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山顶比山间更静, 漫山白雪覆尽层林,天地一白,寺前青石平台开阔干净, 寒风徐徐掠过檐角风铃, 发出清浅叮咚的脆响。
赵绥体魄强健, 即便背着一人行走在积雪湿滑的山道之上, 依旧如履平地。不过片刻功夫便登顶,行至圣安寺门之前。
遥遥望见寺门前立着的老太君与赵振良一行人,谢华凌顿时面露局促,连忙抬手轻拍赵绥的肩头,眉眼带着急色, 示意他速速将自己放下。
可赵绥仿若未闻,手臂继续托着她的膝弯, 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直到走到老太君跟前, 才缓缓屈膝下蹲, 小心翼翼将谢华凌放在雪地之上。
双脚落回实地的瞬间, 谢华凌心头一松,连忙抬手整理被压微乱的衣襟与袖摆。
同时,她抬眼飞快地朝赵绥递去一记狠狠的白眼, 嗔怪他方才的肆意妄为。
碍于长辈在前, 她转瞬便敛去眼底情绪, 身姿端正, 温顺恭敬地俯身, 向老太君与赵振良屈膝行礼。
老太君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小两口亲昵的模样, 眼底盛满了慈和的笑意,连忙伸手亲自将她扶起, 温声笑道:“与你说过多次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多礼。”
她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赵绥与赵振良,吩咐:“你们二人辛苦一趟,折返下山,把后面的人都陆续接上来。”
两人应声领命,转身再度下山。
待二人身影走远,院门前只剩两人,老太君才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浮起几分浅浅的自责。
谢华凌见状轻声询问:“祖母何故叹气?”
老太君望着满山积雪:“往年九月来此礼佛,天朗气清、山路干爽,从无这般艰难。”
“今年因病推迟了一个月,才不得不在这个时节过来。也不知何故,寺中未曾提前清扫山道积雪,害得山路难行,让你们小辈一个个受累奔波。早知如此,我今年便不该执意上山。”
她一生虔心礼佛,清修静心,可到老来,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佛前香火,而是阖家圆满、小辈和睦。
今日因自己的执念,让一家人奔波受累,她心底难免沉甸甸的,满是过意不去。
谢华凌眸光轻轻一闪,连忙柔声宽慰:“祖母不必这般多想。这般际遇难得至极,也是一番别样体验。”
“方才我瞧着逢春妹妹一路嬉笑玩耍,玩得很是开心呢。”
老太君故意露出嫌弃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逢春这丫头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眼看就要及笄出阁,还是这般跳脱顽皮,整日只知贪玩。”
谢华凌浅浅抿唇一笑,眉眼柔和:“逢春妹妹鲜活纯粹,很是可爱呀。”
两人立在寺前廊下闲话片刻,耳边渐渐传来脚步声,赵绥与赵振良背着赵逢春和赵玉玲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爬上了山。
赵逢春刚落地,便立刻提着裙摆,步履轻快地冲到谢华凌身侧,眉眼亮晶晶的,叽叽喳喳地开口:“四嫂!四哥的力气也太大了,背着我上山依旧稳得很,一点都不晃!我往后嫁人,也要找一个像四哥这般强壮可靠的郎君!”
少女话音清脆透亮,瞬间引得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谢华凌身上。
谢华凌面颊瞬间烧得通红,耳尖染上通透的绯色,羞得无处遁形,连忙抬手轻拍赵逢春的手背,压低声音嗔怪:“休得胡言。”
赵振良惆怅地叹了口气:“才多大的年纪,天天想着觅郎君,真是长大了,留不住了。”
老太君闻言笑得眉眼舒展:“少年慕艾,本就是人之常情。想当初,你与你宋氏,不也是这般年岁开始相看的么?”
一句话说得二叔哑口无言。
人群另一侧,赵玉玲与温景言并肩而立,四目相对间满是尴尬。
温景言看着妻子鬓边凌乱的碎发与薄汗,心生愧疚,轻声致歉:“玉玲,委屈你了,是我身子孱弱,护不住你,让你跟着受累。”
赵玉玲却毫不在意,温柔抬手替他拭去额间冷汗,眉眼温婉:“你一个读书人,四弟是武将,为何要用自己的短处与四弟的长处作比较?我知晓你的心意,便足够了。”
温景言心头一暖,抬手细心替她拢紧肩头的大氅。
谢华凌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相敬相惜的模样,一时间微微失神,情不自禁想起了自家兄嫂,也是这样的恩爱。
可这份失神落在赵绥眼里,却全然变了滋味。
赵绥眸色微微一沉,抬步径直上前,高大的身影一步横跨,挡在谢华凌身前,隔绝了她的视线。
他不由分说地探出了指尖,勾住她纤细的手指,牢牢扣住不放后,又低头凝着她,嗓音低沉中带着几分闷醋:“我即刻便要下山了。”
指尖被他桎梏着,挣不开甩不掉,谢华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又无语,抬眼狠狠瞪他一眼:“那你便早些下去吧。”
赵绥眸光沉沉。
他望着她清冷的眉眼,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俯身,指腹轻轻蹭过她柔软温热的脸颊,像极了昨夜他不停亲吻她时的节奏。
不等谢华凌回过神,他已然利落收回手,转身大步离去,转瞬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谢华凌僵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气又恼,贝齿轻轻咬住下唇,腮帮子鼓起,眼底满是憋屈的愠怒,心底暗骂他不知变通。
若他能像二姐夫温景言那样温温柔柔地同她道别,她自然也会好言相向的。
谢华凌转身去寻棠梨,却蓦然发现,本该随赵绥下山的砚舟,此刻正恭恭敬敬立在棠梨身侧,垂手肃立。
谢华凌眼底掠过一抹疑惑,微微侧目看向他。
砚舟即刻躬身回禀,语声沉稳:“将军吩咐属下留下,伺候夫人几日。”
谢华凌抿了抿唇,心头那点恼意莫名消散大半:“……辛苦你了。”
砚舟垂着脑袋:“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随着赵绥与赵振良带队下山,寺前瞬间冷清大半,谢华凌扫了一圈,发现没看到宋氏的影子,问赵逢春:“叔母没来吗?”
赵逢春满不在乎:“娘生病了,说是不能污了圣安寺的金佛,便没来。”
谢华凌眸光微闪,以她对宋氏的了解,应当不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当真吗?”
果不其然,赵逢春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她,压低了声音解释:“其实是娘嘴馋,受不了好几日不食荤腥,这才不来的。”
“听爹说,娘刚嫁进来时,还因为这事儿和祖母闹过好几次脾气。”
谢华凌下意识抬眼看向走在众人最前头的老太君,她全然没提及过宋氏的存在,想来是已经对宋氏这般的行事作风无奈了。
谢华凌抬步跨过高高的朱红寺门槛,寺内环境清幽,古木参天,落雪积在青瓦飞檐与苍劲枝桠之上,素白一片。
也不知那是什么品种的古木,大雪纷飞的时节,仍生着翠叶,燕京的树木在这时候早就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不剩下了。
谢华凌情不自禁地多打量了几眼。
当朝重佛,建兴帝一路杀伐而来,对此倒不明显,而前头的皇帝则都格外重视。
饶是先帝穆宗那般荒淫无道,在听到忠臣死谏说他死后定会遭到天谴时,也会吓得连连发热三天。
因此在燕京城,有一处专门供给豪贵的皇家寺庙。
谢华凌曾有幸去过,对那个寺庙的印象并不好,皇寺内外浮动着令她不喜的气氛,里头的僧人各个肚大腰圆,简直和正堂供奉的弥勒佛一般身材了。
眼下瞧着这座圣安寺,谢华凌嗅着空气中浅淡的佛香,忽地觉得心安,原来正宗的佛门是这般模样。
微风穿廊,卷起淡淡的檀香烟气,冲淡了山间风雪的凛冽,一位青衫僧人静立殿廊之下等候,一身素净僧衣,眉目温润清寂。
见众人入寺,当即双手合十,微微垂首躬身行礼,语态平和恭敬:“诸位施主安好。”
老太君抬眸看向他,看清来人,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轻声问道:“尘远,今日怎的是你在此值守?玄伦师父呢?”
尘远垂落眼眸,眉眼间藏着浅浅悲悯与不忍:“回老施主,家师于月初已安然圆寂。”
老太君身形微僵,唇瓣微微张着,一时失语怔立原地。
良久,她才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捻佛珠,低声默念两段超度经文,神色虔诚。
几缕经文轻声落尽,老太君缓缓睁眼,尘远再度合十行礼,侧身抬手引路:“施主莫伤怀,生死轮回,皆是定数。您常年清修暂住的院落,贫僧早已命人清扫干净,一应陈设照旧,请随我前来。”
一行人跟随僧人穿过层层回廊,行至寺院西侧静养的小院。
院中极为清雅,青石地面扫得干净利落,积雪薄覆,几株寒梅傲雪绽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院内的几间厢房错落排布,窗明几净,院中无繁冗花木,唯有一方青石小坛、一张石桌。
抵达院落之后,老太君体恤众人一路登山劳累,温声吩咐众人各自入房歇息休整。
她自己则敛了衣衫,随尘远去往寺中的诵经禅堂,打算为玄伦师父祈福超度。
望着老太君缓步离去的背影,谢华凌心头微有怅然,转头轻声看向身侧的赵玉玲,疑惑问道:“二姐,这位玄伦师父,对祖母应当极为重要吧?”
赵玉玲轻轻一叹,眉眼间满是唏嘘,缓缓解释:“祖母五十年前开始,便年年到此礼佛,数十载春秋,每一次上山,皆是玄伦师父亲自接待。”
“没想到这样的高僧居然先祖母一步离去,实在令人叹惋。”
五十年的光阴,哪怕没有向佛,也是人生难得的知己好友了,难怪老太君的表情这么难看。
赵玉玲很快敛去怅然,转头温柔宽慰她:“你也不必太过挂怀,祖母常年礼佛,心境通透豁达,早已勘破生死,不过是一时感念旧情罢了,很快便能释怀。我们且先收拾行囊,好好歇息一番。”
谢华凌乖巧点头应下,带着棠梨转身走入分配给自己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