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建兴四年, 深秋。
自建兴帝登基已是整整四载。这四年里,建兴帝励精图治,整顿朝纲, 大燕国力日渐鼎盛, 百姓安乐。时值秋高马肥之际, 建兴帝有意效仿前朝举办秋猎, 一来检阅京畿禁军武艺,二来也算放松娱乐一下,顺时赏秋、告慰丰年。
此次秋猎选址于京郊的云栖围场,此处群山连绵层叠,林木繁茂, 走兽飞禽极多,是历代皇家御用猎场。
围猎正式开启的前一日, 百官眷属尽数随行抵达猎场, 其中一处林间的空地上, 谢华凌身姿亭亭立着, 眉眼间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她抬手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墨色镶边骑装,这是赵绥提前托裁缝按照她的身量尺寸裁制出来的,不同于往日柔软的襦裙, 这样的装扮衬得她身姿纤挺, 瞧着格外英姿飒爽。
可谢华凌穿惯了裙裳, 乍然穿成这样, 总感觉不太舒服。
她双唇轻轻抿起, 眼底含着浅浅郁色, 心里着实提不起兴致。
谢华凌自然是对骑马没什么兴致的, 奈何赵绥新鲜劲十足,执意要趁秋猎教她骑马, 耐不住他软磨硬泡,她才勉强应下。
谁知二人刚上手练了没片刻,太子便遣人来唤赵绥,说是有军务要事临时相商。
太子允诺只需一会儿就能谈完,谢华凌见状,便让他放心前去,自己留在原地等候。
秋风簌簌吹过林间,落木萧萧,谢华凌垂着眼睫,心底暗自懊恼后悔。
早知要等这么许久,她方才便该直接回营帐歇息,何苦傻傻站在这里吹风。
可如今已然站了这么久,若是现在离开,又显得刻意,未免画蛇添足。
她心头左右纠结,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着衣摆。
正暗自思忖间,远处传来一阵错乱的脚步声。
谢华凌抬眸望去,只见赵绥随同太子并肩走来,身侧还跟着数位随行的朝臣武将,皆是一同伴驾秋猎的勋贵子弟,一行人谈笑风生,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走过来。
众人目光不经意扫过谢华凌,其中一位性子爽朗的武将眼尖,一眼看出端倪,笑着打趣:“看这架势,少明方才急吼吼的,是赶着时间要教你媳妇儿骑马?”
见赵绥目光一瞬落在谢华凌身上,连理都不想理他,恨不得马上跑过去找谢华凌的模样,那武将又随口说:“既然是要练骑马,干脆让你媳妇儿自己牵马或是骑马过来便是,何苦劳烦你再跑一趟?左右待会儿练起来,也是要过来这片空地的。”
这话刚落,赵绥当即淡淡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那武将一时茫然,不知道自己瞎说什么了。
而下一秒,赵绥径直抬步,快步朝着树下的谢华凌奔去。
他快步走到谢华凌身前,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
赵绥一脸的讨好,不知说了些什么话,方才还眉眼郁郁的谢华凌,紧绷的唇角悄悄松动几分。
随即赵绥小心翼翼伸手,一手扶住她的小臂,一手轻护着她的腰侧,将她扶上马背。
待谢华凌坐稳,赵绥才转身走到马前,攥住马缰,慢悠悠地牵着骏马带着谢华凌四处溜达。
一众朝臣武将立在原地,看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尽数瞠目结舌,一个个呆在原地,险些惊掉下巴。
半晌,才有一人喃喃感慨:“不是吧?这真的是赵绥赵少明吗?他不是自从六岁学会了骑马后,从来都是只会骑马狂奔吗?”
“还有他那匹追风,当年皇上赏赐给他,我们想摸一摸都不行,太子殿下想骑一下他都不乐意,现在居然给他媳妇儿骑了?”
另一人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满脸艳羡:“他俩成婚三年有余,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居然还恩爱成这般模样,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几人忍不住唏嘘着。
一旁的太子听得真切,闻言笑着上前,一人踹了一脚:“你们这群粗人,应当多学学少明才是。好好善待自家媳妇儿,本就是人之常情,你们还嫌弃上了?”
一人连忙拱手赔笑:“我这种大老粗,实在做不出这般模样,太肉麻了。”
太子闻言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哪里是做不出,分明是不想做罢了。”
赵绥从前不也是糙得很,性子比谁都张扬,如今照样能体贴入微。
大家都是一个脑袋两条手臂两条腿的人,没什么能不能做得出的,全看愿不愿意做。
太子懒得再与这群脑筋死板的武夫多费口舌,挥了挥手,兀自转身离开。
那些人挠了挠后脑勺,也连忙跟着一道走了。
谢华凌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他们方才是不是在议论你?”
“不用管他们。”赵绥连看都没看那个方向,只继续仰着头望向谢华凌,“带着你走了一会儿了,应当熟悉坐在马背上该是什么样的姿势了吧?要不要自己试着跑一下,追风你很熟悉了,它很乖的,不会伤了你。”
谢华凌心里仍有些紧张。
目光不小心往下看了一眼,她便吓得急忙抓住了赵绥的手,抿着唇说:“追风速度那么快,我……”
赵绥却眨巴眨巴眼:“追风认识你的,你在它背上,它肯定不会跑得那么快。”
似乎是为了赞同赵绥的话,追风轻轻打了个响鼻。
“我原是想给你找个刚出生的小马,又担心你与小马不熟,心里更抵触。你与追风好歹生活了好些年了,你们都互相熟悉了,你该像相信我一样相信它。”
谢华凌嘴硬:“我也不怎么相信你。”
赵绥忽然笑开了花,日光落在他微微眯起的眸子里,映出一片清浅的淡金色:“我晓得阿梨是在口是心非。”
“当真不要试试吗?”
赵绥的语气很淡,留足了让谢华凌拒绝的空间,可谢华凌总觉得现在退缩了会被他笑话似的,脑袋一热,冲动地点了点头:“试就试,若是我不小心摔了,你也得跑过来给我当垫背的。”
赵绥自然是同意的。
他将缰绳交到谢华凌手上,又教她该怎么握绳等其他知识,他讲得细致,加之过程中追风始终一动不动的,谢华凌心里的紧张慢慢舒缓了下来。
等赵绥松了手后,谢华凌浑身下意识一紧,随后注意到追风始终老老实实地站着。
她没有发号施令,追风便乖巧地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甩了,生怕惊吓到谢华凌。
见状,谢华凌心底最后一点紧张也烟消云散。
她没再犹豫,攥紧了缰绳,按着赵绥教的方法微一用力,追风便得了号令般小跑了出去。
确实如赵绥所说,追风是一匹极有灵性的马,跑到尽头时谢华凌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驾驭着它转弯,正着急忙慌地想要追风停下来时,追风已经自个儿灵巧地转了个弯,又驮着谢华凌重跑了一圈,回到赵绥身边。
“阿梨真聪明,第一次骑马就这么厉害。”
谢华凌情不自禁挑了挑唇角,垂眸看着赵绥,忍不住问了一句:“比你第一次骑马时厉害吗?”
赵绥没说自己六岁时没人教就学会骑马了,只继续哄着:“那当然。”
于是谢华凌的笑意愈发扩大了一些。
热烈却并不燥热的晴阳落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额角因着方才而渗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赵绥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细细给她擦拭着。
“要不要再来一圈,这次速度可以更快一点。”
谢华凌仅仅思考了一两秒,便点头答应下来。
不用赵绥再出声,她便熟稔地自己攥着缰绳跑走了。
直至灿烂的漫天晚霞笼罩住整片天空,小夫妻俩才牵着马回了休息的营帐。
“若是你明日还想练习,那我就把追风留给你。”赵绥一只手牵着追风,一只手攥着谢华凌的手心,粗粒的手指还不安分地勾弄着谢华凌的指根,完全不嫌弃她出了一手的汗。
反倒是谢华凌自个儿不太自在,挣了挣,却怎么都挣不开,只好随他去。
她拒绝:“不要,你明日不是参加围猎吗,没了追风,你还怎么骑射?”
“马匹多的是,我再去寻一匹马便是了。”赵绥低低笑着,语气里仍是藏不住的桀骜和自信,“再说了,我与那些没受过真刀真枪磨砺的人比起来,本就很不公平了,若是再骑上追风,岂不是显得过于胜之不武了?”
谢华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看来你是很自信,一定能够夺魁了?”
“那是自然。若是阿梨不信,不如咱们打个赌,若我夺魁了,你便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我才不要。”不用细想,谢华凌都知道这厮心里肯定打着什么坏主意,压根不上他的当。
然而翌日,待围猎正式开始后,赵绥仍旧把追风留给了谢华凌,自个儿骑着其他马匹进了山林中。
围猎会进行整整三日,不同的猎物有不同的分数,越是难猎的动物分数就越高。而三日后,会有专人来计算统计每一个人的分数,再来比较谁能夺得魁首。
其中,独属一尾赤狐的分数最高。
那是建兴帝特意从皇宫的珍品园里带出来的,专门当作这次围猎的彩头,若能猎到赤狐,便能加足足五十分。
可以说,赤狐几乎就是夺魁的关键。因此众儿郎们一进山林,便紧锣密鼓地寻觅着赤狐的踪迹。
谢华凌不甚在意赵绥是否能够夺魁,平心而论,她还宁愿赵绥的分数低一些,不要太过惹眼,省的建兴帝瞧着他武艺出众,又想把他打发去边关。
付玉莹前两个月诊断出有孕,加之谢家全都是文官,因此他们都没参加这次围猎,谢华凌一人待着难免无聊,又很是想念被留在了家里的闹闹。
为了消遣时间,她思索着,还是走去了追风的旁边,替追风梳理着头上的毛发:“你的主人不在,你还愿意叫我骑吗?”
追风只是眨了眨眼,乖顺地朝着谢华凌屈膝,半伏了下来。
谢华凌惊诧地看着追风的眼神,忽觉它的目光与赵绥平日里有几分相似。
赵绥在她面前时,也总这样伏低做小,竟不知不觉地被追风学了过去。
谢华凌怔愣片刻后回神,笑着跨上了追风的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