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夫妻
一时, 风也息,呼吸静止。
谢攸那对深潭似的眸子,此时垂眸凝视着她, 里面那些深重的风浪都已经平息了, 怜惜与恋慕,俱都直白地袒露在郑窈眼前。
那令人心悸的眉眼鼻唇放大近在咫尺,她一垂眼, 眼睫就能扫过他的鼻梁,郑窈怔怔不敢动, 脑袋有些晕眩。
以往在林瑜之流的眼神里看到这种恋慕,她都会极度不自在,巴不得快些远离。但眼下, 傻住过后,心里却蔓起细细的、密密的躁动。
脸上不自在的红潮,实实在在是因羞赧窃喜而起的。
一握两手汗。
他们的以后。
郑窈现在颇听不得这个词, 每当有人提起,脑海里总会浮想,合欢花雨里,他逼迫她直面他的情意, 彻谈“以后”。
以后,这个诱惑,实在太大。
缓了片刻,她轻轻地“咳”一声,稍稍挪开视线,盯着他白璧无瑕的耳廓,故作矜持:“……啊,知道了。”
但那嘴角都是翘着的。
谢攸看破不语, 指腹揉了揉她的腮肉。
他仿佛很喜欢揉搓她的脸。他的指腹沙沙的,有笔茧的触感,并不舒服。且存在感太强。
郑窈鼓了鼓,狠狠道:“现在!赶紧给我放开!”
谢攸便松了桎梏她脸蛋的双手。郑窈随即扭头去看,看不出窗外这是哪里。
挑起竹帘,下了车,发现马车停在一处院落。有喧嚣之声,隔着街道院墙隐隐传来。
不是东市,东市她去过好些次,大抵因为服务于达官显贵,并未这样吵闹。
郑窈有些茫然:“……这里是哪?”
若今日谈不拢,他是不是就打算将她卖了??
谢攸声音在她身后:“西市边上。”
一边往出走,看到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西市入口处更加热闹非凡。
郑窈目瞪口呆。
他们竟跨了一个县境!
她还从没来过这里,西市上胡人行商众多,鱼龙混杂,素质参差。秦王妃担心女孩子们的安危,平日并不给她们往这边来。
相对来说,东市附近住着的高门大户更多,坊丁治安与生活质量都更高些。
但也显得无聊。
郑窈心痒痒道:“听说,里面有胡旋舞与驯兽班子?”
想看。
特别想看。
谢攸:“蛮夷之戏罢了,没什么可看的。”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经过她身边,他还笑了笑,瞥了她一眼。
就是在等她求他。
郑窈气得悄悄用脚踩他的影子。
……
在此之前,郑窈只以为琼芳对孟夏的那套说辞,只是个借口。她没想到,谢攸真的撇下了半天的公务,陪她来消遣。
西市上的衣裳首饰,比起东市,自然名贵不及,但胜在种类颇多颇繁,香料、珠宝出彩,还有别处难见到的胡服与兽皮,琳琅满目。
没走几步,郑窈便会被不同的戏班子吸引去目光。
说书、口技、走火的、登天梯的……还吃了一颗幻术童子递来的据说是天上广寒宫里摘下的蟠桃,嗯!水灵!
待离了那幻术摊子,郑窈悄悄对谢攸说:“这跟我昨天吃的桃子,好像?”
还没那个甜。
宫里昨日得了好几十筐齐郡郡守上贡的益都桃子,转手给各个王府赏赐了不少,秦王妃又给小辈们分了下去,郑窈手里,也得了一盒六个,用清凉凉的井水湃了,吃着鲜甜多汁。
她悄悄说人小话的样子十分可爱,谢攸不由莞尔,逗她:“刚刚怎么不说?”
郑窈摇头:“我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人家请我吃桃,我说他是假的,那不就成砸场子嘛?”
这等幻术表演也是很危险的,刚刚看着那人登天梯,几层楼那么高,影子都看不见了,真是惊心动魄,赚个辛苦打赏钱而已,郑窈做什么要拆穿。
说话时,她鼓鼓咀嚼的脸颊,也像桃子一般丰润、粉嫩。谢攸心内更柔和了一分。
只郑窈看得出他眉眼放松,心情愉悦,西市的店主却惧于那一身绯袍。
若说“砸场子”,谢攸一身端严公袍,在西市,其实颇有些惹眼。
他们每每走进一家铺子,店主人都率先以为他是来查证收税的,立马放下的生意,端出自经营以来办理过的各种手续,请他过目。待知道他们只是单纯来采买置办的之后,也还是毕恭毕敬,亦步亦趋。
单纯如郑窈,也都看出来了:“好像……那些卷头发的胡商更怕表兄一些?”
说是怕谢攸,其实是怕朝廷命官。刚刚,他们在那间香料铺子里,那个胡商差点不敢收钱。
谢攸道:“那些是北燕人。”
他告诉郑窈:“北燕动荡,不比我们只有一个朝廷。常有被围剿欺负的弱小部族的余民逃离燕境,来到东胤。”
“只他们母国常年犯境,身份殊异,天子还准许他们能够在此经商、落户,已经是仁善了。人言籍籍,朝廷也阻止不了百姓不待见他们,甚至许多官员的父兄就是死于北燕人手,自然憎恶,根本不会帮他们解决困境。”
郑窈懂了。
他们也算是寄人篱下,漂泊无依,识人脸色过日子。
她忽地顿住脚步,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漂亮衣裳面前,长长叹了口气。
谢攸问:“怎了?”
顿了顿,想起她之前的处境,他问:“可怜他们了?”
郑窈摇摇头。
她没资格可怜谁,今时清平,虽不像以前那样战乱频发,但摩擦再小,也是要受伤流血的,一个死士,便是一户人的痛苦,绝非军报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就可以揭过。
她怔了半晌,说:“少淑姐姐……”
这次,她就是因北燕人犯境,临危受命,快马赶往雁门郡。
她情绪低落下来,谢攸以为她是担心,道:“她快回来了。她这次和范阳伯配合得很好,过去之后未废兵卒,便止戈和谈了。回来是要受赏的,你无需为了她担忧。”
这些,谢渺也已经跟郑窈说过了。
现在谢少淑在她们眼里,就是金光闪闪的一座。
郑窈笑了:“我好佩服她。”
她笑眯眯的,揭过了这个略有些沉重的话题。
要置办的新衣,便都在这个下午解决了。
不光新衣,还有许多簪钗首饰。不管刚进店时如何局促的店主,被谢攸阔绰做派一砸,都晕头转向了起来,笑得找不见北,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话,把人送出门。
郑窈小小声:“不用了,不用了。你不是准备了一根簪子么?就用那个好了呀。”
那个比这些加起来都要好,她很喜欢。
但试图阻止无效。
谢攸说,这些俱都留到她及笄之后梳妆用的,不算多。
因衣裳料子、玉石原料,他私库中尚有许多赏赐积攒,但女子首饰用物,很少有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爱用的。
他说,他知道孟夏当然也会给她准备,但他乐意。
郑窈很难为情。
她发现,他好像特别喜欢“打扮”她。
之前府里分发料子给大家,也是因为他看穿她没有做冬衣。后来她果然穿着新衣去竹溪拜见了他,他当时的眼神……特别欣慰的。
这么想起来,好像其实一直很明显。
只她一直龟缩在自己框限起来的安全界限里,扮演着一个懵懂无知的妹妹。
所以这个事,最难过的是她心里那一槛。一旦迈过去了,这种仿佛要将她生活里的一切,都渗透他的痕迹的感觉,让她觉得谢攸好像有些“着急”。
故难为情。
何况,虽然王府家大业大,尚且经得起他这么“败”,但他们这么花销,王妃看账本的时候,真的不会奇怪么?一向“洁身自好”的长子,忽然买这么多女子装束之物做什么?
郑窈眨眨眼。
谢攸似乎看穿她的想法,告诉她:“我平日里的开销,给你的东西,包括刚刚下马的那一处院落,俱是我的私产,无人过问,你大可以放心。”
顿了顿,他看着女孩子绯红的赧颜,轻声地道:“当然了,以后你若想过问……”
郑窈猛地走开,撇下他去看橱柜里的首饰,低头摆弄嘀咕:“这是什么?”
“这簪子可真够簪子的……”
看来还是要给她再多一些时间,才能彻底迈过去。
谢攸无奈笑笑,抬脚跟了上去。
连续一个下午的买买,郑窈腰酸脚乏,腹中饥饿,完全提不起兴趣了。
谢攸让随从将东西先放回马车,自己则带着她,往夜市的深处走着。
西市对各类分区规划得细致,往里走不多久,摆摊售卖吃食饮子的商贩多了起来。
浓浓的烟火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结束了整日的劳作,人群也拥挤了起来。原本宽敞的街道,需要与人摩肩接踵才能穿行。
眼前的盛况,几乎让郑窈想起上元灯节那天,胡人又多,又高大,不过这次,她被谢攸稳稳护在前面,十分安全。
这般走了一段,谢攸低头问她:“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擦过耳廓,在喧嚷的闹市里,显得温柔自然。
郑窈瞧了眼一应俱全的市集,不是什么都不想吃,而是什么都想吃,一时颇为纠结。她低头摸了摸胃肚:“我问问它。”
谢攸失笑。
从身周扰扰浮动的各色异香里,忽地闻见一抹清甜,她眼睛一亮,扭过脸去。
谢攸循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挂着糖水青帜的摊子,了然地摇摇头。
真是……小姑娘。
小小摊子,生意十分兴隆,卖的只有凉虾与酸酪两样。
谢攸甚少在这种闹市露天摊子上进食,颇有些不习惯,郑窈却十分有经验,先从隔壁的索饼摊叫了两碗乌棒卤饼,等待摊主煮面的功夫,要了凉虾与酸酪各一盏。
谢攸不由得问:“这么杂,吃得下?”
小看谁!
嘴上,谦虚地道:“都试试嘛。”
她期待地谢过糖水摊主,将那碗凉虾端到了面前。
待擓了擓,勺子还没送到嘴边,她看了看谢攸,捧到他跟前:“表兄也试试?”
原是客气的话,因她十分清楚,他应当是不爱吃这等甜食糖水的。谁想,谢攸对上她熠熠的眼神,顿了顿,垂眼啜了一口。
郑窈看着手里空空的勺子,后知后觉地张了张口,只好问:“……怎么样?”
谢攸看了她一眼:“很甜。”
两个人还没有这样分食过同一碗吃食呢。
他这一眼,十分地讨人厌。
郑窈心池微燥,不由得埋下头去,小心喝起了糖水。
女孩子安静羞涩,谢攸回味着刚刚,爽滑的凉虾与浆水入喉,沉浮着几许碎冰,暑气与热意顿消。
常见的凉虾是用红糖浆底,这小摊却是乌梅浆水,酸甜滋滋的,别有一番风味。
想来,这也是小摊热闹的原因。
乌棒卤饼上来,热气缭绕间,耳畔是锅炉的“咕咕”沸腾声,小贩吆喝声,食客高谈阔论着这次与北燕的战况:“范阳伯打得漂亮!”
“江宁郡主不输须眉。”
“燕人有什么好怕!照我说,趁他们内乱,干脆不要和谈了,直捣老巢!”
“……”
放松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虽吃饱了又有杂耍可看,但郑窈不敢在外面待得太久,恐怕孟夏在小院里面担心。
谢攸问:“要不要给叔母带点什么?”
上次他称呼郑棠为叔父的时候,就很自然而然了,郑窈面上紧紧绷着:“不用。”
她脸皮薄,不禁逗,谢攸也就不明知故问了。
马车依旧停在王府那处角门,从西苑回竹溪,有一条路可以顺路绕过葫芦小院,一般没什么人走,郑窈不知道的,谢攸却很熟悉。
从那条无人之径,一直送她到了葫芦小院外的树底下。
上弦月细细弯弯,犹如少女眉间花钿。
树下,黄绿色的细碎小花,落得满地。
清风盈襟,披帛被风吹起,柔柔地拂过谢攸的手背。他指尖微动,捏住了那一片薄纱,顿住脚跟:“……就送你到这了。”
“好。”郑窈仰头看他,“表兄快回去吧。”
她其实怕,怕被巡夜的经过看见。
但这种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氛围,一边又让人心跳砰砰,忍不住耽溺。
故而一句话说得十分犹豫。
谢攸嗯了一声,也没立马离开。
他站在树下看了她好几眼。
起风了,一地碎花里,再过数日便要及笄的女孩子,已经全然长开了。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颊上飞红难消,完全一副少女怀春之态。
只这是他以男子的眼光去看待,若切换从前的视角,不抱任何绮思,她自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放在其他长辈,譬如他们父母的眼里,定然也是如此。
在谢攸看来,孟夏总的来说是位十分通情达理的长辈,但身为人母,难免有她在意的点。
郑窈之前被她保护得非常好,尽管见识过亲戚险恶,也没有在她心境留下什么阴暗的痕迹。
而孟夏自己,肯定不似郑窈那般天真。
谢攸默然片刻,唤了她:“窈窈。”
“有几句话,须提前叫你清楚。”
他语气温柔且认真,郑窈不由得眨了眨眼,点点头:“嗯。”
他道:“我们的事,待案子落定后,我便会向父母陈情,说明是我的心意,与你无关。至于你母亲那边……看你。”
是选择主动交代,还是扮演一个懵懂单纯被求偶的少女,都可以。
谢攸想到,她面皮薄,一直迈不过心里的那道槛,大抵会不好意思,那么这点“良知上的谴责”,便由他来承受,也无所谓。
“只还有一点。”
他缓缓地,朝她靠了一步:“你与我,无论年纪、经历,或是什么旁的,差异颇大。于长辈眼里,定然要叹一句‘不合适’。但这并不就代表了你不好。”
郑窈再眨眨眼。
他道:“我父母会担心的,你母亲同样也会担心。是否我仗着阅历,哄骗于你,或者与我在一起,你需要承担更多的风险,不如嫁入一个普通殷实之家的日子安稳。”
“我无法让他们不这么想,但……总之,给我些时日,我可以争取。”谢攸说。
他轻轻拈去郑窈肩头上,被风吹落的细小花屑,垂眸下来,郑窈眼神微微闪烁了下。
所以,他是想过了父母俱不看好,但抱着必须做到的念头,还是告诉她,他的喜欢。
他的计划里,给了她县主的封诰。
但现在特意叮嘱她是……郑窈隐约明白了。
这是一个折中的法子,既提高了秦王与王妃答应的可能,也为孟夏拒绝增添了筹码。
谢攸想,她若是县主,于亲事上,便不会再被动,孟夏有大把人选挑选。
亲王府的诱惑虽然颇大,但从郑窈这几日的顾虑便可以看出来,孟夏平日对她的教养,绝不是那等只知攀附的风格。
故而他有隐虑。
郑窈却通过他的“叮嘱”想到,他这样一个身份,身边环境说复杂也挺复杂,怎么可能真的不争、不抢。
难怪他忽然不装不藏了。因他当下所说所做,都是为以后的争取,增加胜算。
她险些辜负他这一番苦心。
郑窈对他抿唇笑笑,破天荒地正面回应了他:“好,我信表兄。”
一时间,清风里涌动的不是落花,都是情意。
谢攸看着她,抿了抿唇角:“再有今日这样的事,直接来找我。”
“很多你感到为难的,我轻易就能解决。”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若遇见阻碍,不该一个人偷偷擅自决定。”
……
郑窈不好意思:“知道啦知道啦。”
又道:“你还说我呢。”
“嗯?”
郑窈哭过、倾诉过,脑袋清醒多了,知道自己想要的路是什么了。
她指控道:“你每次想做的事情,也从来都不跟我商量的。”
谢攸微怔。
谢攸惯了发号施令,身边的人只要听从执行就好了。以前郑窈不介意,是因为自觉没这资格,但现在,这个话题下,郑窈终于还是提了提。
她总是获得、接受他的馈赠,虽他乐意之至,但若是两心相知、互生情愫,不该只是这样。
纵她能力有限,无法像谢少淑那样兵不血刃、金光闪闪的,但总有她能打的杂。
如果她能帮上一点小忙,就很快乐了。
谢攸树下与她对视良久,看得出她的坚持与认真。
便想到,在蜀道的那时,她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坚持回来涉险,是要和他在一起。
一时内心柔软万分。
何况她用那双澄澈眸子静静注视,便没人能拒绝得了。
“你说的对。”他道,“以后不会了。”
“以后,我对你同样无隐瞒,无保留。”
他答应了,声音也低下来,显得几分蛊惑:“凡恩爱夫妻,和如琴瑟,一体同心。”
“我与窈窈,亦复如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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