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谢华凌静静听着, 脸色稍稍缓和,默许了他凑近的动作,抬眸正色追问:“所以孔祥誉当真胆大包天, 做了科考舞弊的勾当?”
说到正事, 谢华凌眉心紧紧蹙起。
科举乃是国之根本, 历朝历代皆视作头等大事, 舞弊更是动摇国基的重罪。
建兴帝毕生心愿便是做一代明君,势必要平定先帝在位时的混乱,做到吏治清明。
明君最惜名声,若是真闹出明面的科考舞弊大案,载入史册, 便是他一生洗不掉的污点,世人只会诟病其治下吏治浑浊、朝堂昏暗, 素来只有昏君当朝, 才会滋生这般乱象。
赵绥摇头:“那倒没有。”
“皇上登基后一心肃清朝堂, 自然格外重视科举, 绝不会容忍这般自掘根基的蠢事。本届春闱主考官皆经过层层筛选,考题、阅卷、糊名、誊录皆无疏漏,任凭有三头六臂, 也不可能舞弊。”
“那孔祥誉在堂上为何心虚?”谢华凌眼底满是疑惑, 急切地拍了拍赵绥的手臂, 示意他别卖关子。
赵绥唇角微勾:“我朝律例规定, 考生在考前严谨与在职官僚私相往来、攀附牵扯。先帝穆宗年间, 朝野乱象丛生、官官相护积弊深重, 大半根源便是仕子提前攀附权贵、结党营私。”
说到这, 谢华凌骤然想通了。
她虽只是一介女流,却也在谢柄新和谢沛礼的耳濡目染下, 对政事了然于心。
她知晓建兴帝在登基之后,花了不少心力整顿朝纲,拔除旧弊。奈何世家盘根错节、百年积弊难以一朝肃清,因此建兴帝退而求其次,死死卡死新晋臣子的来路,务求每一个通过科考入朝的新臣,家世清白、来路干净。
既然暂时做不到取缔世家,那不如先培养一批纯臣,以从根源上杜绝结党隐患。
“我懂了。”她眸光清亮,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孔祥誉早前频频出入通政使司付家,想来是做了他们家幕僚的。”
谢华凌自己就曾在通政使司付家见过孔祥誉。
她心有余悸:“幸好咱们提前将人赶走了,否则孔祥誉反咬一口说与我们家也交往甚密,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赵绥点点头:“我把他打成那样,他又义愤填膺地要状告我,哪怕有心人查出了他曾在赵家做过一段时间的教书先生,也绝对说不出我们有结党的话了。”
谢华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你们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区区一个孔祥誉,他只是你们递出去的引子。你们真正想动的,是根深蒂固的付家,还有蛰伏待机的柳家!”
“阿梨你怎么这么聪明。”赵绥眼睛一亮,抬手,指腹温柔摩挲着她细腻的侧脸,眼底满是赞许。
他沉声道:“柳含绪之父柳秉渊,此前借匪患案被暂时赋闲在家,但罪责都已经推脱给了手底下的侍郎,他很快又回了朝堂上。”
“明眼人都清楚,地方匪患作乱绝非一介小小侍郎能够全盘主导,柳秉渊老谋深算,我与太子暗中查访数月,始终抓不到他半分实打实的把柄,无从借力发难。”
既无把柄可抓,便只能造势破局。
“早前马球会上,柳含绪的表弟肆意伤了我,柳含绪又设计要害你,太子于是当众重罚柳家之人,借机质疑柳家家风品性。”
赵绥顿了顿,又说:“不仅如此,在我下场后,付家才勉强赢下了比赛。那人素来极好面子,认为柳家的所作所为给他丢人了,连累得他也遭人非议。于是柳含绪等人被太子责罚时,他全程冷眼旁观,未曾求过半句情。”
“也正因付家这份凉薄冷漠,柳家寒心了,表面上两家依旧亲密,实则嫌隙已生。”
谢华凌顺着他的思路缓缓点头:“所以你们才看准了这个空隙,打算顺势发难?”
“是。”赵绥坦然应声,“我与太子原本商议,既然抓不住柳秉渊的罪证,不如做一场新的‘匪患’出来,脏到他身上。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呢,孔祥誉就跳出来了。”
“虽说他这样我们只能将矛头对准付家,但也无妨,左右两家谁先谁后都没区别。”
赵绥解释完后,抬眸望着她,眼底盛满了恳切的讨好,甚至微微仰头,牢牢抱住她的膝头,认认真真地说:“阿梨,我真不是故意瞒你。”
“我被带到都察院后,发现皇上也偷偷来了,又收到了太子的眼神示意,这才隐约猜到了这个计划。我在里头没法往外递消息,并非故意叫你担惊受怕的。”
“别恼我了,好不好?”
他方才摔了一跤也不起身,就这般乖乖坐在地上,双臂环着她的腿,姿态很是可怜。
谢华凌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剩余的那点郁气早消散大半,再也顾不上什么生气,只垂眸定定望着他,心底还悬着最后一桩顾虑,轻声认真发问:“那此番风波,会不会牵扯到我爹、牵扯到谢家?”
纵使谢柄新早早避嫌,未曾主持本届春闱,可他毕竟是礼部尚书,谢华凌难免忧心。
赵绥立刻应声,斩钉截铁:“绝对不会。”
“既然是给柳家和付家做的局,又怎么会牵扯到谢家头上?”
谢华凌似笑非笑:“柳家、付家是百年世家,我谢家也没差多少。说不准等收拾完他们,就轮到我了。”
赵绥捏着她的手:“那按你这个说法,赵家如今的权势,不也算作是世家?”
谢华凌沉默了一瞬。
赵绥轻笑:“燕京城里的世家多了去了,拿柳家开刀,只是因为它们和匪患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皇上和太子想要做明君,自然不会随意乱杀无辜。”
听到这话,谢华凌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落地,整个人安定下来。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赵绥这才小心翼翼抬头,忐忑地试探:“阿梨,那你……消气了吗?”
谢华凌垂眸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
纤细的手指忍不住再次轻柔地滑过男人瘦削了的硬挺轮廓,以及赵绥眼底淡淡的青黑,谢华凌没有说话,只是俯身,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
下一瞬,柔软的唇瓣落下,温柔吻上他微凉的唇角,轻轻一啄。
又在赵绥眸子暗下,正准备继续追击时,及时撤了出来。
谢华凌捂着唇,懒洋洋地睨着他:“不亲了,你先起来吧,我叫人给你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赵绥在过来前,已经被太子先带去东宫洗漱整理了一番,只是方才在地上滚了一圈,难免沾了些灰,谢华凌自然是看不过眼的。
更重要的是,若两人待在同一处太久,门又关着,指不定旁的人会想到何处去。
想到这儿,谢华凌有些不自在地起身,打开门出去。
她喊来了砚舟:“给你家将军取一身干净的外袍来。”
砚舟素来沉默,不会多问、多想什么,得了指令便躬身应下。
赵绥跟着走了出来,抬手随意拍打着衣裳,将上面的灰掸开。
他识趣地没往谢华凌身边凑,乖乖站在一旁。
谢华凌侧眸瞥着他这副故作安分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嘲弄一句:“方才好好的软榻不坐,偏偏蹲在地上讨饶,如今弄得满身灰尘、邋里邋遢,也是你活该。”
赵绥闻言不恼不辩,只是微微耸了耸肩,任由她数落。
可嘴上安分,手上却半点不老实,指尖悄然探出,轻轻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纤细掌心,指尖蹭过她掌心的纹路。
谢华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牵着,默许了他的小动作,随后才说:“等换好衣裳,你先回侯府一趟吧。这几日母亲和二叔日日忧心,你至少得回去报声平安。”
其实她心里暖暖的,他一出事被放出来,第一时间不是回家报平安,而是先来谢家找她、安抚她。可再怎么私心偏爱,人情礼数摆在那里,吴素兰和赵振良连日忧心,他理应回去拜见长辈。
赵绥很乖地点头:“好。”
谢华凌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自己今晚不跟着回去,就听见他先开口:“你今晚就在谢家再住一晚吧。岳父和你兄长应当晚一点才会回来,你们一家也得好好说说话。”
“侯府那边不用你操心,我会安顿好的,等明日我再来接你。”
谢华凌心头猛地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她原本还担心他会多想,怕他会得寸进尺地胡闹,没想到……
她轻轻点头:“嗯。”
赵绥看着她眼底泛红、软软的样子,心头一痒,趁着院里下人都低着头各司其职,没人留意这边,飞快俯身凑过来,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速度快得惊人,刚亲完就立刻退开,身姿站得笔直,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
恰好这时,砚舟拿着干净衣袍回来。赵绥便跟着砚舟转身去了西厢房的暖阁换衣服。
谢华凌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又羞又气,暗自咬了咬唇。
她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院子,见下人们全都垂首做事,没人抬头偷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脸颊却依旧发烫。
没过多久,换了一身干净常服的赵绥清清爽爽地从暖阁走了出来。
谢华凌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心里那点羞恼还没消,忍不住瞪了他好几眼,眼神里满是无声的嗔怪。
赵绥将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上扬,压下了心头再次跑过去吻她的冲动,转身离开了谢家。
长腿跨上追风的马背,赵绥驱马疾驰,深邃的眸子微微垂着。
谢华凌不理解他为何非要坐在地上,其实他不是不愿意与谢华凌并肩坐着,也不是非要把自己弄得一身灰、变得邋遢了惹谢华凌不开心,而是觉得那样的坐态,他就很像谢华凌养的一条犬。
他喜欢从那样的角度看待谢华凌。
哪怕是做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