背靠王府的,若还有半分头脑,都不该做那等自毁城墙的事。
鸣玉此去蜀道, 一直跟在谢攸与郑窈身边,对两个人之间的变化看得十分明白,何况,世子也已经叮嘱过她。
她安慰这堂妹, 稍稍透露了口风:“你别怕,此行……世子已经跟郑姑娘说好了的。”
叫灵雨听着,差些没晕过去。
什么叫“世子已经跟郑姑娘说好了”?
秦王可知道?王妃可知道?
孟娘子可知道??
也就是说,两个人现在都清楚明白自己在私相授受???
灵雨脸色惨白地回去了。
郑窈看见她都懵了:“你这脸色……”怎地比她刚刚还难看?
灵雨“噗通”就在她面前跪下了。
“姑娘……”她擦着飙出来的眼泪,痛陈自己的错处,“灵雨、灵雨不该这样做,都是我,害得姑娘走上这条路。”
郑窈:“???”
灵雨:“打从一开始, 我便是受了世子的吩咐,暗里把姑娘的事告诉那边。按理我拿着世子的钱,不该跟姑娘说出来的,可……可姑娘待我太好了,我心里实在有愧!姑娘,听我一句劝,莫要犯糊涂哇!”
灵雨哭得一把鼻涕一包眼泪。
“……”
郑窈听明白了。
“所以,这些天你是在怕这个。”她怔怔道。
灵雨乍然间坦白,郑窈不可谓不吃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灵雨说,但凡郑姑娘遇到有不高兴、解决不了的事情,统统都要报给鸣玉姐姐。
难怪,郑窈总觉得他时常能看穿她的处境,还以为是自己粉饰得太差了,原来,身边一直有一双独属于他的小眼睛。
灵雨哭道:“姑娘你罚我吧,骂我也好,千万别做错事!”
秦王府本就树大招风,便不曾主动陷害过谁,也惹得不少忌惮妒忌之众,背地里暗暗盯着。
之前世子坠马还不够,那些纯属无稽之谈的流言四起,还有收买府中小厮试图往饭食里动手脚的,一一都排着队呢。
若有可做文章之处,还是文人最看重的大防上,她们两个谁都赔不起。
因害怕被孟夏抓到,她说这些都是压抑着小声啜泣,饶是如此,郑窈也还是觉得,耳畔嗡嗡的。
她的面孔在午后洒满一室的阳光中微微出神。
灵雨久久等不到回应,心里惴惴:“姑娘……”
哀哀的叫声,将郑窈唤回了神。
灵雨也是好心,这样好心的提醒,今日已经有两次了。
郑窈并不生气。
“我不骂你。”她摇摇头,只平静地道,“你听自己主子的吩咐,只是做了份内的事,我怎能骂你?”
灵雨是仆,她身后那人是主,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可能违抗吩咐?
她因为日夜相处生出了真心,已经备受煎熬,受尽了良心的谴责,郑窈也不想再为难这个小姑娘。
她抿抿唇道:“……何况,他从未伤害我。”
身为亲王世子,手握权柄,贵不可言。
但他除了让灵雨“监视”她以外,可有让人出手阻碍她想做的事情?
他可有赞扬一些违背正道的观点,试图清洗她的思想,徐徐图之?
没有,他只是知道后,又当面来助她。
因他根本只是担心她有口难开。
郑窈只是在想,她隐隐能感受到那一份“特殊”的时候,已经是在年关附近了,但灵雨是什么时候到她身边来的呢?
好像是第一次被蒹葭和林瑜合伙骗出去,还被鸣玉撞见了,那之后……
那么早。
郑窈低头,在满屋明媚的阳光里轻轻叹了口气。
吃暮食的时候,孟夏忍不住发问:“今天是怎地,一个比一个心不在焉?”
灵雨看了一眼郑窈,埋下头。
郑窈抬脸笑道:“可能是天热,苦夏。”
她道:“吃完我出去走走,透气,顺便找渺渺说话。”
灵雨紧张:“……我陪姑娘一起。”
她是担心,她其实是去找谢攸,只这担心显然是多虑了。
郑窈笑了笑说:“好。”
六月底,高柳上的蝉声震天,入夜还有蟋蟀嘶鸣,就容易心烦意闷。谢渺这里摆了冰鉴,有人打扇,十分地凉快。
出去了两个月,他们在蜀道经历颇多,王府里的境况也是日新月异。郑窈从谢渺口中得知,谢滢前不久与长庆侯的曾孙定下了婚期,秦王妃早两天去芙蓉寺上香时,让谢渺陪着,其实是让她与户部侍郎的儿子见了一面。
“高高的、瘦瘦的,挺白净。”谢渺一边绣着香囊,一边闲聊,“那个寺里香火太旺了,烟熏火燎……熏得人看不清,光记得笑起来好像有对酒窝。”
“其实挺好的,咳,但我娘跟王妃如今有些反复了。”
郑窈听着,也觉得挺好,不由得问:“为什么?”
谢渺抿唇一笑:“长兄好了,她们觉得往后可以再挑拣挑拣。”
那天酒醒后,秦王妃第一时间派人来传话给白侧妃,通气,两个母亲达成了共识。
郑窈恍惚:“……影响这么大的?”
谢渺:“那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说完了自己,她瞥一眼郑窈:“你呢?”
郑窈装傻:“我什么?”
“别装!”作为最早指出谢攸和郑窈之间“不清白”的人,这次知道两人单独出行,她心里尖叫个不停,好容易等到他们回来,谢渺心痒死了,“快和我说说,你们在外面什么情况啊?”
“……”
郑窈支支吾吾地道:“就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就在我爹的手札里找到了痕迹,让那些人没话可说了。”
谢渺:“哼!”
“你就把我当傻子吧!”她道,“你们一点都不熟,一点都没鬼,长兄是吃饱了没事干,才大包大揽地要给你的笄礼安排得热闹出彩一点。”
“……”
在谢渺屋里坐了好一会,还吃了女使端来的糖水。如今盛夏里,莲子生嫩,煮得软软糯糯,再添上醪糟和蔗浆,十分解火。
只是郑窈的酒量不好,这样一碗加了自酿醪糟的香甜莲羹,就能叫她眼前氤氲起一层薄雾,待从院落告辞,被外面的暖风一吹,更加晕乎了。
灵雨小心搀扶她,在园中散步解酒。
怕什么来什么,廊桥上,竟迎面碰见了谢攸。
灵雨顿时手足无措地提醒:“姑娘……”
郑窈没醉,还能认出那张脸。晕眩的大脑却忘记了大多白天的事,看见谢攸,她下意识地眼睛微亮,福了福身:“表兄。”
空气里,似有若无的酒香。
谢攸在夜色里顿足,看看她不复清莹的眸子,还有颊边两团胭脂似的红润,意外:“饮酒了?”
郑窈“嗯”了一声,道:“在渺渺那里,吃了醪糟糖水。”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晕酒的少女,很乖。仰头看人时,桥上有微风,她的碎发在耳边拂动。
谢攸很想伸手出去抚平。
但他终是没有那样做。众目睽睽之下,可能会被路过的仆役看去,在名正言顺之前,且先克制。
他问了几句,关乎她笄礼准备的事项,郑窈一一答了。
顿了一会儿,他说:“有一支簪子,明日让人给你送去。用不用,看你喜欢。”
郑窈怔了怔,说好。
他又轻声提起:“林瑜那,你不必担心……我知道了。”
“好。”
谢攸的眉眼语气柔和下来,道:“既头晕,早些回去。”
郑窈点点头:“好。”
乍从蜀郡回来,离了时刻独处的环境,谢攸反倒不习惯。
现下,她乖巧羞涩地站在那里,凡他说的,句句都有回应,谢攸很想与她再多说会话。
但这几天事情很多,不仅郑棠的案子要收尾,还要对太后、天子有一份交代,谢攸踏着夜色回府,正准备去秦王的书房。
没有从前的空闲,只能抽空与她交代两句。
最后又看了看她,方抬脚走了。
他穿一身淡绯袍服,说不出的矜贵好看。他身边没带婢女和小厮,应该是刚从宫禁回来。
郑窈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桥上,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茫茫水岸,才扶了灵雨的手臂说:“走吧。”
灵雨动了动唇。
第二天,果然有人送来簪子。
昨天晌午的时候,吴娘子便带着帮手来为她量身了。
参观了两场笄礼,郑窈知道当天一共要换三身衣裳,吴娘子负责最后的礼服,前面两套,都由她们自己准备。
原本孟夏自己准备了一根簪子,另想着让她和谢渺一起,去东市的成衣铺子购置这两身衣裳的时候,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现在,郑窈收到了谢攸送的这根……
哪里还有“更好的”,能比得过这根呢?
郑窈忍不住触了触那玉,质地温润,雕琢细腻,顶部的花瓣在日光下薄近透明,泛着莹润光华。
来送东西的琼芳透露,这块玉料收在私库里好几年了,曾被晋王世子讨要,都没给。临出发蜀郡前,谢攸拿着一张花样子吩咐她把东西找出来,送去一个有名的玉匠那里打磨。
点点寒梅,他亲自设计的。
就算不知道具体价值,但这份心意,也是十分珍重了。
郑窈眼神轻动。
琼芳见状,道:“姑娘别想了,再好东西,用在对的人身上,就值当。我虽没资格说什么,但知世子忙碌之中,最关心的就是姑娘的笄礼。”
郑窈吐出一口气:“好,你替我多谢表兄。”
她笑着说:“那天,姐姐们也来观礼呀。”
她邀请琼芳跟鸣玉。
琼芳笑着应了。
她自然是要去的,她还要替世子看着呢。
在郑窈这里,不用听候,不用干活,郑窈也并未因为谢攸的殊待变得不好相处,还是跟以前一样,琼芳快活地回到了竹溪,等谢攸回来了,告诉他:“郑姑娘说了,会用世子备的那根。”
谢攸就微微一笑。
前天回到王府,入睡前,他看到了那簪子。
玉匠技艺精湛,雕刻的手法将那块暖玉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知道她会喜欢。
他放下心,对琼芳道:“事情办的不错,有赏。”
琼芳就更快活了。
小狗感受到主人的愉悦,也活泼地翻滚,往湿润的草地上扎,蹭了一身泥。
倒是飞光抱起玳瑁,奇怪了句:“这两天,郑姑娘怎地没来?”
她不是最喜欢玳瑁了?
但这句话谢攸没有听见,他又回到书斋里去忙碌了。
在他的计划里,若能不使母亲烦忧便接受郑窈,需得让她先有身份。
但也无需刻意去修饰、伪造,只还给她应有的功臣之后足矣。
昨日进宫,他已与皇祖母密谈,待解决了戚衮,宫里便会下诏封赏,这份封赏不是金银,而是一个能让她无后顾之忧的封诰。
如此,每一步才能堂堂正正。
而非用手段、用亲情去裹挟压迫他的生母,那样虽然也能成事,且更简单,更能体现情之所至,但一定会使母亲心中对她生出怨怼。
这不是谢攸希望看到的。
母亲与妻子,俱是他亲近重视之人,秦王妃天然对郑窈有着好感,他应该去促进,而非因自己一时的私欲,使二人离心。
这样想着,对郑棠的事更上心了一些。
竹溪小筑的下人回到了从前忙碌充实的日子。
按说世子既已伤愈,应该回到前院去,与二郎一样,但他没有提,旁人只以为他是住习惯了。
竹溪偏僻,对内也不会有太大影响,故秦王妃没什么意见。
灵雨却隐隐能猜到,是因为郑窈。
他若搬到前院,郑姑娘这边但凡有什么事情需要联系他,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自从那天她向郑姑娘坦白以后,郑姑娘既没罚她,也没有任何表示,虽然没去竹溪,可……可也没答应她。
灵雨终究不安。
偏生院子里还有个碎嘴的李婆婆,整天找她闲话拉呱,弄得人心里惶惶的。
自从进入七月,临近佳期,郑窈则有一种沉不住气的感觉,可以说是期待,也可以说是慌乱。
谢渺告诉她:“正常,我那会被她们念叨多了,也这样。”
她道:“我娘打发我做点针线活,练练字,权当磨性子了。”
前人经验,郑窈如法炮制。
只她知道,她的这种沉不住气,可不是因为孟夏或者谁在她耳边念叨了什么,而是一种站在岔路口,对前路的茫然。
偏偏她生来比旁人更容易辨不清方向,只觉得,都好,又都不好。
心里的秤,颤颤巍巍,分不清孰轻孰重。
这天,便在榻上练字沉心时,灵雨摸了进来:“姑娘……”
小丫头慌慌的,整日里风声鹤唳。郑窈无奈地问:“又怎了?”
“我听李婆子说,王妃又在四处打听适婚的贵女……”
主母眼里,从中撺掇的婢女和勾走夫君的当事人一样罪不可恕。
灵雨惶惶不安。
她咬唇:“凭王府的门第,新妇必然出身高门世家,规矩颇大,到时候,岂、岂能容得下咱们?”
闻听,郑窈整个人怔住。
笔尖的墨汁落下,污了纸。
秦王妃在给他相看了。
她脑海里只剩下这句。
秦王妃想为他寻一位什么样的新妇?是温柔贤淑?端庄大方?还是聪慧知礼?
一时又想起谢渺说“那肯定不一样”。
总之,凭他如今恢复了,想必满京的勋贵世家都能挑一挑。
灵雨觑着她的神情,小声道:“还有……今天,崔家的夫人上门赔礼了,想和王妃重修旧好。”
……
是了,还有位天生凤命的崔十一娘。
陈留王既然已经过继,萧后那边,肯定是退不了货的,只有了罪名,婚事黄了,他这辈子,也再与权利无缘,萧后一定懒得再管他。
他吹黄的婚事,会否又落回到秦王府呢?
郑窈下意识想问问谢攸,因她以前有什么问题,都是直接向他请教的。
但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多天都没见到他了。
回到王府,一切又都是那么清晰严明,令她重新深切地感受到,何为有别。
大家都在按既定的节奏向前走,秦王妃与白侧妃一样,都在世俗眼光的范围内,规划着为子女创造更多的利益。
水涨船高,谢攸也曾跟她说过,利与义者,人所两有也。
他面对崔氏转头选择更好时,没有丝毫怨怼,证明他内心里原本也是认可这一点的。
他不是原本就“疯”的。
这么多天以来的心虚积累,在这个午后,在这一刻,忽地将那杆秤歪倒。
以为面前摆着两条路,风过无痕,眨眨眼看去,其实还是一条嘛。
郑窈不用请教任何人,自己释然了。
耳边有人喊“姑娘”,她回神,揉皱那张纸,抿抿唇道:“脏了,不能写了。”
入夜时分,灯火寂静,其他人都睡下后,郑窈一个人留了门,离开了小院。
时值月初,天际只朦胧一线清晖,星子点点,映照了一路。
星光熠熠,水面反射着粼粼的波光,也是清清冷冷的。
郑窈许久不曾来此,以为会陌生,但靠近溪边还是升起一股安心之感。
或许是因为知道他在那里。
此间溪神,是一位力量强大又善良温柔的神衹,初来乍到时,郑窈曾经同他抱怨过许多琐碎无聊的小事,他也并未嫌烦,让她一一得到了灵验。
他帮她实现过许多心愿,若说是因为心诚则灵,郑窈默默地想,这一次,她的认真不逊于以往任何一次。
她希望他能明白。
……
夏末秋初,本不该有落叶的季节,飞光拾起那一片带了淡淡墨香的许愿笺,依稀看懂了【淑人君子】四个字。
淑人君子,其仪一兮。飞光在诗经里学过的。
这说的谁呀?小厮捂嘴一笑,颠颠地摸进书斋:“世子……郑姑娘给你写情诗了!”
谢攸刚刚整理完明天庭审用到的口供证词,闻言,搁笔的手轻轻一顿,眉梢微挑。
这些天,她没有来过竹溪,亦没有再让她院里那个小丫鬟跑什么腿,谢攸只当她在忙及笄的事情。
只是若她再没有半点动静,明日,谢攸也是要让琼芳将人“请”过来,商量关于她父亲的案子的。
虽然是一些细枝末节,他完全可以自己拿主意,但……
他想见她。
这个时候,小厮嚷嚷着跑进来。
虽然冒失了些,但并不让人觉得聒噪,反倒可爱。谢攸的眉眼,在融融的烛火光中放松下来。
他随意支着额角,对这可爱的小厮勾了勾手,“拿过来,我看看。”
东西交到谢攸手里,飞光期待地瞎猜着。
待会儿世子看过内容,是会翘左边的嘴角呢,还是右边的嘴角呢?
还是会大笑一气!
他在内心里狂笑模仿,却见世子的目光扫过字迹后,原本舒展的眉头,蓦地蹙了起来。
“琼芳!”他沉声唤。
作者有话说:
努力努力再努力 之后,感情在自己安插的小眼线处迎来了最新退展……柿子:(已黑化)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