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他掏心窝子的话还未说完, 谢华凌的脸色却骤然煞白。
趁着他伤势未愈、力道未稳,谢华凌骤然发力,猛地抬手将他狠狠推开。
赵绥猝不及防, 后背重重倒在榻边软枕上, 还未反应过来, 便看见她通红的眼眶。下一瞬, 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赵绥彻底慌了神,方才的雀跃欢喜尽数消散,眼底只剩手足无措的慌乱,声音都微微发颤:“怎么了?阿梨, 你怎么哭了?”
他慌忙抬手想去替她擦拭泪水,谢华凌却偏头躲开, 抬手挡住他的手, 指尖微微发颤。
她攥紧手中丝帕, 快速拭去眼角的泪水, 垂着脑袋压着浓重的哽咽,声音平静得叫人听不出她的情绪:“罢了,既然你不愿让太医复诊, 那我们即刻回府。”
说完, 她避开他慌乱的目光, 俯身将他卷起的裤腿整理平整, 小心翼翼盖好薄被。
做完这一切,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内室, 不愿再多停留片刻。
殿外, 砚舟正躬身候着。
谢华凌压下喉中的呜咽:“进来伺候你家将军,我们回府。”
赵逢春与赵轻芸瞧见她苍白的脸色, 心头瞬间一紧。
两人対视一眼,满心忐忑不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跟着砚舟进去,乖乖敛了脚步,怯生生跟在谢华凌身后离开了。
砚舟快步走进内室,入目便见赵绥端坐榻上,整个人僵着身形,眉眼间满是茫然。
他一时拿捏不准气氛,只能愣愣站在原地,迟疑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将军……?”
赵绥闻声缓缓回神,抬眸淡淡扫他一眼:“去备一架轮椅过来。”
太子既然已经严惩了害他受伤的人,做出了他受重伤的消息,若是此刻若无其事起身行走,先前所有的布局都会不攻自破,徒惹众人非议。
砚舟连忙点头应下:“轮椅早已备好,属下先伺候将军穿衣吧。”
话音刚落,便换来赵绥一记略带不耐的冷眼。
“我还没残废到连穿衣都要人代劳的地步。”
赵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沙场之上数次九死一生,曾断过手臂、肩背上贯穿了个血窟窿的时候,他都能生活自理。眼下这点皮肉瘀伤,根本不值一提。
砚舟瞬间讪讪收了手,下意识闭了嘴,心底暗自无奈,没说这事是谢华凌交代过的。
赵绥却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又不是阿梨。”
要是谢华凌愿意帮他穿衣服,他巴不得摇着尾巴就顺势依偎上前。
可像砚舟这样笨手笨脚的粗汉子,与其让他伺候,倒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利落省心。
他不耐地挥挥手遣退砚舟,独自整理好衣衫。
待他收拾妥当,砚舟推着轮椅进门,小心翼翼扶着他落座,又一路推出了芳林苑,直达宫外马车旁。
马车门刚打开,赵绥抬眼,一眼便望见了端坐车内的谢华凌。
她独自靠在车侧,一只手轻轻托着脸颊,面色依旧泛着未褪的苍白,眉眼低垂,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冷意。
赵绥意拖着伤腿,姿态略显狼狈地弯腰上车,缓缓从她身侧走过。可自始至终,谢华凌都未曾抬眸,目光平平落在空处,连余光都未曾分给他半分。
车厢内气氛沉寂得压抑。
赵绥在她旁边落座,目光一瞬不瞬凝着她清冷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他试探着抬手,想要轻轻触碰她的手背。
可还没来得及碰到,谢华凌便抬手利落甩开。
赵绥无声轻叹,指尖僵在半空,终究是收了回去。
他心里茫然,翻来覆去也想不通,方才明明还挺温存的,怎么他剖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谢华凌就突然翻脸了。
她还哭得那么委屈,活像是受了欺负似的,可赵绥扪心自问,只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讲清楚他有多疼惜谢华凌,难不成与自己媳妇儿表达亲近也是做错了吗?
赵绥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可他素来了解谢华凌的性子,她心思细腻一旦心底郁结,若是摸不准症结,就贸然地上去纠缠耍赖,只怕谢华凌会愈发恼羞成怒,愈发厌烦。
思忖再三,他不再贸然招惹,默默收敛了继续亲昵的心思,微微侧身靠在冰凉的车壁上,闭目养神。
一路无言,马车停在定平侯府门前。
车门打开后,谢华凌率先起身,不等砚舟上前搀扶,便快步下车,冷着一张脸,步履匆匆径直往清风院的方向走去。
赵绥被砚舟扶着坐上轮椅,动作慢了半步,抬眸间恰好看见后方另一辆马车停下,赵逢春与赵轻芸姐妹二人并肩下车,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正频频望向他这边。
他眸光微微闪烁,心底转瞬有了盘算,当即开口唤住两人:“逢春,轻芸,你们随我过来。”
两姐妹本就全程牵挂他的伤势,满心惴惴不安,闻言没有半分迟疑,两两対视一眼,顺从地跟在了轮椅身后。
两姐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目光落在赵绥不便的腿上,藏不住满脸担忧,刚进前院的书房里,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赵绥的伤势。
赵绥敛去眼底的沉郁,放软语气,耐着性子宽慰二人,再三安抚她们不必挂心。
等两人脸上忧色褪去,赵绥才一本正经地问:“白日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儿?”
赵轻芸心头微顿,下意识迟疑着抿紧唇瓣,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多言。
性子直率藏不住事的赵逢春却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叽里呱啦将白日偶遇柳含绪的一桩桩、尽数道出,半点细节都没有落下。
末了,她还细细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困惑:“而且我总觉得这事怪怪的,柳含绪最后被带走的时候,还特意看向太子妃,只是话没说完就被太子妃打断了,也不知晓具体要说什么。”
赵逢春一口气说完,才察觉身侧的赵轻芸始终沉默不语,当即抬手轻轻肘了肘她的胳膊,催促道:“你倒是说句话呀!今日这事本就是冲你来的,若不是雪萝姐姐将计就计,最后当众出丑的就是你了!”
哪怕关西女子素来爽朗不拘小节,可这般当众散开了衣裳,対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而言也是极不合适的。
赵轻芸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见赵逢春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自己都插不上话,这才一直闭着嘴。
眼下被催促了,她便轻声细语地补充:“确实多亏了嫂嫂和雪萝姐姐。雪萝姐姐后来同我解释过,她收下银票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要反将柳含绪一军,压根没打算顺着她的意思做事,我身上的衣裳从头到尾都完好无损,一点问题都没有。”
赵绥静静听着,唇角仅存的一丝温和笑意缓缓褪去,眼底的温度不着痕迹地散了一些。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带着几分愧疚:“我知晓了。今日这事,是委屈你了,轻芸。”
他抬眸看向身前两个单纯的妹妹,稍作停顿,缓缓开口:“今年爹和二叔都不在身边,过年都没回来,你们俩少了长辈的压祟钱。砚舟。”
赵绥看向砚舟,吩咐:“待会儿各取五百两银子给她们。”
随后又対二人说:“你们拿银子去裁些新式的漂亮衣裳。”
“五百两?!”赵逢春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四哥你也太阔气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了?”
赵轻芸也连忙连连摆手,羞怯推辞:“四哥不必如此,裁衣裳用不上这么多银子的。况且四嫂管家之后,早已给我们涨了月银,从前宋氏管事时我们每月只有十两,如今已经涨到五十两,已是京中世家姑娘里数一数二的份例了。”
她心底一直慼念谢华凌的体恤,一直记得谢华凌说过,她身边的棠梨和雪萝尚且有十两月银,赵家正经姑娘不该如此拮据。
如今赵轻芸每个月的银子都花不完,日积月累还攒下了不少。
赵绥却摆摆手:“如今家里早已不是从前拮据的光景,不必这般抠抠搜搜,你们放心收着。”
“皇上登基后,対咱们家封赏极厚,金银财宝数不胜数,哪怕咱们日日挥霍,几辈子也花不完。”
武官的官职本就不似文官那样,可以入内阁、掌管六部事务,官职上已然登顶,本朝又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朝廷无官可赏、无爵可晋,建兴帝便尽数以金银珍宝补偿。
赵绥自己都不知道如今赵家有多少银子。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你们不知如何挑选款式、搭配衣料,便多问问你们嫂嫂。华凌眼光好,她每件衣裳都穿得极好看。”
说起这个,赵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想起某次自己过于猴急,忍不住撕坏了谢华凌的新衣,看着她又气又恼、红着眼眶挠他的模样,才知晓她那身衣裳是刚裁制出来的新衣,花费了百十两银子。
后来赵绥不仅赔了银子,又特意寻遍京中匠人,多添了数套同款新衣送过来,才叫谢华凌勉强消了气。
赵逢春顿时捂嘴偷笑,眼底满是促狭:“我看哪里是衣裳好看,分明是四嫂本人好看,所以四哥怎么看都觉得顺眼,旁人穿再好的料子,你也瞧不上。”
“人小鬼大,尽胡说八道。”赵绥无奈瞪了她一眼。
赵逢春俏皮耸了耸肩,也不再推辞赵绥的好意,拉着还想婉拒的赵轻芸一同应下。
两人得知了赵绥身子没大碍,又平白得了五百两银子,眉眼弯弯,欢欢喜喜地屈膝告退,结伴笑着离开了。
赵绥目送两人走远,唇边浅淡的笑意彻底敛尽。
夕阳西斜,暮色渐浓,最后一缕落日余晖缓缓从他肩头褪去,清冷的暗影一点点漫上来,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其中。
他静静坐在轮椅上,周身气压低沉沉的。
沉默了许久,他才吩咐砚舟:“推我出去,去东宫,见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