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修正
郑窈六、七岁的时候, 家里来了一位远客,是父亲郑棠的同门师兄,从西京左迁至益州郡, 路过蜀郡, 顺道探望他。
那是郑窈关于西京最早的记忆。
记忆中的那位伯父,面容严肃,一身半旧襕衫, 洗得发白、发硬,在父亲书房模糊的天光里, 显得有些清苦,但也会买下街边的糖串哄她。
那天在书房,郑窈跽坐在父亲脚边, 学着大人的神情,睁大眸子装作肃然。
她对二人谈论的内容其实懵懂,却留意到了父亲说的一句话。
淑人君子, 其仪一兮。
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书院里,她刚刚开始学《诗》,夫子才教他们念了这一首。
小孩子嘛, 在一切显得高深莫测的事物面前,偶见自己有一分熟悉的东西,便容易兴奋,被吸引。那位伯父离开后,一向不怎么好学的她破天荒地问父亲起其意何解。
犹记得父亲神色淡淡的,语气带着些微的叹息:【君子的品行始终如一,心性坚守如磐。】
兴许是那天父亲收敛了温和慈爱,显得几分郑重, 与平时在她面前展露出来的很不一样,又兴许是这方小院少有远客到来,总之郑窈记住了这句话。
君子该是什么样的?
以前在她眼里,譬如父亲郑棠,如兰如菊,潜于幽而不躁,而今一如谢攸,如松如竹,历风霜而愈坚。
她写下的是:【淑人君子,于玉比德。于仁也柔,于义也刚。】
紧后,她写自己没有真正的兄长,过去十数年的人生里,身边承担起这个角色的,唯那一人。
她没有兄长,一时错将孺慕之情当成了男女之情,而今祈求溪神修正偏差,令君子归位,莫让白璧留瑕。
又求:【我亦盼遇良人,门当户对,余生无忧。】
清溪缓缓流经院落,载满少女心事的愿笺,落入了“溪神”之手。
在所有废话中,谢攸盯着那句【门当户对】,看了半晌。
倏的,“……呵。”
嗤然,带着点对自己的讥嘲。
小厮、女使,俱都脖颈一凉,没了快活的心思。
偷眼去看谢攸,只见他轻飘飘丢了愿笺进锦匣中,脸孔上,神情一片漠然,无动于衷。
他撩起眼皮唤:“琼芳。”
琼芳一个激灵:“世子……”
“明日我下值后,把人带到马车上来。”
琼芳嗫喏:“是。”
他道:“先不要告诉她。”
“那……郑姑娘不应呢?”
“若她不应,”他淡淡地道,“直接找她的母亲。”
“……是。”
琼芳不知道郑姑娘写了什么,对方写给世子的东西,她没那个资格看,世子也没透露给他们。
但凭她在世子身边待了快十年的经验,能感觉得到,世子很生气,特别生气。
自从坠马养伤以来,世子还从未有这般动真怒的时候呢。
交代完了,他缓缓垂下眼,招了招手,令她们下去。
从书斋出去,琼芳和飞光对视一眼,肩膀都放松了。
谢攸闭了闭眼,再睁开,面对满书案有关戚郑案的公文证纸,喝干了一盏透冷的茶。
与此同时,郑窈回到小院。躺在榻上,摸着枕边装了梅簪的锦匣,稍稍松了口气。
溪神看到她的心愿,便也能明白她的真心吧。
黑暗里,手指摩挲到了梅花的瓣子。
他是那样洁净、矜贵的一个人,应该永远不染泥埃,目无下尘。
至于这根簪子,应该会被她和那些花笺一起收藏起来,作为少时的美好封存。
许久之后回忆起来,像梦幻一样。
和他,俱在光里。
郑窈唇角牵起一抹笑意,似怅然,似释然。
七月初旬,再过几日便是乞巧,坊间都热闹了起来,集市上一应花瓜巧物、针头线脑,吸引往来的女子。
明天就是和谢渺约定好了上街去采买置办新衣的日子,而这一天郑窈本来的计划,只在小院里做做绣活,陪陪孟夏。
临近笄礼,尚有许多准备之处,用过午食,罗嬷嬷将郑窈请去商量敲定,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回到小院,却听见孟夏屋里隐隐有传来有说笑声。
郑窈呆了片刻,推门进去。
榻边,孟夏、琼芳齐刷刷扭头,嘴角含笑看她。
郑窈更加呆住。
“琼、琼芳姐姐?怎么来了……”她做贼心虚地看了孟夏一眼。
孟夏脸上神色如常:“琼芳姑娘得了世子的吩咐,正要给府里的姑娘们置办些乞巧的小玩意儿,顺道便来约你上街,瞧瞧还差什么衣裳首饰,笄礼用具。”
“左右没什么事,你们年轻姑娘能有个伴,去吧。”
郑窈:“啊?我……”
她拒绝道:“我约了渺渺明日出府,不用了。”
琼芳不让她拒绝:“姑娘就当帮我个忙,我在世子身边这么久,也不知道什么才讨姑娘们欢心啊。”
郑窈动了动唇,还要拒。她亲亲热热地挨住郑窈的手臂,暗暗肘她。
“郑姑娘不帮我,我若办砸了差事,要挨罚的。”她盈盈笑着,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琼芳在谢攸跟前这么久,岂会是榆木脑袋。她拿捏住郑窈不忍心牵涉进旁人的性子,半拖半拉地,将她哄着换了衣裳出门。
郑窈路上不止一遍打听:“姐姐,真的就咱们两个,还有别人么?”
琼芳:“怎会?”
自然没有别人。
至于世子,世子怎会是“别人”?
琼芳带她从西苑的一个角门出去了,这里由谢攸的人看守,无需通传王妃的人。
门外,巷子里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车上门帘、窗帘放着,严严实实挡住车厢。
郑窈一看那马车,脚步顿住了。
她那在小院里隐约的预感,在琼芳说“坐这辆”时,轰地一声,愈烧愈烈。
她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今天还是不去了吧。”
琼芳傻笑:“姑娘说什么呢。”
手下擎着她胳膊的力气却稳稳的,将她带到了马车面前。
里面很安静,她催促道:“去吧。”
郑窈只得硬着头皮,踩着脚凳攀上了车辕。指尖触及那道放下的竹帘后,深吸一口气,挑起帘子坐了进去。
琼芳没有跟着上来,接着,马车却缓缓驶动了。
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去哪里。
郑窈低头盯着自己脚尖的那一片影子,紧紧咬唇。
头顶,令她面皮发麻的那个声音,清清冷冷:“又打算装聋作哑?”
“你的本事,便只有这一点吗?”
郑窈的头垂得更深。
那人不买账,攥过她的手腕。
郑窈吓了一跳,被迫抬起视线,撞进他深潭似的眼底。
对上那黑漆漆,压制情绪的眸子,她吭哧了一下,却没几分意外:“……对不起。”
对不起?
他是没想到,见了面,前些日子乖巧羞涩的郑窈对他竟只有这样草率的一句,对不起。
谢攸绷直了唇角,冷然问:“何意?”
今日参与了对戚衮的会审,并未回府。此时他一身深绯公服,比平日说不出的庄重严肃。
郑窈就说不出别的话了。
她上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局促慌乱,还是第一次被鸣玉误会,采薇攀咬的时候。
谢攸盯着她的眸子,问:“有谁逼迫你了么?”
他认识中的少女,虽有柔软顾虑之处,但也敢于承认爱憎,便嘴上不说,她的眸子却不会说谎,喜恶分明。
而今,少女眼睫轻颤,遮去了大半视线。
她小声道:“没。”
她说:“没有人为难我。自从我来王府,每个人待我都很好。王妃慈蔼,白姨疼爱,小娘子们俱都和睦热心,就连表兄也……实实在在为我着想,是位仁义君子。”
仁义君子……
谢攸忍耐片刻,语气因落差而起伏巨大心情,终究有所波动:“所以我让你好好考虑,你考虑了这么久,而今在你眼里,我为你……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因为‘于仁也柔’,是吗?”
君子之德比于玉,于仁也柔,于义也刚。
只是因为仁义,所以照顾她。
她没有勇气,懦弱地选择躲在清溪背后,谢攸不介意明明白白地将一切剖露挑明在她面前。
郑窈眼睫颤了颤,轻声答应:“是。”
耳畔,“呵”地一声轻嗤,令她深深地垂下视线。
谢攸点点头,微哂:“郑窈,你说你没有兄长,尚且年轻,才错混了孺慕之情与男女之情。”
“我问你,我是没有亲生的妹妹,还是活到如今,也同你一样天真,才分不清自己的心意?”
他点评:“别的长进不谈,我看你,装傻充愣的本事倒越发地好了。”
他力气大,攥得麻。郑窈想退缩,他紧握着不让。
“既早猜到背后是我,为何不坦白?既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为何不敢当面来说?既信我,将我奉作神衹……”
他徐徐地,语气渐重,“为何又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草率决定,擅作主张要求我‘修正’这段关系?”
手腕上的力气沉沉,痛意清晰。他连声质询下来,语气又冷又硬,在狭窄的车厢里,郑窈根本扛不住他这般“审问”。
她到底是红了眼圈,摇摇头:“对不起。”
“对不起。”
她道:“你若娶妻,满京城的闺秀,无论哪个的门第、父兄都比我更合适。这一点,你该比我明白得多。”
“是我带坏了你。”
“你坦诚自己的心意,起初我是很高兴的……可我跟娘亲承蒙你母亲的善意在先,想到她,我实是心虚。”
“于情,我不能恩将仇报,于理,我、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她咬唇沉默片刻,又抬眼,“……我只有斩断乱麻,修正这点偏乱。”
让一个本该光明耀人的人,回到他的正道上去。
马车里,谢攸静静地看着她。
他早该知道,她寄人篱下,想的只会比表面更多。
他早该知道,她心软又重情义,这份情,除了对他的男女之情,自然也有对他母亲的感念之情。
胸臆中的怒意,在对上那双湿润潮红的眸子和其中无助的情意时,却并没有烟消云散。
他耗费许久才捋清自己的心意,对待“时机”,其实格外慎重。
当初若没有确定郑窈在孺慕之情之外的那点动心,姻缘树下,他便不会放任心意不再克制。
谢攸一双锐眼,早将她看得十分透彻。
所以她昨天说的那些废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她心里存了重重顾虑,宁肯信别人的撺掇,不愿相信自己,这才是谢攸所不能接受的。
只她竟不是担心妻妾之差,也不是担心父母迁怒,而是不忍。
不忍他因情爱改变心志,为此,将来付出更多的代价和力气。
谢攸的唇角抿了又抿,道:“我说了,没什么好怕的。”
“你难道是觉得我没有能力,必需要去借助那些裙带、姻亲关系?”他语气带着不满,甚至有些严厉。
郑窈被他的气势压下来,眼圈更红了一点,摇摇头。
“不值得啊。”她轻声道,“在你和我坦诚之前,我原就没想过。”
“可能我没那么喜欢你,就算猜到是你暗中帮我,我也没有道一声谢,还一直装傻充愣。”
“我就是很自私、很不好,我甚至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像从前那样,只把你为我做的一切,当成是神仙的恩赐,我就不用有任何的压力。”
不管是秦王世子,还是“溪神”,他一向有求必应。
“我、我……”还不起。
“为什么要到面前来呢?”她忍不住地问。
为什么不能维持以前那样,暗中委婉助她,只做背后的保护神,保全两个人的名声。
“为什么这次不能顺我的心意,‘显灵’呢?”
郑窈忍了许多天的心慌,终于压垮落泪。
她攥住了他的一片袖角:“我是真的认真与你说,不行,我们不能在一起。求你……好不好?”
谢攸没立马回答她。
一时间,车厢里只有她小小的哽咽声。
她哭得伤心,连马车不知何时在何处停下了,都无所察觉。
过了半晌,谢攸松开手,缓缓道:“原来你竟这么不好。”
“这么自私,是我看错了人。”
“我也不为难你。”他淡淡地道,“不管求人办事,还是求神许愿,都是心诚则应。”
“你只把你写的话,看着我,当面再说一遍。”
“既是认真的,让我看看你的诚心,嗯?”
郑窈微噎。
抬眼偷偷觑他,那张俊颜上,神色漠漠清寒,不似作伪。
她怔怔望了片刻,才下定决心,但张了几次口,“不喜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偏偏谢攸听过她的自述后,收敛了温柔,姿态冷淡。
除了说不出口的纠结,郑窈心内更浮起一丝空落。
“我……”
这还不叫为难吗?
他明明、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她看着他,那眼神里竟含了隐隐的埋怨。
见状,谢攸扯了扯嘴角:“看来你的‘认真’,不过尔尔。”
“郑窈,你年纪小小,却惯会骗人。”
他的语气过于嘲讽,郑窈又要哭了。
她别过脸去,强撑着泫然欲坠的泪珠。
又倔,又赌气。
直到眼睫不堪重负,颤了颤,温热砸在自己手背。
那人轻叹一声,似心软。
谢攸拢住她的腰肢,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怪我,事先没与你说清楚。”他轻轻抚着她的脸,道,“我原就想着,借你父亲之事,给你一个身份。”
有些话不必说得分明,譬如她的心意。但他的计划若不告诉她,放任她胡思乱想,谢攸还不知道她会接着做出什么更令人心梗的事来。
郑窈原本觉得自己没错,有偏乱,就该修正。但当眼下听到他这些天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准备以后,忽然生出许多愧疚之心。
“表兄……”
谢攸打断她,道:“至于其他的,便没有姻亲这层关系,我也自能结交我想结交之人。”
那些或可能多出来的代价,是他愿意为之承担,并且乐意之至的。
他道,人能为自己喜欢而付出什么,其实不算是一件损失。
郑窈听了,怔怔。
时隔多年,她忽地回到那日午后书房。
意识中,悄然回想起那位师伯问父亲的话:“……那你呢?”
“郁李出仕多年,朝廷不是没有前辈想替你铺路,干什么辛苦守在这盐井上?”
父亲就笑了,嘴角带着安然的弧度,岁月静好。
“回西京与那些党派周旋有什么好的?我就在家里,乐意辛苦。”
小时听不懂,此时,忽就醍醐灌顶。
这份“乐意”,他与父亲其实是一样的。因喜欢,并不觉得自己错过的那条路是损失,不后悔。
所谓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实也可以这么解读。竟是自己狭隘了。
但谢攸说:“你说自己不好,岂知我亦非是什么淑人君子。”
“我不关心旁的女子挑谁去做佳婿,不代表就能接受你弃我,另觅良人。”
他道:“因旁人根本与我无关,我的私心,便是不会遂你的愿,去修正因你而产生的偏乱。”
他带着些恨,掐了掐她的脸肉。郑窈吃痛。
顿时,那些盈在眼眶里,一直悬而不决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反倒轻笑,指腹按在眼尾,一点点剐蹭干净。
微糙的痒意在瓷白肌肤上,瞬间泛起红痕。
郑窈含泪瞪住他,不知道是羞是怒。
谢攸将她揉搓一番,满意地欣赏了片刻。在她还有些怔呆的目光里,起了逗弄的心思。
“神仙也是有反效的,我帮你许多,便就这么一个要求。”
他谆谆道:“窈窈,该轮到你还愿了。”
简直离谱!
竟拿鬼神之事戏说,郑窈被他捧住脸对视,动弹不得,忍不住氤红了脸。
忽地,从美色中清醒了过来:“可……王妃有意为你相看亲事,你要我怎么面对她?”
谢攸闻言莫名。
听她说是下人间盛传,崔氏夫人上门,还有王妃托媒人打听京城里适婚闺秀,一两件联系起来,便都这么猜测了。
他近来十分忙碌,下人间的闲言碎语,一时半会还到不了他耳中。
谢攸不由无语。
“你想错了。”他说,“是我看林瑜老大不小了,也有了官身,便嘱托母亲替他上些心。”
他语气幽幽:“免得他总有闲心……盯着你。”
比起在郑窈面前,谢攸对弟弟们的耐心,可差多了。
他凝眸看她:“我也说了。既选择信我,便须只信我。”
“若你能直接来问我,便不会有今日之龃龉。”
郑窈的脸更红了几分,咕哝:“你不还有个崔十一娘。”
谢攸:“……”
这个崔十一娘,是过不去了。
他道:“崔氏夫人确实来赔礼的,却非是为修旧好。崔氏的脸皮,应当还没有那般厚。”
“再者说,便是又如何,难道我就要答应她?”
他淡淡地道,“我秦王府岂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以为意,自透着一股骄矜清贵。
一直以来,郑窈都没见他主动以宗室的身份摆什么谱。
而今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抿嘴一乐。
因她发现,除去平日的澹然以外,她真的好喜欢他这种有些锐利甚至凌厉的傲气。
谢攸缓和了面色,忽道:“窈窈。”
“不妨再自私一点。”
郑窈眨眨眼。
马车停在树下,阳光从竹帘缝隙中疏疏照进,四周的环境好似比来时更静谧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似刚被水洗过的天际一般,澈底澄清。
谢攸心软:“在我与你坦诚心意之前,你说你不曾想过。”
“那从今日起,你便可以多想一想,补回来。”
郑窈:“想什么?”
他道:“我们的以后。”
作者有话说:
柿子:气气气……好好捏……气气气……好好捏……窈窈:我的脸可不是面团捏的!本章揪10个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