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东宫。
殿内烛火已经次第点亮, 暖黄光晕铺洒在金砖地面。听闻下人通报赵绥到访,太子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 快步迎了出来。
“你怎么亲自过来了?腿上带伤行动不便, 只管遣人递句话, 我自会去看你。”
太子姿态随和, 在面对赵绥的时候,他素来是没什么架子的。
赵绥坐在轮椅之上,闻言轻轻摇头,抬手规规矩矩拱手一礼,却隔出一层淡淡的距离感:“于礼, 本该是臣前来拜见殿下。”
这一句生分的客套,让太子眉头微微一蹙, 心底泛起一丝异样。还未等他开口追问, 赵绥已经继续往下说。
“白日马球会上发生的事情, 臣已经全部知晓。是殿下暗中布局, 借柳含绪一事,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彻查柳家。”
太子骤然一怔,随即眉梢飞扬, 眼中闪过几分志在必得的光彩。
他往前半步, 压低声音:“何止柳家。柳含绪的表弟, 连同通政使司付家, 全都可以顺藤摸瓜一并清查。我们暗中怀疑他们许久, 缺的就是这么一个无可辩驳的契机……”
他胸中谋划正要娓娓道来, 却被赵绥冷沉沉的声音直接打断:“殿下。臣可以为殿下的宏图肝脑涂地, 但恳请殿下,切莫再把臣的内眷卷入局中。”
赵绥面色肃穆。
柳家背地里的那些龌龊勾当, 他们早有暗线探查,只是缺少公开发难的凭据,才一直隐忍等待时机。
今日他甘愿上演落马受伤的戏码,本意就是做局将柳家牵扯进来,万万没有料到,太子竟还另外布下后手。
纵然身下轮椅让他处于低处,需要微微仰视太子,赵绥仍不卑不亢,甚至有些莽撞地“冲撞”着太子。
太子脸上的兴致一点点敛去,沉默片刻,才开口劝慰:“谢小姐最后并未蒙受实质损害,此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赵绥抿紧薄唇,缓缓摇头:“这不是有无损伤的问题。臣不希望华凌被当作棋子,也不希望我的两个妹妹被算计在内。殿下的筹谋,对我一人就够了。”
殿内的空气一时凝滞,太子目光复杂,静静与赵绥对视良久,几番权衡之后,长长吐出一声叹息。
“这件事,确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提前与你商议便自作主张。”
太子退让一步,给出折中方案:“过几日我让太子妃寻个由头,办一场宴席,邀请谢小姐入东宫,由太子妃当面向她赔罪。”
赵绥依旧摇头回绝:“多谢殿下美意。只是二叔与二叔母不日便要归府,府中诸事繁杂,华凌抽不开身。再者太子妃身份贵重,这般赔罪,大可不必。”
见他态度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太子张了张嘴,终究只能应下。
赵绥再次拱手,恭敬地告退之后,滑着轮椅退了出去。
待到赵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屏风之后,太子妃才手捧一盏热茶缓步走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语气带着埋怨:“赵将军真是恃宠而骄,方才对殿下说话,未免太过不客气。”
“住口。”太子冷喝一声。
太子端起案上茶盏,指尖攥着杯沿,默不作声喝了两口,心底压着一团散不开的火气。
“我已经答应少明。往后,你不许再去招惹谢小姐,也不许打赵家姑娘们的主意。”
话音落下,太子站起身,不再看太子妃一眼,拂动衣摆,丢下一句:“今夜你自行歇息,我去晚娘那边。”
太子妃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僵立在原地。
赵绥回府之后,没有立刻去寻谢华凌。
他先回了偏院净身沐浴,伤口已经重新上药包扎,收拾妥当后,他才朝着主卧走去。
夜色浸满庭院,檐下灯影轻轻摇晃,赵绥立在门前,心底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忐忑。
指尖悬在门板上,迟疑片刻,才轻轻试探着一推。
门轴轻响,并未落锁。
他心口骤然一松,悬着的大半颗心缓缓落地。
屋内暖灯融融,不知名的熏香氤氲在空气中,散着清淡雅致的幽香。
赵绥放轻脚步踏入,目光缓缓逡巡整间寝卧,最终穿透垂落的轻薄纱帘,落在靠窗的桌案边。
谢华凌正垂着眉眼伏案作画。
烛火落在她侧颜,勾勒出柔和精致的下颌线条,长睫纤长浓密,垂落时投下浅浅的阴影,褪去了白日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温婉安静。
她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白皙纤细,整个人静得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怎么不去书房画?”赵绥缓步走上前,“卧室内的桌案狭小,施展不开,未免太憋屈了些。”
往日她但凡有作画的兴致,定然会去宽敞明亮的书房,从不愿在逼仄的内室伏案。
今日这般反常,他心底隐隐觉得奇怪,探头一看,果然见宣纸上并非正儿八经的画作。
奇怪的线条纷繁交错,甚至称不上是画,孩童胡乱描写恐怕都比这个好看。
谢华凌闻言,只是懒懒掀起眼皮,清凌凌的眸子淡扫过他,并未应答。
她的视线轻轻一转,落在他完好直立的右腿上,眼底掠过一丝轻嘲。
“不装了?”
显然指的是他不再坐轮椅的事儿。
赵绥也不觉得窘迫,顺势绕过桌案,在她对面落座,隔着一张木质桌板与她两两相对,目光直直落她脸上:“回了自家院子,在你跟前,我还装什么。”
谢华凌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言,重新垂眸落笔,指尖握着细笔,继续画了起来。
这回倒不是凌乱的线条了,赵绥垂眸看了一眼,发现她画了个王八,上头写着他的名字。
赵绥笑开了花,也不恼,兀自开口:“白日马球场的事儿我都知道了。我方才去见过太子,同他言明,往后有我奔走效力,你不会再被当做棋子卷进去。”
谢华凌握着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眉心轻轻蹙起一瞬,随即又缓缓舒展。
赵绥瞧不透她的心思,心头微痒,忍不住俯身凑近些许,轻声追问:“你在想什么?”
谢华凌抬眸,眸光清泠:“你出言相悖,恃功直言,迟早触怒上位者,日后真落得祸事,可别怨旁人,我也不会管你。”
赵绥非但不委屈,反倒低低笑了:“无妨。真有那一日,我定求殿下念着往日情分放过你,我也舍不得叫你陪我一起吃苦受罪。”
谢华凌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浅淡波澜。
赵绥见状,立刻顺势放软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消气了吗?”
谢华凌微微一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当下又好气又好笑:“你真觉得,我是为了被牵扯进来这件事生气?”
这一刻,赵绥心底骤然一紧,明白自己是误会了。
他心头慌乱,下意识往前探身,想要离她更近几分,一时间忘了身前是坚硬的桌案。
肚子直直撞上木沿,猛地磕了一下。
轻微的痛感传来,他眉心不受控制地微微蹙起,身形也微微滞了一瞬。
谢华凌看着他这副莽撞的模样,心头郁结悄然散了些许,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翘了翘,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转瞬又刻意压下去,语气带着几分嫌弃的轻嗔:“笨死了。”
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笑意,赵绥不再多言,干脆直接抬起沉重的实木桌案,将它放到了一旁去。
两人之间的位置空出来了,赵绥伸手,一把精准扣住她的腰肢,将人拽进怀里。
骤然的贴近让谢华凌心头一惊,身子下意识绷紧,本能地想要挣扎躲开。
可余光瞥见他尚且不便的右腿,想起他身上未愈的伤势,所有挣扎的动作瞬间硬生生顿住。
赵绥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她圈在怀中,脸颊贴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细腻温热的肌肤上:“那阿梨到底是为什么生气?你从前答应过我的,有话便说。你不肯讲,我是真的猜不透,也哄不好你。”
男人胸膛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尽数传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裹得她浑身发烫。
谢华凌不自在地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耳根悄悄泛红,抿着唇迟迟不语。
赵绥也不逼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灯下肌肤细腻莹润,泛着淡淡的柔光,好看得让人心头发烫。
他喉结微微滚动,克制不住心底的贪恋,微微低头,试探着在她颈侧落下轻柔细碎的吻。
浅淡轻柔的触碰落在肌肤上,带着微凉的薄唇温度,怀中人的身子瞬间轻轻一颤,脊背微微绷紧,细密的战栗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可谢华凌始终没有阻止他。
赵绥得了纵容,原本克制的亲吻渐渐加深,他眼底染上一层浅浅的情|欲,呼吸愈发灼热,胆子也更大了。
修长温热的指尖探到她的肩颈处,极其轻柔地拨开她松散的衣领。
衣襟缓缓滑落,露出肩头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在暖灯下晃得人眼热。
赵绥眸光暗沉,俯身正要低头吻上去,耳畔却骤然传来谢华凌平静的声音。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酸涩,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低声自问:“赵绥,如果我没有这么白,没有这么好看,你还会这样对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