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建兴五年, 暮春。
春风和煦，落英纷飞，付玉莹临盆顺利诞下一名女婴, 阖家欢喜。
生产这一日, 谢华凌全程守在旁边陪着, 直至付玉莹耗尽气力, 沉沉睡熟。她细心替人掖好被角，放轻脚步退出内室，移步去往隔壁的暖阁。
暖阁里安静极了。
将近十岁的赵元晦，正带着才三岁的闹闹凑在婴儿摇床边。两个孩子生怕惊扰了熟睡的新生儿，一举一动都轻轻悄悄的。
闹闹个头小小, 够不着摇床边沿，赵元晦见状, 贴心搬来一张小巧的木凳摆在床边, 扶着闹闹站上去。
闹闹这才扒着摇床的栏杆, 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认认真真探着脑袋打量里面小小的婴孩。
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闹闹下意识偏过头，看见谢华凌走来, 立刻扬起软软的小脸, 刻意压着嗓音, 小声说道：“娘, 妹妹好小呀, 比我还要小好多。”
谢华凌走上前, 垂眸看着摇篮里安稳熟睡的小外甥女, 小家伙眉眼紧闭，软软小小的一团, 娇嫩得惹人怜爱。
她温柔开口解释：“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这样，软软小小的，好好养着，过些日子就会慢慢长大了。”
闹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追问：“那我以前也是这么小的吗？”
谢华凌笑着轻轻颔首。
得到肯定的答复，闹闹忍不住低低“哇”了一声，满眼惊奇。
一旁的赵元晦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小声叮嘱：“闹闹小声些，别吵到妹妹睡觉。”
闹闹立马乖乖捂住自己的小嘴，不敢再出声，乖乖探着脑袋，继续好奇地端详着摇篮里的小婴儿，乖巧得不像话。
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守了许久，直到看够了，谢华凌才带着二人告辞离开。
一路乘车回侯府，马车停下时，天色已经渐晚。
闹闹今日新鲜劲耗了大半，早已困得眼皮打架，软软黏在谢华凌怀里，整个人昏昏沉沉，几乎要睡熟。
赵元晦瞧着谢华凌抱着孩子费力，十分懂事地上前开口：“四婶，闹闹困了，您直接带他回清风院歇息就好，不必特意送我，我自己回去便可。”
谢华凌心中一暖，对着他弯了弯唇角，便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小家伙，往清风院走去。
她本以为闹闹已然睡沉，脚步放得极轻，谁知耳畔忽然传来一道软糯朦胧的童音。
“娘亲……为什么我没有妹妹呀？”
谢华凌脚步微顿，低头看着怀里惺忪懵懂的小家伙，耐心解释：“因为娘亲还没有怀有身孕呀，只有怀了小宝宝，才能生出妹妹。”
闹闹眨了眨困倦的眼睛，想也不想，软软地央求：“那娘亲再给我生一个妹妹好不好？”
稚嫩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一道挺拔身影忽然从廊下转角处走了出来。
赵绥快步上前，自然而然朝着谢华凌伸出手：“累坏了吧，孩子给我抱。”
谢华凌顺势将闹闹递了过去，闹闹一天比一天大，她力气小，本就抱不了太久。
哪怕赵绥不来，她也打算再过一会儿就把孩子交给丫鬟先抱着。
骤然换了怀抱，尤其是闻到了讨人厌的爹的味道，闹闹有些不安地轻轻扭动了两下。赵绥抬手按住他的小身子，将人搂紧，不让他乱动。
闹闹这才安分下来，委屈巴巴地伸出小手，紧紧搂住了赵绥的脖颈，小脑袋靠在他肩头。
赵绥垂眸看着怀里的小不点：“闹闹想要妹妹，爹爹知道。可是生妹妹的过程很苦很疼，娘亲会受很多罪。你以前不是答应过爹爹，要好好保护娘亲，不让娘亲吃苦受累吗？”
闹闹闻言，原本还有些躁动的身子瞬间安静下来。小小的眉头轻轻蹙着，似懂非懂地耷拉着眉眼。
“舅舅家的小表妹也是你的妹妹，”赵绥继续柔声开导，“你以后可以常常过去看她，陪她玩耍，做一个疼妹妹的好哥哥，好不好？”
闹闹抿着小小的嘴巴，蔫蔫地低声嘟囔：“可是表妹不能天天陪着我玩……”
话说完，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小小的孩子心思纯粹，知道有妹妹后娘亲会受苦，便不好意思再提了。
他于是委屈地嘴唇一瘪，泪珠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声哽咽着：“要是我是妹妹就好了，我就可以自己陪着自己玩了……”
谢华凌看得又好笑又心疼，连忙抬手拿起随身的锦帕，轻轻替他擦拭脸上的泪珠，温声哄着：“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你就算是小姑娘，也不是妹妹呀。”
“妹妹是比你年纪小的女孩子，你不能自己做自己的妹妹的。”
一旁的赵绥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显然是想到了闹闹刚出生时自己闹的乌龙。
“你这小兔崽子，没出生之前，我也盼着你娘亲能生个姑娘出来呢。”
见谢华凌满眼心疼，赵绥撇了撇唇：“不用惯着他，这小子就是瞧着你心软，故意哭出来博同情，骗你哄他的。”
话音刚落，原本还抽抽搭搭掉眼泪的闹闹，哭声小了下来。
赵绥脚步微微一顿，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用想也知道，是闹闹被拆穿心思，恼羞成怒，伸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后颈皮。
赵绥眉峰微蹙，硬生生忍住了疼，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半点没跟怀里的小屁孩置气。
谢华凌看着这父子俩一个敢掐、一个硬忍的模样，无奈失笑，轻声感慨：“你们父子俩，怎么跟冤家似的。”
说话间，三人已然走进清风院。
赵绥先将闹闹抱回他自个儿的卧房，交给乳母好生照料歇息，确认无碍后，才转身折返，抬手揽住谢华凌的腰，带着她一同回了屋子里。
谢华凌心里依旧挂着方才的事，想起闹闹软软怯怯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闹闹出生后，你常年在外出征戍边，在家的日子寥寥无几。父子二人相处的时日太少，他看着性子黏我，总归是与你不太亲近。”
赵绥闻言，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我这些年常年奔波，与你朝夕相伴的日子也少，这才是我心里最遗憾的事。至于我和闹闹，他是我亲生骨肉，脾性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不必多虑。”
他微微一顿，眼底情绪敛得淡然，补充了一句：“方才闹闹说的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谢华凌自然明白，他指的是闹闹央求再生一个妹妹的事。
心头悄然掠过一丝黯淡，谢华凌压下心头的怅然，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抬手轻轻推着他的胳膊催促：“夜深了，你先去沐浴歇息吧。”
赵绥低低应了一声，顺从地转身离去。
谢华凌立在原地，暗自宽慰自己，该信赵绥的话。闹闹不过是初见表妹，一时觉得新鲜稀奇，热度散去，过些时日便不会再念叨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闹闹比她想得要坚持得多。
自那日之后，闹闹像是心里揣了一桩天大的心事，每日清晨一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跑到谢华凌身边，拽着她的衣袖，睁着一双澄澈认真的大眼睛，软软央求：“娘亲，我们今日去外祖父外祖母家好不好？我想去看妹妹。”
他年纪太小，过于懵懂了些，因为听着所有人都说小宝宝会一日一日慢慢长大，便暗自记在了心里，日日悬着心。
他总怕自己一日不去，眨眼间小小的妹妹就突然长成了大孩子，他错过了看不到，于是风雨无阻，日日都想去谢府探望。
谢华凌便日日带着他回娘家。
很快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举办了盛大的满月礼后，侯府阖家前往谢府道贺，白日里宾客满堂、笑语喧阗，热闹了整整一日。直至夜色深沉，众人才启程返程回赵府。
马车上一路颠簸，闹闹小小的身子早已支撑不住，靠在谢华凌的身上睡了过去。
他死活不让赵绥抱他，可等睡着了，还是不知不觉地落到了赵绥的怀里。
等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赵绥单手轻轻环抱着熟睡的闹闹，另一只手伸出，稳稳扶着谢华凌的手腕，护着她走下马车。
夫妻二人并肩踏入清风院，轻手轻脚将闹闹抱回卧房，小心翼翼安置在床上，替他盖好锦被，确认孩子睡得安稳沉熟，才轻步退出去。
回到自个儿房间后，小夫妻俩不约而同地各自去沐浴更衣。
赵绥再进房时，诧异地挑了挑眉，往日里谢华凌总是要花费许多时间沐浴的，可这回竟罕见地比他还快，已经慵懒地躺在了床榻上，歪歪斜斜地靠在枕上，半睡半醒。
等赵绥走到床边撩开幔帐时，垂眸便对上了谢华凌振颤着长睫缓缓睁开的漂亮眸子。
他坐到床边，忍不住俯身下去亲了亲她的眼角：“困了？先睡吧。”
出乎意料的是，谢华凌却摇了摇头，忽然勾住了他的脖子：“赵绥……”
她欲言又止。
赵绥好似明白了什么，捏着她纤细的手臂揉了揉，眸色暗了下来，贴着她的唇角说：“再亲一下，我去拿药。”
“不用了……”谢华凌抬眼，又劝了一次，“闹闹很乖，当初生他的时候我也没怎么受累。你不是想要女儿吗，我们再生一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