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谢华凌微微一怔, 转眼就看见太子妃带着一个女官,缓缓走了进来。
见谢华凌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太子妃连忙抬手虚虚一拦, 语声温和:“快别动, 你只管好生躺着休养, 这些虚礼就免了。”
谢华凌便依言重新靠回枕上, 心底存着几分疑惑,轻声开口:“不知娘娘今日前来,是……”
太子妃唇瓣轻轻抿了抿,如实说道:“父皇与太子殿下过来探望孩子,却是不方便进来这内室的。便特意交代我过来照看你一番。”
她说着身子微微向后侧过, 将身后那名女官显露出来,开口介绍:“这位是太医院的张太医, 专精妇科调治的千金方剂, 我把她带来, 给你诊一诊脉。”
谢华凌浅浅一笑:“劳娘娘费心。”
她没有推辞, 坦然伸出手腕,交由张太医搭脉。
片刻过后,张太医收回手, 从容回禀:“夫人气血恢复得不错, 身子康健, 大可不必忧心。”
这个结果谢华凌并不意外。
自打诊出怀有身孕, 谢家与侯府便早早备下最好的稳婆与擅调妇人身体的医师, 每两日就给她诊一次脉。
生产之后, 更是一堆人围着伺候, 各类滋补膳食源源不断送进清风院,层层精心照料之下, 身子自然恢复得极好。
听闻回话,太子妃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如此便再好不过。华凌,我也生育过,深知生产于女子而言,便是闯一道鬼门关。只是许多人不清楚,产后调养,又是第二道关口。”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诚恳:“说句冒昧的话,你婆母吴素兰如今身子孱弱,便是当年生下轻芸姑娘后没有调养妥当,这才伤了根子,导致多年缠绵病榻。”
“所以你万万不可大意,一定要顾好自己。”
太子妃抬手指向张太医,继续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让张太医暂且在侯府住上两月,等你坐完月子,再回宫中当差。”
谢华凌闻言略有迟疑,委婉推辞:“这般安排,于规矩上怕是不太妥当。承蒙娘娘体恤,只是如此长久留一位宫中太医居府,未免太过耽误张太医的差事。”
“不如娘娘赐我一块信物令牌,日后我身子若是有异样,便可凭令牌随时传召张太医过府诊治,不知这样可否?”
她眸光微动,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谢华凌实在是不愿意让自个儿的身体情况长久地被外人掌握着,尤其太子妃心思难测,谢华凌只想敬而远之。
果不其然,太子妃脸上温婉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扬起柔和的神色:“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谢华凌跟着淡淡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几人又闲谈片刻,谢华凌眼皮越来越沉,倦意涌了上来,脸上透出明显的疲惫。
一直安静在旁的付玉莹瞧出苗头,见太子妃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便不着痕迹上前,伸手替谢华凌拢了拢被角,眉头微蹙,低声问道:“华凌,你可是累了?”
谢华凌眼睫迟缓地垂落,没有出声,只轻轻点了下头。
太子妃这才仿佛方才留意到她的状态,连忙笑道:“瞧我,许久不见,话说得便多了,竟忘了你该静养歇息。既如此,你好生安歇,我便先行告辞。”
谢华凌唇角浅浅扬起:“有劳娘娘挂心。”
目送太子妃带着女官离开暖阁,屋内终于归于安静。谢华凌与付玉莹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藏着几分无奈。
付玉莹俯身凑到床边,压低了声音附在她耳侧:“这位太子妃,该不会是……”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可其中意味,谢华凌完全听得明白。
谢华凌隐晦地轻轻拍了拍付玉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多言:“心里清楚就够了。”
付玉莹当即会意,连忙闭紧嘴巴,不再就此议论。
太子妃踏出暖阁,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侧眸淡淡瞥了身侧的张太医一眼,鼻腔里轻哼出一声浅淡的气音。
她显然面色不愉,可终究是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而清风院西侧厢房内,赵绥正躬身引路,恭敬陪着建兴帝与太子一道走进去。
屋内正中摆放着一张婴孩专用的小摇床,是上个月赵绥便着人专门打造出来的,用的是上好的沉香古木,里头还铺着御赐的云锦和软垫。
负责照看孩儿的稳婆正小心翼翼俯身,将怀中熟睡的婴孩放了回去,陡然见当朝天子与太子亲临,一众权贵立在屋中,她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瞬间紧绷,慌忙屈膝跪地,伏身叩拜,姿态惶恐。
建兴帝扫了她一眼,眉头微挑,转头斜睨着身侧的赵绥,语气带着几分嫌弃:“这就是你千挑万选找来的稳婆?一点定力都没有,区区场面便慌了手脚。”
天子话音落下,稳婆浑身一颤,背脊发凉,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连头都不敢抬。
赵绥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那稳婆。
他知道,伺候谢华凌与孩子的稳婆有好几个,都是谢家和赵家找了许久找到的,各个家世清白,性格忠厚老实。
可这样的人或许见惯了勋贵,却从没有见过皇上和太子,自然是慌乱了些,无可厚非。
赵绥于是连忙从容开口:“并非嬷嬷不稳重,实在是陛下龙威浩荡、天仪慑人。寻常凡人百姓,何曾直面过天颜,被您的气势震慑得心生惶恐,也是人之常情。”
说罢他抬手轻摆,示意惊魂未定的稳婆起身退下,不必在此伺候。
建兴帝闻言微怔,随即扬声大笑:“你这狗崽子,平日里句句跟朕对着干,今日总算说出一句中听的话。莫不是当了爹,看着自家孩儿,终于生出几分良心来了?”
笑谈间,建兴帝已然迈步走到摇床跟前,俯身细细端详床中熟睡的稚儿。
孩子降生不过三日,却生得格外标致精致。胎发柔软乌黑,细细软软贴在光洁的额前,肌肤格外雪白,细腻得不见半点瑕疵。
面部轮廓也生得很是清秀,如今正小小一团蜷缩在云锦软褥之中,长长的睫羽垂落,安静乖巧。
完全不似普通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皱巴巴跟个猴儿似的,这孩子是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好看、讨喜。
建兴帝看得心生欢喜,低声喃喃自语:“这般模样,可比你爹小时候好看多了。”
他是做过父亲,也做过爷爷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抱孩子。
于是建兴帝抬手小心翼翼将襁褓中的婴孩抱起来,轻轻拢在自己的怀里。
纵然知道建兴帝不可能会伤到孩子,可赵绥依旧本能地绷紧身子,双手虚虚凑在下方,目不转睛盯着,生怕建兴帝稍有不慎摔了孩子。
建兴帝余光瞥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抬脚踹了一下他的小腿,笑骂道:“你小时候我也是这样抱你的,难不成还怀疑朕不会抱孩子?站远些,挡着光线,碍着我了。”
赵绥平白挨了一脚,微微抿唇,摸着鼻尖带着几分委屈,却不敢违逆,乖乖退到一旁。
他立在赵延怀身侧,目光依旧死死黏在自家孩子身上。
建兴帝抱着软糯的婴孩,细细端详许久,等到看够了,正打算将孩子放回摇床上,怀中的小小稚儿忽然轻轻嘤咛一声,小小的身子微微动弹了两下。
细微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屋中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那一双紧闭的小小眼睫轻轻颤动,而后缓缓掀开,露出一双澄澈黝黑的瞳仁。
眸子漆黑透亮,不染半点杂色,尚且懵懂无神,茫然地眨了两下,小小的脑袋微微转动,四下打量着周遭。
因着刚出生的孩子目力还没发育好,他自然是看不清周遭的,因此那模样显得有些呆,可更多的却是可爱。
建兴帝当场一怔,心头骤然一软。
他垂眸低头,清晰看见孩子澄澈的眼眸里,浅浅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他心知初生稚儿目力未开,这孩子肯定是瞧不见他的,可这样直直地对视着,还是让他心生波澜。
不等建兴帝回神,一旁的赵绥已然快步冲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酸涩与嫉妒,嘟囔道:“这可是第一次睁眼呢。”
“她人生的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生她养她的亲娘,也不是我这个亲爹,反倒先看见了皇上。早知如此,方才说什么也不让皇上您抱她,该早早地抱她去见阿梨才是。”
他心底满是遗憾与心疼。
要是谢华凌知道了这事儿,也不知晓她会不会难过。
她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到头来孩子睁眼的第一眼,却没能看见拼死生下她的娘亲。
建兴帝闻言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你是说,这是他出世以来,第一次睁眼?”
赵绥不情不愿地点头。
建兴帝当即朗声大笑,满是欢喜:“好!好一个天赐缘分!看来朕与这孩子,当真有天生的缘分!”
建兴帝的笑声不算小,却完全没有惊扰到怀中的稚儿。
小家伙不仅没有被吓哭,反倒愈发睁大了乌黑的眼眸,四处张望。
一旁的太子看得心痒难耐,急得在原地连连踱步,满心都想上前抱一抱这乖巧可爱的孩儿,奈何建兴帝抱得紧实,半点不肯松手。
见赵绥和太子一左一右围在身边,眼巴巴盯着不肯挪步,建兴帝干脆抬脚,一人一脚把人踢开:“都凑这么近做什么,别吓着朕的小福星。”
闹罢,建兴帝才转头看向身侧的赵延怀,语气感慨:“你当真好福气,得了这般漂亮乖巧、又自带福运的孙儿。”
他微微沉吟,忽然开口询问:“孩子降生数日,可曾取好名字?”
赵延怀恭敬躬身回话:“回陛下,家中倒是商议过几个名字,只是皆觉平庸寻常,配不上这孩子,便一直未定下来。”
建兴帝闻言当即颔首:“既然如此,那这名字,便由朕来赐吧。”
此言一出,赵延怀与赵绥皆是心头一震。
皇上赐名,这可是皇子皇孙才有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