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谢华凌心里自有万般考量。
生产最是狼狈难堪, 她是绝对不会愿意赵绥看到这个模样的她的。
她太清楚赵绥的性子,定然满心焦灼,不顾一切也要闯进来陪她。故而早早地吩咐好棠梨, 一定要在屏风门口拦着他, 断不让他进来。
用尽全身力气撑着眼皮, 看清快步走来的周文清时, 她紧绷许久的情绪骤然崩裂,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带着隐忍的疼与委屈,轻声唤道:“娘……”
周文清一眼望见女儿满头冷汗的模样, 心口骤然一揪,泪水当即就落了下来。
从前, 她也是这样将谢华凌生了出来, 一转眼的功夫, 她老了, 她的女儿也和当初的她一样,需要生下自己的孩子。
周文清来不及品尝流淌到唇边的眼泪是苦的还是涩的,她快步走到床榻边, 牢牢握住女儿汗湿的手, 温柔又坚定地安抚:“阿梨别怕, 娘在, 娘一直陪着你。”
暖阁屏风外, 赵绥依旧僵立在原地。
棠梨已然重新进去了, 没人拦着他了, 可赵绥耳边仍回荡着谢华凌方才那句话,他心有余悸, 再怎么担心,也实在迈不开步子。
他满心困惑,不懂她为何偏要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执意将他拒之门外。
可他不敢赌,更不敢违逆她的心意,纠结了许久,最终只能妥协。
他垂着眉眼,臊眉耷眼地缓缓退了出去。
生怕凛冽寒气灌入屋内,冻到虚弱的谢华凌,出去后赵绥立刻抬手严严实实地合上房门。
此后他便牢牢立在门口,脊背绷得笔直,一瞬不瞬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吴素兰与赵延怀对视一眼,看着儿子这般失魂落魄、满心煎熬的模样,连忙上前。
“你别胡思乱想。不让你进去,是有道理的。”吴素兰劝解,“你看看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里头产房最需要保持洁净的,你这身风尘仆仆的模样进去,反倒容易冲撞了华凌。”
她顿了顿,继续安抚:“你岳母已经进去贴身陪着了,还有一众经验老道的产婆和丫鬟,人人都尽心尽力守着,华凌定然不会有事。你又不懂这些内务生产之事,心急火燎闯进去,除了添乱,什么忙都帮不上。”
赵绥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周身。
他今日没有跑马,天儿又冷,身上肯定是没有出汗的,只是衣服在外头走了一圈,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些灰尘。
他转念一想,如今的谢华凌脆弱至极,半点惊扰都受不住。这般看来,自己不进去,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这番说辞他听进去了,脸色没有方才那么难看,可双脚依旧像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门口,半步不肯离开。
赵家其他人也都守在院子里等着,就连平日里总是明里暗里挑剔谢华凌的宋氏此时也是一脸担忧。
别管吴素兰安抚赵绥时说的话有多好听,可素来女子生产就是要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哪可能那么简单?
只是想归这么想,这话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
宋氏担心吴素兰的身子骨撑不住,连忙吩咐下人搬来一把软椅,扶着吴素兰坐下歇息。
转头看向一旁熬得犯困的几个孩子,她叮嘱:“女人生孩子磨人的很,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们几个小孩子熬不住就先回房睡,明日一早醒来,就能见到新出生的小侄子了。”
这话分明是对着赵逢春和赵轻芸说的,没曾想两个女孩还未应声,一旁的赵元晦倒是抢先开口,语气格外执拗:“我不要侄子,我想要妹妹。”
四叔跟他说过了,四婶会生一个跟四婶一样漂亮的妹妹出来,交代他一定要保护好妹妹,不能被外人欺负。
赵元晦一直记着这句话的。
宋氏微微一怔,心底瞬间多想了一层。
如今赵元晦刚被册封为定平侯世子,地位虽然是定下来了,指不定心里还敏感着呢。
她下意识暗自揣测,莫非是孩子年纪小小便懂了利弊,生怕谢华凌诞下了男孩儿,日后有抢走他爵位的风险,才执意想要妹妹?
她心思微动,面色悄然变化。
一旁的赵振良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一打眼就知道宋氏在想什么。
他无奈轻咳一声,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分明是示意她切莫胡思乱想。
宋氏撇了撇嘴,压下心底多余的念头。
寒风簌簌吹过庭院,夜色深沉得不见半点微光。赵绥立在暖阁门外,不知站了多久。
他双腿僵硬发麻,仿佛早已在原地扎了根,浑身冻得冰凉,可心底的焦灼与滚烫却半点未减。
漫长的等候磨得他思绪混沌,神志都有些发飘,整个人只剩本能,一刻未歇地挂念着谢华凌。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嘹亮的啼哭,骤然划破深夜的死寂。
赵绥浑身一震,瞬间从混沌中惊醒,脑子轰然一响,骤然反应过来——生了,阿梨生完了。
产婆抱着裹在精致锦被里的孩子,满脸喜气地迎了上来,高声恭贺:“恭喜将军!娘子平安顺遂,生了个漂亮的……”
后面的话语,赵绥根本听不进去了。
他径直侧身越过产婆,抬脚就往内室冲去。
可这回,付玉莹又将他拦在屏风处。
她眉眼间有些疲惫,更多的却是轻松和欢喜,付玉莹上下打量了一眼满脸慌乱的赵绥,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开口阻拦:“棠梨还在里面收拾打理,阿梨耗尽了力气,已经沉沉睡过去了。你若是想进去看她,先去沐浴净身,换一身干净衣裳再来。”
赵绥顾不上别的,只顾着探着脑袋往床榻方向张望,声音带着沉沉的沙哑:“阿梨她怎么样?好不好?”
“放心,一切都好。”付玉莹轻轻安抚,“听岳母说,阿梨这胎生得顺利,时辰不算长,没受太多苦楚,母子皆安,你大可放宽心。”
悬在心头沉甸甸的巨石,此刻终于稍稍落地。
赵绥不敢耽误,转身快步离去,飞速去沐浴更衣。
他洗得极快,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常服,再度快步折返暖阁。
这一次,再无人拦他。
床边守着的周文清与付玉莹见他进来,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十足地趈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轻轻带上了房门。棠梨也随之躬身退下。
一瞬之间,屋内便只剩熟睡的谢华凌与伫立床边的赵绥二人。
空气中依旧萦绕着未散的浓郁血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这味道让赵绥心口骤然一紧,他往日在沙场见惯鲜血,按理来说是最该习惯这股味道的人,可眼下这缕血腥,却刺得他心口酸涩发疼。
他放轻脚步,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边,生怕不小心惊醒了谢华凌。
烛火摇曳,柔光落在谢华凌脸上,她素来红润的面色此刻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眉眼间满是疲惫。
她静静地睡着,脆弱得让人心疼。
赵绥俯身,指尖轻轻落在她微凉的眼角,缓缓摩挲着细腻的脸颊。
以往自个儿受再严重的伤,哪怕是身上被捅一个窟窿出来,赵绥上药时疼得原地打滚,他都没掉过眼泪。
可此刻看着熟睡的妻子,眼眶骤然一热。
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谢华凌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