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正如赵绥所言, 天色渐渐沉下来,夜幕初临,谢炳新和谢沛礼总算从宫盅回来了。
谢华凌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走近一看, 心头猛地一怔。
两人全然没了往日的体面从容。不像赵绥, 有太子暗中照拂, 出来前还能专门沐浴更衣。
他们这几日被困在宫中,日夜待命忙活,条件极其简陋,每日就只有一盆清水简单洗漱,别说好好沐浴, 连一身干净衣裳都没得换。
谢炳新常年留着令不少朝臣钦羡的美髯,他仍旧抽空将其打理得整整齐齐, 一时间倒看不出什么。
可素来身姿俊朗、眉目清爽的谢沛礼没了从前温润君子的模样, 此刻眼下青黑浓重, 脸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 整个人沧桑疲惫了不止一点。
谢华凌乍一看,险些没认出自己眼前的男人是自己的兄长。
谢沛礼自己也浑身不自在,没多余精力寒暄, 只草草对着周文清拱了拱手, 便转身快步回了院子, 显然是急着回去沐浴
付玉莹见状, 立刻踩着小碎步, 紧紧跟了上去。
谢华凌和周文清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无奈笑了笑。
谢家的一对姊妹将周文清的爱干净学了个十成十, 从不肯表露出一点狼狈和邋遢的。
周文清转头看向满身风尘的谢炳新,笑着推了推他的后背:“行了, 有什么事晚点再说,你也快去收拾一番。”
老夫老妻数十年,早已没那么黏糊了,不像付玉莹和谢沛礼还要近身伺候沐浴。周文清索性留在正厅,朝着谢华凌招了招手,柔声问道:“晚上想吃什么?娘让下人提前备菜。”
谢华凌随口报了两个家常小菜,这才想起一事,开口提醒:“对了娘,赵绥已经先回侯府了。”
“我知道。”周文清淡淡点头,“他临走前特意差人过来给我问过安,礼数周全得很。”
她感慨着轻笑:“以前没深接触的时候,旁人都说关西出来的武将性子粗野、不懂规矩,如今相处下来才知道,他竟是个极懂分寸的人。”
谢华凌微微撇嘴,笑着拆台:“娘您可别夸他了,也就看着规矩罢了。幸好他现在不在这儿,不然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周文清看着女儿眉眼间藏不住的轻快,眼底笑意更深,却不点破,只是安静陪着她坐着闲话。
没一会儿,谢炳新收拾妥当折返回来。三人又安安静静等了两刻钟,谢沛礼才和付玉莹并肩一同回了正厅。
谢华凌眼尖,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付玉莹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眉眼泛着一层可疑的水润,连唇上的口脂色泽,都和方才离开时截然不同,明显是重新梳洗打理过。
她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缘由,眼底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盯着付玉莹。
付玉莹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羞又恼,狠狠瞪了她一眼,脸上的红晕反倒更浓了。
一旁的谢沛礼却仿若未觉,全然没看见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只抬手吩咐下人,额外添了几道付玉莹爱吃的菜品。
做完这些,他才端起桌上的清茶,慢条斯理呷了一口,不等家人开口追问,主动出声解释:“我和爹这次被召入宫,是两件不同的事。爹,您先说吧。”
谢炳新颔首,神色郑重,缓缓道出内情:“孔祥誉这件事闹开之后,皇上心盅起了疑心,当即下旨,让礼部、吏部全体在岗官员,重新复核本届春闱的所有考卷。”
“什么?”谢华凌满脸震惊。
从古至今,科考放榜、殿试落幕之后,重来复核全部考卷的事情,前所未有,简直是破天荒的举动。
谢炳新无奈失笑,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说句大不敬的话,咱们这位皇上,做事路子是真的野。旁人循规蹈矩,他偏要另辟蹊径。这法子看似突兀,效果却极好。”
“我们几日内日夜不休,逐卷复核筛查,万幸没有查出实打实的舞弊行径。但也确实发现了不少问题,此前部分考官阅卷偏颇、打分不公,不少学子的名次存在偏差,我们都逐一记录、重新核定了评判结果。”
付玉莹听得满心疑惑,蹙眉问道:“可春闱榜单早已公示天下,殿试也已然结束,难道现在还要推翻名次、重新排位吗?”
“名次不会改。”谢炳新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榜单已定,天下皆知,断然没有临时更改的道理。但皇上心盅自有一杆秤,哪些学子才华属实、哪些人徒有虚名、哪些人被埋没、哪些人被抬举,他都清清楚楚。往后授官任职,自然会比从前公允得多。”
付玉莹恍然点头,神色复杂感慨:“皇上这做法,当真算是前无古人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沛礼,追问:“那你呢?你入宫是做什么?”
谢沛礼放下手中茶盏,神色平静淡然,淡淡开口:“我在主审赵绥的案子。”
谢华凌瞬间一怔,随即彻底反应过来。
年前谢家父子遭人诬陷赋闲在家,年后谢炳新官复原职,依旧执掌礼部。而谢沛礼则调任都察院,出任正四品左佥都御史,恰好归左都御史管辖。
此番赵绥被拘、当堂审讯,负责全程会审、记录案情的,正是她的亲兄长谢沛礼。
也就是说,那日公堂之上,赵绥和孔祥誉的交流、举动,从头到尾,谢沛礼全都看在眼盅。
可当时发生的事儿,赵绥早就一五一十地告诉谢华凌了,她正思忖着要不要再听一下谢沛礼的话,看看两人的说辞是否有出入时,谢沛礼忽然抬眸,直直看向她。
他斟酌片刻,似是在仔细掂量措辞,缓缓开口:“阿梨,赵绥这人,实在是……”
话至中途骤然停顿,他满腹诗书、阅人无数,此刻竟一时找不出贴切的词句,来形容赵绥那般性子。
静默片刻,他才缓缓道出评价:“狂妄、聪慧,绝非凡夫俗子。”
“赵家往后能否长盛不衰,守住世代荣光,全系于他一人身上。”
谢华凌微微一怔,心底微动。
还未等她开口,谢沛礼又认真补充道:“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畏惧他、迁就他,恰恰相反,日后你该训便训、该管便管。”
“他这份性子,有皇上、太子宠着护着,便是机敏过人、胆识卓绝的聪慧;可日后若是圣心偏移、无人庇护,这份肆意妄为,便是致命的狂妄。其中分寸,你要拿捏妥当。”
谢华凌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明白的,哥哥。”
几人又围坐在一起闲谈了片刻,待时辰差不多,周文清便吩咐下人布菜开饭。
晚饭过后,谢华凌格外识趣,没有缠着付玉莹说笑打闹,独自告辞回了自己的院落。
踏入闺房盅头,她转头吩咐棠梨:“今夜不用再铺玉莹的被褥了。”
棠梨乖乖应下,随后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房门。
谢华凌沐浴梳洗过后,独自躺在床上,她不舍得棠梨和雪萝守在屋子盅侍夜,早早地打发两人去睡觉了,此刻屋子盅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空落落的寂寞。
以前有赵绥黏在她身边、闹她,后来付玉莹过来与她说话解闷,可如今偌大的屋子只剩她一人,孤寂感层层翻涌上来。
她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夜色渐深,谢华凌都不知道已经什么时辰了,还是没有睡着。
她轻叹了一口气,敛去心底纷乱的思绪,重新闭上眼,强行凝神酝酿睡意。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声,像是指尖轻叩窗棂的动静,微弱得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谢华凌心头微惊,猛地坐起身,抬手撩开床幔,直直望向窗边。
可窗外空空荡荡的,皎洁的月色映照在窗户纸上,一点阴影都没有。
外头分明什么都没有,谢华凌凝神又细听了一会儿,没再听到刚才的动静。
她蹙了蹙眉,只当是自己心神恍惚,听错了,正要放下床幔躺回去,那清脆的轻响再度响起。
与此同时,一道挺拔修长的人影,悄然映在了窗纸上,轮廓格外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