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金銮殿上, 赵绥干脆果断地拒绝,别说建兴帝了,就连向来善待赵绥的太子都骤然愣住, 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连忙轻咳一声, 飞快对着赵绥挤眉弄眼, 压低声音急劝:“你是不是疯了?天大的恩典送上门, 你还不赶紧接下来?”
赵绥仿若未闻,垂着眼帘,刻意避开太子的目光,半点改口的意思都没有。
龙椅之上,建兴帝眼底笑意尽数敛去, 微微眯起双眸。
他素来性情随和,戎马出身, 登基后也极少摆帝王架子, 平日里更是鲜少用尊卑分明的“朕”自称压人。
可此刻, 他语气沉沉:“赵绥,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斟酌,再答一次。”
威压扑面袭来, 可赵绥依旧初心不改, 垂着首, 恭敬地说:“多谢陛下厚爱。只是皇恩厚重, 朝中名将贤臣无数, 微臣年纪尚轻, 资历浅薄, 担不起这般重任。臣有罪,恐要辜负圣恩。”
话音落下, 他俯身垂颈,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建兴帝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吹胡子瞪眼,怒火直窜心头,当即抬手示意身侧大太监:“把这个不知好歹、不忠不孝的东西拉出去,杖责十大板子!”
赵绥默然应声。
两刻钟后,殿外青石阶下。
赵绥一瘸一拐地又折回来,直跪在大殿门外,扬声道:“陛下,臣已经被打完了,不知您可还有其他吩咐?”
建兴帝本已压下怒火,几乎将这桩事抛在了脑后,闻声瞬间被他再度挑起火气。
他猛地站起身,叉着腰,指着门外的人影气冲冲道:“赶紧滚!明日早朝也不必来了!老子看见你就心烦!”
“是。”
赵绥叩了叩首,依言起身,老老实实离开了。
太子见状,连忙寻了个无关紧要的由头告退。建兴帝心里门儿清,知晓他是要去追赵绥,却并未点破,只摆了摆手准他离去。
太子快步出宫,果然在宫道上追上了赵绥。
见他抬手就要去牵缰绳上马,立刻快步上前,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拦住了他的动作:“身上带着伤,别逞强骑马了,坐马车回去。”
赵绥唇角微扯,没有推辞,轻轻点头,跟着太子一同登上马车。
常安牵着追风,紧随在马车外侧。
车厢之内,太子皱眉看着赵绥,满心不解,开门见山地质问:“你为何这般固执?我就不信,你看不懂父皇让你领兵出征的用意。”
此次端午龙舟大赛,建兴帝早有明令,胜出队伍皆有赏赐,为首者更是可破格晋升,无官者授官,有官者升职。
赵绥年仅二十二,便已是正四品云麾将军、兼领羽林军指挥使,年少身居高位,旁人穷尽一生都触不可及,早已经没有寻常官阶可升。
赵延怀又贵为定平侯,建兴帝再宠信他也不可能再给赵绥封爵,更何况不可能仅仅因为赢了一次龙舟、单凭一场龙舟赛就封爵。
建兴帝琢磨了好几天,才想出让他领兵出征这个法子,说白了就是送一份现成的军功给他,方便以后给他晋升。
太子叹了口气继续劝:“你们赵家靠着当年的从龙之功,已经得了个爵位。你想要再往上走,就只能靠自己在战场上立功。武将的前程都是打出来的,你一直待在燕京的富贵窝里,就算父皇有心提拔你,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北狄那伙人你以前也交过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这功劳差不多就是送到你手上的,你干嘛非要推掉?”
太子实在想不通他的选择。
赵绥缓缓抬起眼:“华凌现在怀着身孕,我得守着她。正是她最需要人的时候,我要是为了自己的功名跑出去打仗,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太子一下子怔住。
赵绥接着说道:“当初皇上赐婚,一方面是联姻拉拢谢家,缓和新旧朝臣之间的关系。我要是这个时候抛下她出征,京里那些老臣少不了要在背后嚼舌根,到时候之前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太子却越听越不对劲,蹙眉追问:“你后面说的这些,是真心话?”
赵绥坦然摇头:“不是。我单纯就是不想在她怀孕的时候离开她。刚刚那套说辞,你回去帮我转述给皇上,再帮我求求情。”
太子瞬间无语,又气又笑:“合着让我帮你糊弄父皇?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父皇那十板子果然打少了,本该再多罚你十板,让你好好长点记性!”
赵绥抿着薄唇,低低勾了勾唇角。
就在这时,马车不知驶过何处路面,骤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赵绥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发白。
太子见状,毫不客气地挑眉嗤笑出声:“活该。”
太子把赵绥送到定平侯府门口,便转身乘车回宫了。
赵绥没有立刻回清风院,独自先去拜见了赵振良。他坦然将今日大殿上的事尽数告知,叮嘱:“二叔,今日是我忤逆了圣意,皇上心里定然不快,明日早朝,说不定会迁怒于你,你多担待些。”
赵振良闻言微微一怔,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笑了笑:“这算多大点事。皇上早年还是王爷、领兵打仗的时候,脾气火爆得很,恨不得把我祖宗十八代都从土里挖出来骂一顿。”
“如今他做了皇上,顾及了一些体面,脾气已经好多了。顶多明日早朝阴阳怪气说我两句,碍不着正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赵绥没好意思提,他今日才把建兴帝气得都自称“老子”了。
赵振良语气一转,关切:“倒是你,那十板子是实打实挨的,上药了不?”
赵绥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轻描淡写地带过:“我没事,二叔不必担心。”
安抚好赵振良,赵绥才转身离开。
今日天气晴好,日光不算燥热,谢华凌慵懒地靠在摇椅上晒太阳。
雪萝乖乖依偎在她身侧,手里捧着绣棚,一针一线细细绣着小衣裳,是特意给谢华凌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提前准备的。
谢华凌闭着眼休憩片刻,忽然想起一桩事,缓缓睁开眼,轻声开口:“雪萝,你和砚舟近来相处得如何?”
雪萝没料到小姐会突然问起这件事儿,指尖一顿,微微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华凌慢慢开口:“若是你们二人心意相通,打算日后成婚,我便帮你把奴籍消了。前阵子我让人修整的那处小宅子,你也该听说了,全程都是按着你的喜好布置的。等你脱了奴籍,那宅子便送给你,那宅子便是你的立身依仗,也是你的娘家,哪怕是成婚嫁人了,你也不是无依无靠的,不用看人的脸色过日子。”
她慢慢说着,话里话外都是在给雪萝考虑,可话音刚落,耳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谢华凌抬眼一看,瞬间怔住。
雪萝猛地扔下手里的绣棚,直直跪在她的脚边,一双眼睛骤然变得通红,湿漉漉地望着她,眼底满是慌乱与委屈。
“小姐,您是要赶我走吗?”
不等谢华凌开口,雪萝哽咽着继续说道,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音:“我四五岁就被亲生爹娘卖掉,是夫人把我买回来,让我跟着您、伺候您。在我心里,生养我的爹娘早已不算亲人,您和棠梨,才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家人。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您厌烦了,您现在不想要我,想把我送走了?”
话说完,她再也忍不住,埋着头呜呜地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委屈得不行。
谢华凌瞬间手足无措,连忙解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正是把你当最亲的家人,才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你这般善良贴心,值得最好的人生,怎么能一辈子困在丫鬟的身份里,受制于人?”
可这番话非但没有安抚到雪萝,反倒让她哭得愈发厉害,用力摇着头,情绪激动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棠梨看着这一幕,无奈轻叹一声,连忙出声劝解:“雪萝你先别哭了!小姐如今怀着身孕,身子重、经不起折腾,快先扶小姐起来,别让她累着。”
雪萝闻言瞬间回神,慌忙抹掉脸上的泪水,抬头就看见谢华凌双手撑在摇椅扶手上,正准备起身。
她连忙伸手扶住谢华凌的胳膊,动作小心翼翼地想把谢华凌扶起来。
谢华凌却顺势俯身,轻轻将雪萝拥进怀里,温柔出声:“傻丫头,我从来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我只是不忍心,让你一辈子做伺候人的丫鬟。消了你的奴籍,你就能做堂堂正正的良民,往后的人生都能自己做主。”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雪萝的情绪,她埋在谢华凌的肩头,泪水汹涌而出,哭得浑身发抖。
谢华凌心头也酸涩难忍,眼眶也悄悄泛红,两滴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
棠梨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落泪的两人,也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
几人哭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棠梨最先缓过神,哽咽着开口劝解:“雪萝,你真的想多了。小姐是真心疼你、善待你,给你宅子、帮你脱籍,都是你的福气,不是要和你断绝关系。”
“往后你想回来,随时都能来看我们,照旧和从前一样。”
雪萝红着眼睛,闻言直接怼了回去:“你当然说得轻松!若是被送走、被赶出身边的人是你,你还能说得这么风轻云淡吗?”
棠梨瞬间语塞。
换位思考,若是让她离开小姐,她也万万舍不得,一时间再也说不出半句劝解的话。
谢华凌看着两个丫头执拗的模样,又心疼又无奈,蹙眉轻嗔:“你们两个别瞎想,我再说一遍,我不是要赶你们走,只是想让你们往后能无忧无虑,有自己的底气和好日子。”
雪萝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语气格外坚定:“我不用什么好日子,待在小姐身边,就是我最好的日子。”
谢华凌忍不住笑着打趣:“你莫不是怕脱了籍、搬去新宅子,就没人给你月钱,手头没钱花了?”
雪萝愣了一瞬,随即脸颊爆红,又羞又恼地跺了下脚:“小姐!您别取笑我!”
闹了这一阵,雪萝沉默片刻,像是忽然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抬起通红的眼睛,认真说道:“若是小姐执意要帮我脱籍、送我走,那我就嫁给砚舟。”
“砚舟一直跟着姑爷做事儿,我嫁了他,就能一直留在侯府、留在小姐身边,再也不会被赶走了。”
谢华凌顿时一怔,全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她刚想再叮嘱下雪萝不能这样随便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儿开玩笑时,一抬眼,恰好看见赵绥带着砚舟、常安走进来。
显然,雪萝方才的话,恰巧被砚舟听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