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磨破
银烛暗, 人归去,郑窈偷偷推开小院门扉。
轻微的吱呀声,在静悄悄的夜里, 显得尤为清晰。
她抱了不少东西在手上, 就连细细的小指头,都挂满了。
她尽量走得轻手轻脚,想要绕过一侧孟夏的寝屋, 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
瞧着就在眼前了,推开门就好, 把这些都藏到箱笼里去!
然而,当她脚尖绷直抵住房门的时候,身后的厢房门忽然打开了, 起夜的灵雨乍看见一道黑乎乎的人影站在她屋外,吓得魂飞魄散:“谁!”
郑窈也受惊吓,一抖, 怀里的东西“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掉落。
“贼?有贼?”
孟夏忙打开房门,看着廊下弯腰捡东西的影子,蹙起了眉:“……窈窈?”
灵雨:“姑、姑姑姑娘?”
朦胧月下, 那清影顿了顿。
随后,她缓缓直起身子,吐口气:“是我。”
孟夏眉头蹙得更紧。
“我倒是要问你,不是陪琼芳姑娘出去采买?怎地混到这么晚才回来?还有地上这些东西……”
看清之后,她倒抽了一口凉气,问,“是你的吗?”
看着散了一地的价值不菲的金玉钗环,灵雨隐隐预感, 自己闯祸了。
……
眼看是瞒不过去了,回到房中,郑窈陪孟夏在榻边坐下,老实地承认:“……今日说是和琼芳姐姐出去,其实一直和表兄待在一起,刚刚,他送我到门口回去了。”
琼芳为什么会变成谢攸,郑窈又为什么鬼鬼祟祟,孟夏已经明白了——
“所以,你也早知琼芳是奉了他的吩咐。”
“东西是他买给你的。”
“未婚男女,私下往来,他送你钗环衣饰……窈窈,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她绷紧脸皮,语气严肃:“私相授受,授人口实!我和你爹是怎么教你的,你都还记得吗!”
孟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严厉地教训过她了,郑窈的耳根升起一股灼烧之感,她低下了头,讷讷:“记、记得的。”
“我错了,我不该瞒着阿娘,让阿娘担心了。”她轻轻地扯孟夏的裙子。
凡事能躲则躲,躲不过,先道歉。
积极承认错误,降低对方的怒火,这是郑窈在长辈面前一贯的作风。
孟夏紧抿着唇,不喝她递来的茶。
她生了郑窈,郑窈貌美如花,她自然也是百里挑一的容貌,便至这个年岁,依然动人,生起气来,好似菊蕊噙霜。
郑窈一看这招也无效果,便知道她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了。
奇异般的……一向被称乖巧的她,短短一天内,竟把两个人惹得不是一般生气。
这两个人,还都是一向对她耐心温和的人。
郑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了。
她头皮发紧,咿咿唤:“阿娘……”
没有人理她。
连烛火投在墙面上的影子,都纹丝不动。
气氛沉凝。连最是八卦的李婆子,都不敢凑到门边听。
半晌,孟夏才道:“你若还把我当娘亲,便自己全部交代,不要再等我撞破了,来审你。”
郑窈微微松了口气,低头:“……好。”
之前,已经和孟夏交代过一半了,现在她细细地,从大厨房的管事与许厨,到被林瑜缠上,从陈留王与江十一郎,再到禁军丁统领,去年的冬衣,还有除夕夜的烟花……那些凡披着冠冕堂皇的名头,隐于人后的,统统都与孟夏坦白。
自然,也不会忘了郑棠的旧案。
“……蜀道之行艰险,他是为了我,既是为了我,我怎能让他独身涉险?”
“爹爹曾教诲过,知恩不报非君子……”
孟夏反问:“君子?”
“你们种种所为,瞒着家里瞒着长辈,哪门子的君子?”
郑窈一噎,不敢再扯大旗作虎皮,老老实实地道:“是,我们……我们互通了心意。”
说完,孟夏愕然地看了她一眼。
郑窈垂下了头,屋内再一次陷入静寂。
过了片刻,孟夏缓缓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郑窈放低声音,道:“在蜀郡。”
“那时我还没想好,今日,便是说通了。”
她说:“因我发现,他是真的很喜欢我……我也一样。”
喜欢到明知对二人都好,她也没法当着他的面说出“不喜欢”三个字。
在大人面前承认私情,并不是件光彩的事。承认过后,郑窈脸红如吃了醉虾。
孟夏气她隐瞒,更气她不争气。
“他多大?你多大?你连屋里那个小丫鬟是谁的人都看不透,还能看透人心,知道他‘真的很喜欢你’?”
“他活了二十多年,大了你七岁余,快八岁!哄你个才及笄的小姑娘,手指缝里随便漏点东西,随随便便就哄住了!”
“我之前只当他是个君子,发乎情止乎礼义,想不到竟哄着你没名没份地去与他私相授受!”
郑窈蓦地听到她自己猜出灵雨是谁的人,也是一愣。
“阿娘如何知道……”
孟夏:“你自己是傻的,便当别人也都是傻子不成?那小丫鬟几次夜里偷跑出去,就你睡得熟。”
“从前你那套兄长照顾妹妹的说辞,也便只有你信,男人的那点心思,我不比你懂?”
她气上心头,一时说话很不客气。
郑窈眨了眨眼。
……既然一直都有怀疑,为何要陪着她演戏装糊涂呢?
既然早就猜到了,为何现下还这般生气?
一时间,她的脑袋瓜飞速思考。
孟夏坐在榻上,握着茶盏,一手撑额,神色沉重。
“不是的……”半晌,郑窈解释,“表兄不是在哄我。”
“娘,我瞒着你虽有错,但表兄的人品、表兄的情意,一直都是光明正大,无可非议的。”
孟夏冷笑:“那你倒是看看他愿不愿意给你名分,你去告诉他,让他向秦王王妃坦白,看他会给你什么……”
郑窈道:“不必看了,他许以妻礼聘之。”
孟夏顿住。
“阿娘,没有什么‘名分’。”她轻轻地道,“他说了,等爹爹的案子结束,他就会去告诉王妃,他要娶我为妻。”
不是侍妾,也不是侧室,是明媒正娶的妻。
他的心意珍重,从未给过别人,又岂会践踏这份心意,让心上人被旁人压一头?
这是郑窈一直清楚,从未怀疑过的事。
她的脸色,不合时宜地,更红了一分。
孟夏则怔忪。
心头好似被人扎了一个气孔,怒火顺着那气孔,泄了。
她有些恍惚。
因女儿对她说:“他原就这么想的,不是哄我。王妃打听适婚闺秀,也是为了林家郎君。我本因重重误会,不愿对不起王妃,而选择与他疏远,他很生气,今天才通过琼芳将我约见说开。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忙爹爹的事情,若只是恋慕我的容色,大可以用些手段,将我困在他身边,何必这般大费周章地讨我欢心?”
“他没有,阿娘,他不是。”
“他今天为我豪掷百金,买下这一堆衣裳首饰,也并不是为了一亲芳泽。”
“他说他乐意。”
“我虽天真,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还是看得懂的。”
她坚定道:“你可以怪我瞒着你,可以怪我们逾规越矩,但你没法怀疑他的心意。因他说的,永远比做的更少。”
孟夏茫然了。
她原以为二人暧昧未明,结果郑窈告诉她,他们已经互通心意了,她气郑窈年轻天真,不知道为自己争取,结果郑窈告诉她,秦王世子,许她以妻位。
……
就像是一个美梦。
不,她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这些时日,她暗暗为郑窈相看亲事,心里十分清楚自家的水平。
秦王世子是有大造化的,他若成家,太后至少会封郡王。他若有心,给窈窈一个侧室的名分,便是自己烧高香了。
只她到底不希望女儿为妾。
做妾是很辛苦的。
窈窈和白侧妃的情况还不一样,白家有人,有父兄子侄,窈窈若给人做妾,一个受宠又无家世的妾,最好拿捏、好欺负了。
她原本已经想过了怎么拒绝,却不想,郑窈告诉她,秦王世子要娶她为妻。
哈。
孟夏摸了摸自己额头,又去摸郑窈的额头。
郑窈又羞又恼:“阿娘,我说真的!”
“你若不信,明日我请竹溪的姐姐来,你亲自问她们。”
鸣玉与琼芳两个女使,完完全全是王府的人,必不可能拿这等事给他们打掩护落人口实。
孟夏信了。
她呆了半晌,看着烛光里娇羞的女儿,反问:“你知道他如果向秦王与王妃坦白说要娶你之后,会是什么情况吗?你年纪轻轻,可承受得起?”
轻则,她们被从府里赶出去,重则,连白侧妃都要受到牵连。
郑窈道:“这一点,表兄自然也想到了。他以爹爹的功劳,向太后为我请了封诰。”
即便是秦王府,也不能随意拿捏一个有封诰在身的遗孤。
更何况,郑窈觉得秦王与王妃不是那样的人。他们能教养出谢攸,自己定然也是通情达理之人。
孟夏微怔。
郑棠的那点功劳,充其量也就是赏赐些金银,让她们余生都衣食无忧,这个县主的身份,自然还是谢攸用自己的脸面,在太后那里换来的。
孟夏百感交集:“……上次说他是个疯的,还当真没说错。”
当今世道下,婚姻视为结利之器,皆看重两姓之好,把“喜欢”二字说出来,本就是有点疯的。
只他惯了周全缜密的安排,一步步铺垫下,令其也合理了起来。
孟夏这一句,语气声音轻了,听不出来情绪。
郑窈抬眼悄悄觑她神情:“阿娘……母亲,您答应吗?”
这一句,小心翼翼。
沉默不语的孟夏被她唤回了神,抿唇道:“他与你年纪差得颇多……”
那禁军统领,其实也就比他再大个五六岁,可以算是同龄人了。
“树大招风,他身边眼睛太多。”
之前的坠马,蜀道的刺杀,重重惊险。
最后,她问:“他将来若是再有别的妃妾,你怎么办?”
郑窈轻轻咬了咬唇。
孟夏的心思变化,到底还是被他也猜透了。
适才在树下,他说这些都让他来争取,她不必为此烦忧和操心。
但……他都做了那么多了。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但面对的这是她娘,她世上就剩这么唯一一个亲人。
不过是在自己相依为命的娘亲面前争取都不敢的话,郑窈没脸皮说喜欢他。
她想通之后,反而平静下来,脸上的热度和灼麻之感都渐渐散了。
她道:“阿娘,我没有真正的兄长,偏偏仰慕这种感觉。我真的好喜欢‘凡我所问,皆有所答’,除了爹爹,表兄是唯一个能满足我的。”
若不是有些经验与阅历沉淀的人,还不能做到这一点。
特别是在失怙以后,林瑜、江十一郎那些人为什么她也觉得不好,正是因为他们太年轻、太浮躁了,自己还在靠家里靠旁人,根本不能让漂泊的她安心。
“他身边眼睛众多,却还是因为我,再次得罪萧后。阿娘生我养我,应该最知道我的性子。”
披沥赤忱,爱人以德,谢攸的心意深挚,而她也愿意承担那些代价。
“至于其他……阿娘想的这个问题,我却没想过。”
“因我就算与旁人说亲,难道他们就能守身如玉,身心如一了么?”
“咱们从前住在舅父家,隔壁的日子过得稀松平常,不也还是养了外宅?还有穷书生为了前程变卖妻儿,一家老小成了他的垫脚石。一个人若想变心,跟他是年轻是年长无关,跟他的身份地位也无关,根本只在乎人品。”
“而我,一个小小凡人,连明日是天晴是下雨都算不到,岂能算透一个人将来的心思?”
“我不算。”
小姑娘撇了撇嘴,脸上淡淡的,透着股不以为意。
孟夏是真的错愕了。
记忆里那个软软没主意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心境这样通脱了。
孟夏一直以为她才是被动的那个,从第一次误入竹溪开始,被秦王世子有意展露出来的财力和权力诱惑着,渐渐地喜欢上了对方。至于背后的这些,还需要靠自己去点拨和挑明。
但她只靠自己就想通了。
若是这样的窈窈……孟夏忽地转念,被吸引的那个,其实是世子也说不定。
她看了郑窈一眼。
郑窈觉得她娘亲这一眼十分微妙,目光复杂又平静。
孟夏问:“我问你,若我不答应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郑窈眨了眨眼:“不答应……”
“不答应自有不答应的办法。”
树下,他那番夫妻之论后,郑窈最后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那人眉目清嘉,萦着淡淡的月辉,语气也是淡淡的:“我可以请旨禁内。皇家赐婚,不可违逆。”
他威仪甚伟,着锦服,坠玉璧,说这话时,脸上神色不矜而庄,竟让郑窈生出了“难怪下午那些商人都害怕他”的念头。
只他紧接着便说:“只我当然不希望强硬行事,令叔母难受,这不过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且说吧。”
“在大事上,叔母一直尊重你的心意,我想,不至于走到这步。”
郑窈说给孟夏听,听完,孟夏好久没说话,叹了一声。
所谓富贵骄人,大家风范,当然不可能只有谦谦君子风度。
那个人身负盛名,少年成材,骨子里自然是骄傲的。
也就是因为郑窈……在她面前,刻意收敛了威仪,令她如沐春风,才会一次次忍不住靠近。
爱屋及乌,他更愿意选择说服孟夏,让她心甘情愿地把女儿交给他。
郑窈见她叹气,又催问了句:“娘,你答应吗?”
孟夏心道,怎能不应。
最早猜到郑窈没与她交代全部实话的时候,她没有选择拆穿,便是存了私心。
只她这心里纠纠结结的,一面是优渥的生活,一面是郑棠过去对女儿的教导,她抉择不下,隐隐偏向拒绝。
但现在,秦王世子要娶妻而非纳妾,解决了她的纠结。
且对方有谋略、有成算,并非那等为了一时情爱上头与长辈对抗,令郑窈日后夹在中间的纨绔子弟。
因知道有多难得,孟夏很满意。
她矜持地道:“你都这么喜欢了,我能说什么。”
自从母女俩烧灯夜话,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期间孟夏的沉默、反对自不必说,郑窈心内十分忐忑,就像被人放在油锅上慢煎。
这话一出,她终于松了口。
郑窈呼吸顿住,不可置信般地瞪大了双眼。
孟夏睨了她一眼,好笑:“犯傻不是?”
随即,她从榻边扑到了孟夏怀里:“就知道娘亲最疼我!”
孟夏佯装嫌弃:“行行行了,一身的汗。”
……
沐浴洗漱后,郑窈绞着头发,细细回味自己又促成的一件“大事”。
越想,越觉得自己表现得好。
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偏偏,她找不到人分享。
又看到桌上堆着的那些包装未拆的首饰,她睡不着,索性一件件拆了,放到妆奁里面收好。
谢攸看入眼的东西,自然都是上品,那些金器玉料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漂亮的光彩,郑窈翻来翻去,没有不喜欢的。
她忽然决定去见他。
放下手里的簪子,确定隔壁的孟夏和所有女使婆子都睡着以后,她偷偷溜出了小院。
因这个决定太过放肆,她呼吸忍不住微微急促,心如鹿撞。
自从蜀郡回来,还没有去竹溪是为了见他,不,从前也没有过。
或许她在去的时候想到会可能见到他,心情便会飞扬起来,但郑窈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告诉自己——我想见表兄,所以我要去找他。
但现在她是这么想的。即使刚刚才分别,她还是想见他,一想到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竟连明天早上也等不到了。
郑窈拢拳捏着裙角,尽量捺着仪态不跑,但低头小碎步飞快。
才洗过澡,七月的夜风微凉不燥,她的手心却还是沁出了细汗,脸上也红扑扑的。
一直到了溪边。忽而踌躇,近乡情怯。
她到底是没做过深夜闯入男子寝院这种事的,即使那个人是谢攸,也实在令人骇异。
……
月色溶溶,照得屋外那条清溪水光粼粼。明明是空境,却无端令人想起女孩子一双清眸。
谢攸沐浴更衣过后,拿了一卷经书在手里,可那些平日能够清心安神的字眼,现下怎么也看不进去。
干脆批了外袍起身,对守夜的小厮吩咐,自己一人出去走走。
睡不着,又或者是,某种直觉,循着清溪的指引,来到了竹林。
水边,孤伶伶一团影子,抱膝蹲在那里,神色纠结。
谢攸一怔,站在身后开口:“窈窈?”
那团影子呆了呆,一回头,果然是。
谢攸看着她走上前,清丽的面孔渐渐清晰。
她稀奇地问:“你怎会来?”
谢攸顿了片刻,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借着月色,他看了看她的眼睛,不似哭过。
但她大晚上的一个人蹲在这,身边连个人也不带,实属是奇诡了。
他斟酌地问:“是不是……叔母说了什么?”
今晚分开之前,两个人都把话说通了,氛围很好,不应是他的问题。
能让她大晚上不管不顾的变数,就只有她母亲了。
郑窈才消红的脸色又深浓了。
他真聪明。
她垂头,攥着两手,轻轻点头:“嗯!”
谢攸本就猜到,也没太意外,遂道:“你不用想太多,今晚我与你说的那些,叔母必是要担忧的,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她更要操心。这么晚了,先回去吧。”
他道:“待明天,我亲自去向叔母赔……”
“她答应了的!”
水声潺潺的,她忽然语速飞快的一句,谢攸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郑窈仰头看他,唇边勾起一抹轻松笑意:“我说……她答应了呀。”
“我就是想告诉你,但到了这里,我又……”她咬住了唇,但眸子里的笑意,一直将他凝住。
“没想到你竟出来了。”
这便是,心有灵犀么?
郑窈的心情很好,笑容比以往都要真心。
她身后是溪水涓涓,流动的光彩在她脸上,将原本清丽的面孔映衬得多了一抹冶艳。
谢攸呼吸微微停顿。
好一会,他才找回声音,“怎么回事?”
郑窈于是说了经过。
她拍着胸口:“开始她发了好一通火气,真是吓坏我了。”
谢攸想,即便被吓坏,她也没有选择装傻,而是在盛怒的孟夏面前,一力承担了下来。
为什么呢?
因她的喜欢,令她也想要去争取。
一思及此,谢攸的目光,忍不住轻轻烁动。
又听她絮絮地邀功:“……我磨破了嘴皮子,到底才松口。”
在她得意语气中,谢攸垂眼:“我看看。”
抬手握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得更近了。
郑窈没有防备,下巴磕到他的胸膛,不由得轻“唔”出声。
闭目一瞬,再睁眼,贴近的俊颜瞬间让她想起今日在马车上的场面。
“……看什么?”她的声音不禁也轻了一度。
温香满怀,她刚洗的发,还带潮意,穿过他的指间。
谢攸按住她的唇角,低声道:“看,哪里磨破了。”
是开玩笑吧。他的声音低低哑哑,含了一丝轻笑,仿佛浸了头顶的月色一般令人迷幻。
可那目光如有实质,在她唇上流连,郑窈头皮紧了一瞬,恍若感受到他指腹摩挲过那一片软肉,似下午揉搓她的脸颊一般。
掌心的温度蔓延,到了指尖,远比她的脸蛋要热,灼得人发麻。原本令她不舒服的茧痕,挲痒得令脊背攀爬起一阵阵细小的疙瘩。
郑窈猛醒。
现实中,他并未有其他动作,适才不过只是她的假想。
可耻的是,因她的这种假想,脸上竟烧烫起来,连眼眶都分泌出泪水,濡湿一片。
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表兄……”
谢攸没回答她,那眸子阒黑,有种幽黯的意味。盯得久了,仿佛能吸噬人的神魂。
郑窈就被吸引住了。
表兄的脸,真好看。
明明这个晚上的温度不高,怎么会这么热呢。
心口闷闷的,喘不过气一样,她应该是突然生病了。
他身体的烫度,好似也传染了她,本能将理智都烧毁。
郑窈四肢绵软,迈不开腿。
她怔怔地,不由自主,鬼迷了心窍地拉下那只手,踮起脚尖——
仿佛七月飞花,在他颊边,落下轻盈、湿润的一瞥。
将原本干燥的领地,沾染上她的气息。
一触即分。
谢攸骤地顿了一息。
郑窈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羞耻得无法再待下去,转身要走:“我、我回去了……”
了字的话音还没落下,便吞没在齿间。
作者有话说:
柿子:呼吸。窈窈:going! (一亲芳泽就跑の真流氓在此)本章揪10个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