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三天的秋猎转瞬落幕。
日暮西斜, 秋风卷着林间淡淡的木叶清香,喧闹了三日的云栖围猎场渐渐安静下来。各路参与秋猎的勋贵子弟和军中郎将纷纷勒马返程,朝着校场的方向汇聚而来, 准备汇总三日的猎获战果。
高台看台之上, 文武百官与各家眷属依次落座观礼。
几名内侍捧着登记名册与计分簿, 穿梭在人群之间, 逐一核对每个人的猎物、统计分数。
谢华凌独自立在看台的雕花围栏旁,目光静静望向山林出口的方向,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林间光影里疾驰而出。
赵绥身着利落的墨色猎装,束腰衬得肩背宽阔挺拔, 身姿俊朗,落日余晖铺洒在他身上, 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谢华凌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身侧悬挂的皮质猎袋上。那袋子松松垮垮垂在马身侧边, 一眼便能看出内里毫无收获, 她心底微微掠过一丝意外, 却并未生出半分失望。
与其再夺魁引人注目,低调一些也理所当然。
只是谢华凌不解的是,赵绥难不成要空手而归?这未免太不符合他的实力, 这样任谁来了都能猜出是他在故意放水吧……
谢华凌一时间也有些不明白赵绥的意思, 目光下意识地锁在那道渐近的身影上。
山间晚风再次拂来, 吹乱了额前细碎的发丝。谢华凌微微垂眼, 抬手抚平裙摆褶皱, 身边忽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惊叹, 原本低声闲谈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她下意识抬眸望去, 只见下方负责计分的内侍高声唱出了赵绥的最终成绩——整整五十分。
周遭众人皆是愕然。
三日秋猎,旁人皆是收获满满, 山鹿、野兔、飞禽数不胜数,猎物堆积如山。唯独赵绥,整整三日,只猎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尾通体赤红的赤狐,皮毛顺滑光亮,在落日光影里泛着细碎的光泽,模样很是灵动漂亮,一看就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看台上下的议论声瞬间炸开,细碎的话语交织在一起,清晰传入谢华凌耳中。
“赤狐最是难捕捉,它性子机敏狡猾,奔跑速度极快。”
“是啊,我听说秋猎首日,一大半的人都想去捉赤狐,想着一下子拿下五十分,基本就能锁定魁首了。只是没想到那么多人满山搜寻,耗了整整一天一夜,连一丝狐踪都没能摸到,众人这才放弃,去捕捉其他猎物的。”
“只有赵将军一直不肯罢休,蹲了整整三日,这才捉到了赤狐。也不知道这算运气好还是不好,要是再晚一会儿,秋猎正式结束了,他可就要零分了。”
旁边的年轻公子听得连连吸气,满脸费解:“赤狐分值再高,终究只有一只。旁人通过多猎一些其他的猎物,分数累积起来,轻轻松松就能远超于他,到头来连前三都挤不进去。真搞不懂赵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轻慢的嗤笑声突兀响起:“说到底就是一介武夫,只会战场上冲锋杀敌,将擒贼先擒王的路数拿到秋猎场上了。”
“赵绥空有一身蛮力,不知变通,也活该落得这个分数。”
谢华凌闻言,眉心轻轻一蹙。
她抬眼淡淡扫过说话的年轻男人,那人嘴上满是鄙夷轻视,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艳羡,目光总是悄悄地往赵绥怀里的赤狐身上飘。
谢华凌认出来,这人分明也是参加了秋猎的,只是第二日就负伤,被侍卫救出来了。
相比之下,赵绥好歹猎得了赤狐,可这人连三日的秋猎都没坚持下来。
一时间,谢华凌连反驳、教训他的欲望都没了。
她不欲与蠢人争辩,淡淡收回目光,再次将视线落回下方的赵绥身上。这一次细看,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尾难得的赤狐并未殒命,安然蜷缩在赵绥的臂弯里,身形小巧温顺,一身红毛蓬松干净,没有半点血迹伤痕。
唯有它的右后小腿处,浅浅嵌着一支细长的羽箭。
谢华凌心头猛地一震。
她虽不擅长骑射,却也知晓赤狐乃是世间最灵动狡黠的异兽,来去如风、警觉性极强,寻常猎手能侥幸射中一箭已是难得的运气。
可赵绥这一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能在不伤害赤狐的前提下,将其捕捉到。
谢华凌心中愈发笃定赵绥是故意在赤狐身上耗费三日时光的。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的建兴帝也听闻了最终战果。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玩味的诧异,淡淡开口:“赵绥此次秋猎,居然连前三都没能入列?”
说罢,他当即示意身旁内侍,传赵绥上前回话。
赵绥抱着赤狐缓步上前。
建兴帝抬眼望着他,故意板起神色,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看来你当真是年纪渐长,如今连马也骑不稳、弓也拉不动了?”
周遭群臣闻言,皆是暗自忍笑。满朝文武谁不知晓,赵绥年少勇武、体魄强健,正值青壮年,怎么可能骑不动马、拉不动弓?
建兴帝这话分明是故意叫人难堪。
赵绥也不辩解,只是无奈摸了摸鼻尖,躬身笑着讨饶:“皇上明鉴,臣绝非技艺退步。实在是这赤狐太过狡黠灵动,行踪不定,臣三日尽数耗力追索此物,才耽搁了其余猎物,并非懈怠偷懒。”
建兴帝眸光微沉,视线落在他怀中温顺蜷缩的赤狐身上,语气似责非责:“这么说来,倒是你太过愚钝。为了一尾狐兽,放着漫山遍野唾手可得的猎物不取,白白浪费三日光阴,得不偿失。”
赵绥垂眸浅笑,顺势拱手讨要恩典:“既然皇上觉得臣愚笨,那便恳请皇上成全。将这尾赤狐赏赐给臣,臣带回府中好生饲养,日日观之,铭记今日这份愚钝,时时自省,往后再也不这般固执。”
建兴帝微微一怔,转瞬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哪里是想要自省悔过,分明是蓄谋已久,就等着借着这个由头讨要赏赐。
他又好气又好笑,隔空抬手虚点了赵绥两下。
这动作搁旁人身上,恐怕都要怀疑自已脑袋不保了,偏生赵绥仍“不知死活”地傻笑着。
建兴帝翻了个白眼,无奈摆了摆手:“罢了,赏你便是。”
得偿所愿,赵绥的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多谢皇上隆恩。”
校场上的喧闹还在继续,众人纷纷围拢上前,恭贺新晋秋猎魁首。谢华凌半点无心打听谁拔得头筹,见整场秋猎已然彻底落幕,人群渐渐散去,便悄然起身,顺着看台台阶缓步走下,独自返回了营帐。
她从赵绥的行囊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常服,刚将衣物叠放在榻边,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等那人走近,一阵草木混杂的汗味先一步飘了过来。谢华凌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子,猛地回头,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嫌弃,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嗔怪:“你别过来,快去沐浴更衣,臭死了。”
赵绥这三日整日穿梭在深山密林里,风餐露宿,饶是他想注意把自已打理得干净一些,也没有那个条件沐浴。
如今邋里邋遢的模样,远远瞧着倒也罢了,凑近了看,谢华凌实在是嫌弃。
她抵不住这股味道,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小脸微微发白,显然是被熏得有些不适。
赵绥站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成亲数年,他早已养好了规矩,但凡在外奔波归来,必定先净身更衣,再好好近身见她。
只是今日心里一直挂着另一件事儿,一时得意忘形,倒忘了这茬。
他唇线微抿,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退开,反倒抬步上前。就在谢华凌以为他要凑过来胡闹、正要开口嗔斥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将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轻轻塞进了她的怀里。
一缕温热柔软的触感骤然落在掌心。
谢华凌微微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去。
赤红蓬松的绒毛映入眼帘,小小的一团温顺地蜷在她怀里,一双眸子清亮如水,澄澈又懵懂,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正是那尾赤狐。
她心头微动,抬眼再看时,方才还近在咫尺的人已经十分上道地退到了营帐门口,拉开了老远的距离,生怕身上的气味再熏到她。
赵绥站在原地,眉眼温柔,望着她轻笑出声,语气坦荡:“其实早在秋猎开始之前,皇上就让我提前看过围场的异兽名录,我第一眼就瞧见了这只赤狐。当时心里就觉得,你肯定会喜欢。”
“我原本是打算用军功直接向皇上讨要的,只是听闻皇上有意将它列为此次秋猎的压轴猎物,供众人角逐,便索性等着开猎入场,亲自进山把它猎回来。”
赵绥松了口气:“这小家伙比我想象的还要狡猾机敏,满山逃窜,好几次都险些让它彻底跑丢。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把它抓回来了。”
“它腿上那处箭伤我已经让太医仔细处理过了,敷了上好的金疮药,不碍事,养几日便能彻底痊愈。”赵绥顿了顿,才继续说,“你先抱着它玩一会儿,我这就去沐浴更衣。”
话音落下,不等谢华凌开口回应,他便拿起谢华凌备好的那身衣物,转身快步离开。
谢华凌怔了下,低头再次对上赤狐的眼睛。
赤狐格外通灵性,谢华凌本以为它会不喜欢自已,没成想赤狐竟乖巧地顺势躺倒在她的臂弯里,伸舌舔了舔她的手指。
“你是不是饿了?”谢华凌猜测,叫下人去寻了些赤狐应当会吃的东西,又带了一点水来,细细地喂养着。
赤狐吃东西时,谢华凌就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着。
闹闹出生后,清风院里便养了一只毛色很是鲜亮的狸奴,名唤梨花,谢华凌很是喜欢梨花,总是亲自去喂养它,久而久之也掌握了一点与小动物相处的办法。
她试探着摸了摸赤狐的脊背,赤狐浑身的毛都下意识炸了起来,可很快又松缓下去,谢华凌笑了笑:“虽说你被捕捉是在我意料之外,不过我会好好养着你的。”
她说着,有些失神,算上赤狐的话,清风院里便有一个混世魔王般的闹闹、一只狸奴、一尾赤狐了。
当真是愈发热闹。
谢华凌情不自禁想起,她本还想养一条狗,可赵绥非不让。
“阿梨,有我做你的狗还不够吗,你瞧上别的狗了?”赵绥可怜巴巴地拦着她,动作却发了狠地将她撞得支离破碎。
谢华凌也不知怎得头脑发晕,便当真允了他,没再提起养狗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