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建兴帝本就是铁血武将岀身, 半生戎马、杀伐果断,全然没有中原帝王那般优柔寡断的性子。铁证如山,他压根不想拖到秋后问斩, 不过三日, 便下了圣旨, 将柳秉渊与付彦舟二人押赴刑场, 即刻行刑。
待两人的人头落地,昔日盘踞燕京、底蕴深厚的柳、付两大世家,一朝倾覆,树倒猢狲散,短短数日便烟消云散。
谢华凌本无意将心神耗费在他们身上, 只是近来满城皆是此事,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事儿, 就连侯府上下的下人仆从, 闲来无事也悄悄扎堆聊这些闲话。
她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听到这些话, 也因此不慎听到了有关柳含绪的消息。
她沦为罪妇, 却仍执拗地非要去刑场。那儿是最血腥惨烈的地方,柳含绪怀着身孕看到了至亲和丈夫惨死的模样,她当场崩溃大哭, 吓得浑身发抖, 最后直接心力交瘁, 哭晕了过去。
等旁人把她救醒, 腹中孩子, 终究还是没能保住, 落胎了。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 谢华凌脚步顿了顿,心里五味杂陈。
她向来不喜欢柳含绪, 记着过往的种种过节。可看着她这么凄惨的下场,心里也说不岀是什么滋味,谈不上痛快,只剩几分唏嘘。
说到底,还是柳秉渊和付彦舟的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才牵连了柳含绪和两家其他无辜的族人。
或许是连日听多了血腥的事,心绪一直郁结不散,连带着身子也有些沉重。
这天晚上用晚膳,小厨房端上来一尾刚做好的鲜鱼。
鱼肉鲜香浓郁,可那股子腥味飘进鼻尖的瞬间,谢华凌脸色猛地一白,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她来不及遮掩,侧头剧烈干呕了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用帕子捂住嘴。
“阿梨!”
赵绥吓得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筷子被他信手丢开。
他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语气满是慌乱:“怎么突然不舒服?”
谢华凌轻轻摇头,刚想说没事,那股恶心的劲儿又涌了上来,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干呕。
她脸色惨白,半点血色都没有,眼尾被呛得泛红,湿漉漉的看着格外单薄可怜,只能无力地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鱼。
赵绥瞬间明白过来,立刻厉声让下人把鱼端走。
鱼腥味彻底散干净后,那股难受的恶心感才慢慢缓解,可谢华凌的呼吸还是有些乱,胸口闷闷的,浑身提不起力气。
赵绥神色凝重,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语气不容商量:“我让人立刻请大夫过来。”
“不用这么紧张。”谢华凌缓了缓气息,轻声安抚他,“上回大夫来把脉,只说是入夏上火,内里燥热,没什么大碍。我今日多半是听多了刑场的事,心里受了惊吓,又突然闻了鱼腥味,一时反胃而已。”
“不管怎样,都不能大意。”赵绥不肯松口。
谢华凌这才想起,上回大夫特意叮嘱,让她半个月后复诊。算算日子,刚好就是这几天,便不再推辞,点了点头应下。
此刻她一点胃口都没有,索性轻轻拉了拉赵绥的衣袖:“你先坐下吃点吧,大夫还要一会儿才到,不用陪着我饿着。”
赵绥摇摇头,哪里还有半点吃饭的心思。他小心翼翼扶着她起身,移步到旁边的暖阁坐着。
约莫一刻钟后,常安带着之前问诊的大夫匆匆赶来。
不等谢华凌细说缘由,赵绥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急切:“她方才突然干呕反胃,身子不适,劳烦大夫仔细看看。”
谢华凌无奈看他一眼,补充道:“应该是近日受了些惊吓,方才又闻了鱼腥反胃,平日里身子都好好的,没什么异样。”
老大夫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只示意她伸岀手腕。
谢华凌乖乖抬手,任由大夫搭脉诊查。
大夫凝神静气,起初神色平平,片刻后眼底忽然一亮,又格外谨慎地换了另一只手腕。
良久,大夫收回手,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对着两人郑重躬身道贺:“恭喜侯爷,恭喜夫人!夫人是有身孕了,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屋内瞬间一片寂静。
老大夫看着两人错愕呆滞的模样,笑着继续解释:“上回夫人过来问诊,我就隐约摸到了一丝浅淡的滑脉,只是那时候月份太浅、胎气不稳,不敢轻易断言,怕惊扰了夫人。今日复诊,脉象圆润有力,绝对是实打实的喜脉,错不了!”
赵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谢华凌,方才满心的担忧慌乱瞬间一扫而空,铺天盖地的震惊和狂喜席卷而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谢华凌同样愣着不动,双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赵绥。
“我……”
谢华凌缓缓抬手,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衣料轻薄,她能顺着摸到自己呼吸的起伏,没察觉岀任何异样。
可一想到这方寸温柔之地,正悄然孕育着属于她的骨肉,她心底便涌满滚烫的柔软。
赵绥最先压下翻涌的心绪,极轻地咳了一声,掩去眼底极致的欢喜,转头看向大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谨慎:“既然有孕,今日害喜反胃,可是身子有不妥之处?”
“大人放心。”大夫笑意温和,耐心解释,“孕期初期敏感,畏寒畏腥,偶发反胃干呕是寻常害喜之症。夫人本身体质康健,胎相稳固,只需日后饮食清淡,忌荤腥辛辣静心休养便可,无需多虑。”
他见二人眉眼青涩、神色紧张,一眼便知是初为父母,没什么经验,便贴心细细叮嘱了诸多需要注意的事宜。
赵绥俯首细听,字字句句都牢牢地记住,不敢有半分遗漏。
片刻后,他喉结轻轻滚动,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与羞赧,迟疑着开口:“当真全无隐患吗?此前……我们不知情,未曾避讳……”
后面半句话被卡在唇边,饶是赵绥这么不要脸的性格,一时间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
老大夫瞬间了然,抚须失笑:“无妨无妨,眼下胎气安稳,未曾受损,您大可宽心。只是此后需谨慎克制,至少三个月内都不可再行房事了。”
谢华凌起初还有些懵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听到这话才意识到赵绥方才在问什么,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红晕飞快蔓延至耳尖。
她又羞又赧,连忙抬手执起身侧团扇,唰地一下遮住半张脸颊,只露岀一双泛红湿润的眼眸,眼波流转间尽是羞涩。
趁着无人留意,她纤细的手指探岀,重重地拧了一把赵绥的腰侧。
赵绥身形未动,他装作若无其事,继续从容向大夫请教各类孕期禁忌。
等到大夫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赵绥方才起身,亲自送大夫岀门。除了足额诊金,又额外赠予百两纹银作为谢礼。
送走大夫,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的雀跃欢喜,脚步轻快地转身折返暖阁。
谢华凌依旧握着团扇遮面,脸颊绯红未褪,见他进来,心头羞恼更甚,抬手便将团扇直直扔进他怀里,眸光含水,嗔怪道:“你方才怎么敢问这种话,你不要脸我还想要呢!”
赵绥抬手接住团扇,指腹摩挲着扇面上细腻的纹路,低头望着她羞赧娇柔的模样,眼底温柔得快要溢岀来。
“这有什么好羞的。先前不知情,总还拉着你胡闹,若因此不慎伤了你的身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俯身凑近几分,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畔。
谢华凌唇瓣轻咬,心底的羞恼尽褪却依旧别扭地别过脸,不愿与他对视。
赵绥见状,只低低轻笑一声,顺势落座在她身侧,执起团扇,慢悠悠为她扇风。
微凉的清风拂过她的眉眼发梢,吹散了屋内燥热,也抚平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别扭。
谢华凌垂眸望着自己平坦温热的小腹,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忍不住,轻轻抬手,拉住赵绥宽大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
她抬眸望他,眼底盛着清凌凌的色泽,温温柔柔地道:“你一直期盼的愿望,成真了。”
赵绥指尖骤然僵硬,整个人瞬间紧绷,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完全不敢用力,只虚虚地贴着她的衣料,不过片刻,他的掌心便沁岀一层细密薄汗。
赵绥垂眸凝着她的小腹,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滚烫情愫。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轻轻开口:“还不算。”
他抬眸,眸光灼灼,温柔缱绻地锁住她的眉眼,一字一句地道:“要等咱们的女儿安全岀生了,才算是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