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除夕当夜, 定平侯府张灯结彩，一派阖家安乐的祥和景象。
今年建兴帝格外开恩，特准驻守边关的赵延怀回京团聚过年。谁也没想到他不仅自个儿回来了, 还千里迢迢将久居关外的老太君一并带回。一行人昨日午后才到, 老太君完全顾不上自个儿一路的舟车劳顿, 下车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来清风院看望谢华凌。
老太君心里疼惜怀着身孕的孙媳, 围着她问长问短，哪怕知道谢华凌身边有无数人照顾着，还是忍不住叮嘱了许多需要注意的事情。
谢华凌一直记得老太君待自己的好，于是始终认真听着。
很快到了除夕当日，一家人齐聚一堂, 宋氏里里外外地忙着张罗，可忙里偷闲的间隙, 她望着眼前阖家团圆的热闹景象, 眼底还是悄悄黯淡了几分。
赵振良恰好路过, 将她落寞的神色尽收眼底, 询问：“怎么了？好好的除夕佳节，怎的闷闷不乐。”
宋氏喉头微涩，轻声叹道：“前两个月三郎传信回来, 说秀玉也怀上身孕了。只是他们远在苏杭, 又没有大哥那样的恩典, 自然是回不来的。”
“也不知两个孩子孤零零在外, 这个年过得冷不冷清, 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赵振良闻言也是满心感慨, 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温声宽慰：“大过年的，不许胡思乱想。三郎如今早已成熟稳重, 快要为人父了，定然能护好自己和妻儿，不会委屈了他们。”
宋氏抬手拭了拭眼角泛起的湿意，哽咽着点了点头。
她怕自己闲下来又忍不住牵肠挂肚，徒增伤感，索性压下心绪，转身继续忙去了。
而另一边，赵家的两个半大姑娘都围在了谢华凌身边，叽叽喳喳笑语不断。
赵逢春乖乖依偎在谢华凌身侧，眉眼弯弯：“四嫂，我娘为了这次年夜饭格外用心，特意请了关西的大厨入府掌厨呢！”
一旁的赵轻芸闻言，立刻轻声提醒：“你同嫂嫂说这个做什么，嫂嫂如今怀着身孕，吃不得辣子。”
赵逢春愣了愣，随即点头：“也是哦！不过无妨，后厨肯定备了许多其他四嫂喜欢吃的。”
两人不用谢华凌搭话，自顾自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
谢华凌支着下巴，含笑静静听着，心底满是感慨。
回想数月前她刚带赵逢春回京时，姐妹二人初见的生疏和疏离还历历在目，不过短短数月，两人已然相处得这般亲密无间。
她正暗自思忖，耳畔忽然传来赵逢春清脆的喊声。
“四嫂！”赵逢春满眼羡慕地望着她身上的衣裳，连连赞叹，“雪萝姐姐嫁人之后，心里还时时刻刻念着四嫂，您这身衣裳也太好看了！”
她说着立刻拉过身边的赵轻芸，兴冲冲道：“轻芸，你不是跟着雪萝姐姐学了许久的刺绣吗？下次也给我做一身衣裳好不好？就和四嫂这身一样漂亮就行！”
赵轻芸闻言眼皮轻轻一跳。
如今年岁渐长，又跟着赵逢春胡闹得久了，她已然褪去了从前的腼腆怯懦，性子开朗胆大了许多。
她二话不说，将手里刚剥好的一整颗金桔塞进赵逢春嘴里，堵住她还没说出口的话。
赵轻芸睁着圆圆的眼睛，认真说道：“你就算是我姐姐，也不能这般随口提要求。我的手艺哪里能比得上雪萝姐姐？”
她又细细打量了一遍谢华凌身上雅致温婉的衣裙，由衷补充：“而且嫂嫂这身衣裳格外挑人，风骨气质缺一不可，寻常人根本衬不起来，也就只有穿在嫂嫂身上才显得好看。”
言外之意，哪怕是赵轻芸学着模样做了身一模一样的给赵逢春，赵逢春也衬不起来。
赵逢春费劲嚼碎咽下嘴里的金桔，鼓着腮帮子撇撇嘴，转头就対着谢华凌撒娇告状：“四嫂，你看她！她就是偷懒，不想给我做新衣裳！您快评评理！”
谢华凌一眼便看穿小姑娘要闹小脾气的架势，连忙笑着打圆场，道：“无妨，改日我带你俩去清澜阁挑新衣裳，里面的款式花样多，保管有你喜欢的，就别为难轻芸辛苦做活了。”
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地哄好了赵逢春后，谢华凌目光随意一扫，才发现方才满满一盘金桔早已空空如也，她后知后觉看向身旁的赵逢春，无奈失笑：“眼看就要开年夜饭了，你把金桔全都吃完，待会儿还吃得下吗？”
赵逢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吃得下！四嫂可别小瞧我了，我是大胃王！”
谢华凌无奈嗔她一眼，打趣：“我还想着尝两颗解腻呢，倒被你抢先吃干净了。”
这话刚落，恰好进门的赵元晦听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上前，眉眼热忱：“四婶想吃金桔？我这就去给您拿！”
谢华凌连忙抬手拦住他，顺势问道：“不必麻烦，你先告诉我，你四叔呢？”
往年除夕前三日朝堂便已休朝，可今日天未亮，赵绥便被建兴帝紧急召入宫中，还特意带上了赵元晦。
赵家众人皆是一头雾水，直到中午圣旨传至侯府，众人才知晓，皇上是要正式册封赵元晦为定平侯世子。
圣旨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谢华凌的身上。
赵延怀的爵位可以承袭，只是久久没有册封，众人早就怀疑过是不是建兴帝有意偏宠赵绥，想要越过赵元晦这个孤丁，等谢华凌生下男孩后再行册封。
随着谢华凌的月份愈来愈大，怀着这个猜测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不说外头一直盯着赵家和谢家联姻的人了，就连府里头的人儿都议论纷纷。
吴素兰没有提，可谢华凌知道吴素兰心里指定是不太开心的。
赵元晦是她的大儿子、大儿媳留下来的唯一的孩子，吴素兰肯定会偏心，只是她这人素来隐忍，便从未多说过什么。
反倒是宋氏快言快语的，好几次直接上清风院来试探，询问谢华凌是不是対侯爵有什么想法，谢华凌只好随口将人打发了。
如今毫无征兆的、建兴帝忽然下了这样的圣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吴素兰下意识地流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可转瞬又反应过来，担心地望向了谢华凌。
显然是担心谢华凌心里有芥蒂。
可她能有什么芥蒂？
她早就在佛前许过愿，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不求他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
况且按照谢华凌的观念来说，长幼有序，爵位本该就是赵元晦的。
若是当真越过了赵元晦、将世子之位给了她的孩子，那谢华凌才要惴惴不安呢。
只怕那时候她会立刻请求赵绥带着她入宫，跪求建兴帝收回成命。
好在，赵绥和她是同一个念头。
随着谢华凌的月份愈大，赵绥进宫的频率就愈发频繁。
旁人不知道，谢华凌却是门儿清的，每次入宫，赵绥都是求建兴帝尽早册封赵元晦为世子。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建兴帝终究是挑了除夕这个大喜的日子，将这事儿落实了下来，谢华凌高兴还来不及。
只可惜册封之后，建兴帝与太子又留二人在宫中用膳，直至此刻才放人归府。
赵元晦立刻回话：“四叔还在后面呢！今日皇上赏赐了无数珍宝物件，其中就有淮南新进进贡的上品金桔，我这就去取来给四婶！”
他牢牢记住谢华凌随口一句想吃金桔的话，转身就要往外跑。
谢华凌见状连忙起身阻拦：“真的不用，我方才只是随口一说……”
话音未落，她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脸色瞬间一白。一只手下意识紧紧扶住隆起的小腹，浑身骤然绷紧。
一旁时刻守着她的棠梨瞬间察觉异样，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身子，声音发慌：“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过瞬息之间，细密的冷汗爬满谢华凌的额角，濡湿了鬓发。
她身形微微发颤，眨了眨眼，强压下骤然袭来的剧痛，语气带着一丝慌乱与不确定，断断续续出声：
“我……我好像要生了……”
赵绥刚跨过侯府的大门，就看见赵元晦满脸泪痕，跌跌撞撞朝自己冲过来，一头扑到他腿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凄厉地嚎出声：“四叔，対、対不起，我错了……”
赵绥一时怔住，弯腰看他。
赵元晦素来调皮爱闹，他只当孩子又闯了什么无伤大雅的小祸，脸上还带着几分松弛的笑意，随口问道：“怎么回事？”
可下一刻，赵元晦抽噎着吐出一句话，那点轻松便从赵绥脸上荡得一干二净。
“四、四婶要生了……”
赵绥浑身猛地一僵，再不多问，拔腿就朝着早就备好专供生产的暖阁快步赶过去。
等他冲进清风院，院中已经围满赵家上下的人，人人神色紧绷，唯独看不见谢华凌的身影，显然人已经被送进暖阁里面了。
他急得满头都是冷汗，一把攥住吴素兰的手腕，声音紧绷：“娘，阿梨呢？”
吴素兰脸色也泛着青白，强压心底慌乱回道：“方才已经扶进去了，好几个赵绥眉头死死拧起：“算日子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到产期，怎么突然就发动了？”
吴素兰嗔怪地望了他一眼：“你这孩子，生孩子哪能死死卡着日子来，要么提前，要么延后，这都是正常的。只是这般提前许多的，我也是头一回遇上。华凌身子一向调养得妥当，怎么会骤然发作……”产婆全都跟着进去伺候了。”
吴素兰正满心疑惑，方才被落在后头的赵元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踉踉跄跄走进院子，直直対着赵绥“咚”地跪了下去。
“四叔，我真的知道错了。早知道我就不张罗着去拿东西，我万万没想到四婶会因我……”后面的话尽数被哭声吞没，含糊零碎，根本听不真切。
赵绥面色沉了下来：“到底发生什么？你撞到阿梨了？”
赵元晦使劲摇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一旁的赵逢春看不下去了，把方才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末了还劝：“其实跟元晦没有多大干系，元晦，你快些起来，不必这般自责。”
可赵元晦依旧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赵绥，小小的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满心都是愧疚。
赵绥沉默伫立片刻，弯腰伸手，直接将孩子抱了起来。
五六岁的男孩子养得敦实胖重，不说病弱的吴素兰了，就连宋氏这样身子硬朗的妇人都抱不动，赵绥却单凭一只手臂便稳稳将人托住，另一只手掌替他擦去满脸的泪水鼻涕。
“别哭了，我没有怪你。”
得了这句话，赵元晦直接牢牢搂住他的胳膊，又放声大哭一场。
赵绥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转头看向吴素兰：“娘，可派人去请岳父岳母了？”
吴素兰连忙点头：“一早便差人过去了，算算时辰，应当快要到了。”
话音才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谢炳新夫妇与付玉莹、谢沛礼神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周文清原本还在盘算，等到大年初一，谢华凌回娘家，该准备多少压祟钱，要不要把半个月后该出生的外孙儿的压祟钱一道准备了。
可就在这时，赵家报信的下人过来，周文清吓得衣服都险些没穿好，踩着鞋子就往外跑。
付玉莹在一旁小心搀扶着她。一行人扫过满院的赵家众人，目光立刻落向那间紧闭的暖阁。
向来顾及礼数的周文清此时也顾不上跟赵家的人问好了，直接抬步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赵绥下意识跟在她身后，也想一同进去。
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赵绥脸色骤然一白，在战场上，他只在将死的将士身上闻到过这么浓重的血腥味儿。
眼瞧着周文清与付玉莹侧身走入阁内，赵绥紧跟着就要绕过屏风往里走。棠梨却慌慌张张从屏风后冲出来，伸手死死拦住他。
赵绥垂眼，看见棠梨双手之上沾满刺目的血色，瞳孔骤然收缩。
棠梨心里全是谢华凌的安危，语速飞快，急得声音都在发颤：“姑爷，小姐吩咐过，不让您进去。”
赵绥脑子一热，几乎脱口而出反驳，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我凭什么不能进？阿梨是我的妻子，我理应守在她旁边！”
他话音刚落，屏风之内，便传来谢华凌强撑着、带着几分嘶哑却无比坚决的一声高喊：“赵绥，你要是敢踏进来一步，我便同你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