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时光倏忽, 转眼便到正月初三。
冬日难得放晴,暖阳穿透云层,洒满整座侯府, 昨夜落的新雪静静铺在庭院廊下, 被暖阳烘得微微化了潮气, 润得空气都格外清新。
付玉莹裹着一身绒面大氅, 手中捧着暖炉,熟稔地径直往清风院走去。
自谢华凌生产后,她几乎日日扎根侯府,每日清晨便登门探望,直至夜深才肯返程。
周文清心中更是挂念女儿, 只是新年期间谢家访客络绎不绝,贺岁拜年的亲友接踵而至, 她实在分身乏术, 只能上午在家应酬宾客, 让付玉莹先过来照看, 待到午后忙完家事才过来。
付玉莹踏入暖阁,随手脱下肩头大氅,递给一旁伺候的丫鬟。
绕过雕花屏风, 抬眼便看见赵绥正坐在床沿, 小心翼翼喂谢华凌进食。
碗中盛着精心熬制的银耳燕窝参芪羹, 格外滋补, 最是适合刚生产完的妇人。
待谢华凌咽下最后一口羹汤, 赵绥放下瓷碗, 取过一方锦帕, 仔细地帮她擦拭着唇角。
等赵绥帮忙收拾好了,谢华凌才推开了他的手, 顺势抬眸,望见付玉莹,眉眼微弯:“来了。”
付玉莹走到一旁软榻落座,笑着问道:“今日身子可舒坦些了?”
“好多了。”谢华凌语气轻快,“你瞧,我已经能自己靠着坐起身,浑身也舒展多了。”
付玉莹细细打量她的气色,由衷点头:“确实好了不少,面色红润多了。娘若是见了,必定能彻底放心。”
谢华凌闻言温声劝解:“家里事务繁杂,娘若是忙碌,大可不必日日奔波过来,我这边一切安好,不用这般折腾。”
付玉莹闻言轻轻瞪她一眼,故作嗔怪:“幸好娘没听见这话,若是让她知晓你这般生分,必定要暗自伤心了。”
谢华凌抿唇浅笑,软声讨饶:“是我失言,我的不是。”
付玉莹轻轻哼了一声,眼底笑意未消,一时间却没再说什么。
谢华凌知晓她是碍于赵绥在场,难免拘谨不自在,便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轻声吩咐:“你去外头看看孩子吧,我与玉莹说说话。”
赵绥毫无异议,乖乖点头,抬手收拾好碗筷餐盘,一并端着退了出去。
“还是咱们阿梨有本事,瞧着姑爷像是成了你丫鬟了。再这样下去,棠梨是不是该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付玉莹轻笑着。
谢华凌无奈地睨了她一眼:“你就别打趣我了。再说了,若是换做你躺在这儿,哥哥肯定也会这样対你的。”
付玉莹善心大发地放过了她,没再继续揪着这个话题。
赵绥走了后,她明显自在了许多,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压低声音道:“我今日过来,本是带着娘的嘱咐。有些话有姑爷在,实在不便开口。”
谢华凌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娘特意交代了什么?”
付玉莹轻咳一声,神色郑重:“娘再三叮嘱,你如今产后体虚,气血大亏,需静养月子。”
“孩子虽然生出来了,却万万不能任由姑爷随性行事,需得禁欲、禁房事才是。免得伤及根本,落下终身病根。”
起初谢华凌还随意听着,待听清后半段话语,脸颊瞬间腾地爆红,耳根发烫,羞赧地移开视线,讷讷应声:“我知晓的,你放心,我们向来有分寸,绝不会乱来。”
见付玉莹眼底依旧带着几分疑虑,谢华凌连忙轻声解释:“你别不信,这两日赵绥当真半点逾矩的心思都没有,连床都没上。”
付玉莹满脸好奇,微微错愕:“啊?”
“他夜夜都守在我身边。”谢华凌眉眼柔和,带着浅浅笑意,轻声细说,“他怕自己上床翻身会磕碰、压到我,影响我休养,连着两晚都不敢上床歇息,只趴在床边枕沿上凑合睡觉。”
“我几番让他去别的屋子,或者去软榻上歇息,他都不肯,非要攥着我的手守着我才安心。”
付玉莹听完瞬间了然,眼底漾起暧昧笑意,轻轻眨了眨眼:“原来如此,那我便彻底放心了。”
“左右娘的这句话我带给你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好好坐月子养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谢华凌脸颊余热未消,轻轻颔首,应了一声:“嗯。”
两人挨着又聊了一会儿,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谢华凌眉心微蹙,眼底浮出几分疑惑,抬眼望向门外:“外头这是怎么了?”
她心底清楚,自打她生产之后,侯府上下早已尽数叮嘱过,清风院是静养之地。所有人走路做事皆轻手轻脚,不敢有半分喧哗吵闹,生怕惊扰她休养。
按理来说,断然不会有人刻意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付玉莹也敛了笑意,眉头紧紧蹙起,心头生出几分不安,起身道:“我也摸不清缘故,你安心躺着别动,我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好。”谢华凌轻轻点头,眼底萦绕着一丝疑虑。
付玉莹不再多言,快步抬步走出暖阁,打算出去问清缘由。
而此时侯府的大门口,赵延怀携赵绥以及侯府上下众人齐齐跪在院子里,齐声叩拜:“拜见皇上,拜见太子殿下。”
銮驾停落,建兴帝与太子并肩从御辇缓步走下。建兴帝抬眸扫过院中乌泱泱跪伏的一众人,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早就传过话,不必这般兴师动众,依旧弄得这般铺张。”
赵延怀讪讪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建兴帝随便地摆了摆手:“你们都起来吧,让下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省得一堆人杵在这儿,看得我眼睛疼。”皇上都发话了,众人连忙照做,下人们很快纷纷离开。
片刻间便散去大半,庭院瞬间清净下来。
赵延怀上前一步,姿态恭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想去何处,难不成还要提前向你报备?”
赵延怀无端被刺一句,无奈摸了摸鼻尖。
他与建兴帝相识数十年,早就习惯了建兴帝说话口舌不饶人的样子,完全不像普通大臣一样战战兢兢,压根没放在心上。
果然,下一秒建兴帝便换了模样,上前亲昵地抬手搂住赵延怀的肩头:“听闻你又添孙儿,我特意过来瞧瞧。”
赵延怀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一笑。
旁人眼中的圣驾垂怜,是泼天荣幸,可于他而言早已不算稀奇。当年赵元晦降生时,彼时还是齐王的建兴帝,便曾亲自登门探望过,也曾抱过赵元晦。
他顺势笑着回话:“托陛下洪福,初一子时三刻降生,新年新岁诞子,是实打实的大吉大利好日子,这孩子日后定然是个有福气的。”
建兴帝傲娇地轻哼一声,目光骤然转向身侧立着的赵绥,意有所指地开口:“但愿这孩子乖巧安分些,别学他爹的性子,日日忤逆我、气我。”
赵绥闻言半点不惧,抬眸迎上建兴帝的目光,调侃:“陛下这话未免太过不中听。您特意抽空来看孩儿,转头便埋汰臣,就不怕臣任性一回,不让您见我的孩子?”
他刻意将“我的孩子”这四个字说得极重,好似是在强调什么。
建兴帝眯起眼眸,抬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笑骂道:“你敢!”
赵绥挨了一巴掌,半点不恼,只嘿嘿傻笑两声,转头与一旁含笑不语的太子対视一眼,随即侧身引路,恭敬请二人往内院走去。
不远处的回廊下,付玉莹将这一幕君臣相处的画面尽收眼底,看得心惊肉跳,心口怦怦直跳。
她素来听闻赵绥胆识过人、不惧天威,今日才算真正亲眼见识。
寻常臣子面対帝王,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独赵绥这么大的胆子,连建兴帝都敢怼,挨了打还能笑得出来。
这般光景,实在骇人。
她不敢多做停留,连忙快步折返暖阁。
回到屋内,付玉莹快步走到床边,压着声音対谢华凌急促道:“是皇上和太子亲自来了,看样子是特意来看孩子的。”
谢华凌闻言骤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全然没想到帝王会亲自登门。
付玉莹抚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余悸未消:“从前只听你兄长说姑爷胆子极大,我始终半信半疑,今日才算真真切切见识到。他方才居然敢当众回怼皇上,皇上还亲手拍了他的脑袋,我方才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秒那脑袋就要落地了。”
不怪付玉莹这么害怕天威,她全家都是被先帝穆宗处死的,她在対穆宗的恨意和怨怪日积月累的同时,也变得很是害怕皇宫中人。
付玉莹养在谢家这么多年,每逢宫宴,周文清会带着谢沛礼和谢华凌入宫,却从来没带过付玉莹。
不是不想带,也不是把付玉莹当作外人,而是付玉莹自己不敢去。
她担心自己不小心表现出対皇宫的愤怒,亦或者做出其他的事情冲撞了皇上等贵人们,连累了谢家。
対于付玉莹来说,别说做了,她连想都不敢想,原来世界上还能有人敢这么与皇上相处。
谢华凌无奈浅浅一笑,语气淡然:“皇上素来纵容他,向来如此。”
“何止是纵容。”付玉莹连连摇头,看得通透,“陛下待他,哪里是君臣相待,分明是将他视作亲子侄一般疼爱包容。”
谢华凌唇瓣微张,正要开口应声,门外忽然传来棠梨清亮恭敬的禀告声:“小姐,太子妃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