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可没行驶片刻, 前行的马车骤然放缓了速度,最后停在了山道中央。
谢华凌微微蹙眉,正要让棠梨掀帘查看缘由, 外头便传来赵绥的声音:“前几日连下大雪, 山间积雪厚重, 堆满了山道, 马车没法行驶了,需得下车徒步走过去。”
既然决意与老太君一道去圣安寺,谢华凌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怨声载道,闻言仍面不改色,打开车门后, 提着裙摆下车,落至覆着薄雪的青石山道上。
途中, 赵绥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她的手臂, 可指尖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她的衣袖, 就被谢华凌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这一幕恰好被后方跟来的赵逢春尽收眼底, 小姑娘捂着唇偷偷浅笑,眼底满是促狭:“四哥,你瞧瞧你, 又惹得四嫂不开心了。”
赵绥没搭腔,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赵逢春, 只继续颠颠儿地跟在谢华凌身边, 低声问她:“你身子弱, 走得动吗?不如我背你上去?”
雪地虽难行了些, 放慢速度便是了, 连老太君都在自己走,谢华凌一个小辈, 怎会无礼地让人背?
谢华凌拎着裙摆,压了压腿根处的酸软,另一只手扶着棠梨,两人相携着往上走。
出乎意料的是,佛山比她想象的高不少,她在燕京那般地势平缓的地方从未见过这样的高山峻岭,也不知晓为何圣安寺要建立在这样的深山老林中。
谢华凌平日总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子素来孱弱,极少受这般劳累。
没走一会儿,她便渐渐体力不支。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濡湿了额前碎发,双腿也愈发酸软,每抬一步都带着钝重的乏力感。
她咬着下唇,坚持前行,忽然,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覆上她的肩头,按住了她。
谢华凌微微一怔,余光侧掠,便见赵绥不知何时已然驻足立在她身侧。
他身姿挺拔巍峨,眉眼敛着淡淡的沉色,侧目看向棠梨,不容反驳的吩咐:“扶你家小姐在此歇息片刻,不用再往上走了。”
棠梨看着自家小姐面色泛白、满头虚汗的模样,满心皆是心疼,哪里舍得让她再强行受累,当即应下。
她取出干净的锦帕,细细替谢华凌擦拭额角的汗珠,又将厚重的狐裘大氅裹得更紧了些,生怕她一身汗湿被冷风侵袭,染了风寒。
赵绥深深看了一眼气息不稳的谢华凌,二话不说,转身大步先行离去,身形利落消失在山道前方。
谢华凌靠着棠梨微微喘息,可歇息了没一会儿,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便去蔐复返。
不等谢华凌反应,赵绥已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棠梨的怀里接了过去,让她半边身子的重量尽数倚在他的身上。
“我背你上去。”他垂眸看着她。
谢华凌身子一僵,下意识挣扎了两下,想要推辞。
赵绥早已洞悉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拒绝,便先行低声解释:“山道上全是雪,滑溜得很,刚刚便有两个小厮摔跤了。你身子孱弱,经不起这般折腾。方才二叔已然亲自将祖母背上去了,你不必碍于礼数了。”
“乖一些,我背你上去安稳些。”
谢华凌依旧抿着嫣红的唇瓣,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她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别扭,随意找着借口:“……我身上都是汗。”
赵绥笑了笑,她更多汗的模样也不是没见过,又怎会在乎这么细碎的事情?
他看着她额边还没来得及拭去的细密汗珠,抬手抽走她指尖攥着的锦帕,潦草地替她拭汗。
细微的刺痛传来,谢华凌当即蹙起细眉,小声嗔道:“你弄疼我了。”
赵绥的动作骤然一顿,立刻放轻了力道,嗓音压得极低,满是歉意:“对不住。”
等擦完了汗,见谢华凌有些嫌弃那方被汗渍濡湿了的帕子,不肯接回去,赵绥只好将帕子随意塞进了自己怀里。
他抬手撩开身前宽松的衣袍下摆,在她面前屈膝蹲下,宽厚结实的脊背平直舒展:“上来吧。”
谢华凌立在原地,咬着唇瓣犹豫良久,才俯身趴了上去。
扪心自问,她觉得这样的姿势不太雅观,也不太合礼数,谢华凌思忖着等抵达了圣安寺,再去向老太君告罪。
——说是陪她一起礼佛,结果连路都走不下来。
等她趴稳当了,赵绥顺势起身,将她托起。
可骤然离地的失重感让谢华凌心头微紧,下意识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脖颈。
碍于旁人视线,她面皮发烫,羞赧地将脸颊埋进他温热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赵绥的颈侧,细腻柔软的身子轻轻贴在他坚实的后背,赵绥也有些不自在,喉结滚了滚。
赵绥正要抬步前行,身后忽然传来赵逢春清亮雀跃的喊声。
小姑娘快步追上来,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扬声喊道:“四哥!你背四嫂上去之后,回头也来背我好不好?我也走得好累呀!”
赵绥闻声侧首,淡淡觑了她一眼,听着赵逢春中气十足的嗓音,便知这小丫头半点不累,不过是单纯偷懒罢了。
不过赵绥倒是没扫了她的兴致,只是随意颔首应了一声,算作默许。
谢华凌似是被提醒了什么,忽然开口:“棠梨怎么办?”
棠梨也是她身边的大丫头,说是丫鬟,谢华凌却是从来舍不得她干脏活累活,实则比许多小门小户家的姑娘还要体面。
棠梨的身子骨不比她健壮多少,两人若互相搀扶着倒也罢了,如今她先被赵绥背走了,棠梨一个小丫鬟人生地不熟的,该如何?
她冷不丁地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赵绥的耳廓,又酥又麻地缠上了他的耳畔,撩得人心头发痒。
赵绥脚步微顿,回头淡淡瞥了一眼后方,低声回应:“无妨,砚舟在后头,会扶着她跟上。”
谢华凌心头一松。
赵绥体魄强健,即便背上驮着一人,步伐依旧平稳,速度丝毫未减,比谢华凌自己走时还要快上不少。
起初谢华凌还紧绷着身子,小心翼翼不敢贴合,生怕太过失态。可一路上男人的脊背宽厚结实,稳稳拖着她,让人莫名安心。
她缓缓卸下防备,整个人松了力气,实实在在地倚靠在他的脊背上。
赵绥捕捉到这个变化,胸腔微微震动,低低溢出一声轻笑。
谢华凌还以为赵绥在嘲笑她,脸颊骤然发烫,恼羞成怒地收紧了双臂,勒住他的脖颈。
“你闭嘴。你若是敢嫌弃我重,我往后再也不理你了。”
当世以纤瘦为美,她素来在意身形体态,向往如月宫仙子般轻盈的美丽身形。
比起规矩重、麻烦等词儿,谢华凌更受不了对她身形的评价。
赵绥步伐未停:“你轻得像羽毛一样。”
谢华凌心头暗自雀跃,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的得意:“本来就是,比起你这般高大沉壮的身子,我自然是轻的。”
当真以为谁都像赵绥那样又重又沉么,每每跟个小山似的覆下来,重不重得倒是其次,着实吓人了些。
赵绥不置可否,没说在许多老将的眼里,他的身材还算是“瘦”的。
刚上战场时,总有老兵担心他拿不动刀。
谢华凌省了力气,身心松弛下来,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颈处,细碎软糯的念叨轻轻落在风里:“你看看你,长成这样的身形,真是烦人。”
她还是更喜欢她哥哥那样的读书人,纤瘦些,看着也没什么威胁,说起话来也如沐春风,瞧着就让人心生亲近。
谢华凌没直接提过,可她对读书人的仰慕溢于言表,赵绥早就察觉一二,此时权当没听见。
她再仰慕又能如何,左右此时是成了他的妻子。
行至中段山道,恰好与缓步登山的赵玉玲、温景言夫妻擦肩蔐过。
谢华凌抬眸望去,只见赵玉玲亦是走得满头大汗,鬓发微乱,气息急促。
可身侧的温景言本是文弱书生,别说背着赵玉玲上山了,他自己都有些自顾不暇,脸色瞧着比赵玉玲还要勉强。
四目相对,赵玉玲眼底漾着温柔笑意,柔声开口:“华凌身子弱,最受不得劳累,幸好有四弟跟着,省得你吃苦了。”
赵绥点点头:“二姐若走不动了,可以先歇一会儿,二叔将祖母送上去后,会再来背你的。”
“逢春妹妹你也不必担心,我等会儿背她上去。”
赵玉玲闻言,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多谢四弟。”
谢华凌默然收回目光,心底悄然微动。
她突然觉得,郎君有个健壮的身子,也不完全是坏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