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刚踏入房门, 一股刺骨的寒凉瞬间包裹全身,屋内毫无暖意,阴冷的寒气顺着衣缝钻入肌理。
谢华凌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赶忙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佛门清修之地素来简朴, 这间厢房并未燃地龙取暖, 四面的墙壁都透着凉意。
直至此刻, 谢华凌才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点点悔意。
棠梨见状连忙上前,燃起了两盆银丝炭火。炭火静静燃烧着,缓缓驱散屋内淤积的寒气,凝滞的冷意稍稍褪去,屋内总算是暖和了一些。
她一边收拾随身行囊, 一边轻声回禀:“小姐,砚舟已经去后厨帮您烧热水了, 等会儿便送过来, 您喝杯热水暖暖身子, 便能舒坦许多。”
前几日在府里, 谢华凌一直饮着赵绥不知从何处采买回来的羊奶酒,的确比茶水要暖身子。
只是羊奶不能久存,谢华凌便没带到山上来。
谢华凌拢紧衣襟, 看着跳动的炭火, 轻声开口:“寺庙夜里更寒, 下人房想必是不供炭火的, 夜里冷得很, 你今晚便与我同榻歇息, 两人挤一挤, 也能暖和些。”
棠梨闻言心头一暖:“好,多谢小姐。”
一番收拾打理妥当, 窗外天光已然彻底沉落,暮色沉沉覆满整座山寺。
不多时,有下人传了老太君的意思,说众人今日登山劳累,无需再奔波,各自在厢房歇息即可。
谢华凌刚准备和棠梨一起收拾下带来的箱笼,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赵逢春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才推门进来。
她裹着一身微凉的风雪气息,眉眼弯弯:“四嫂,你是最懂我的,我天生闲不住,让我一个人待在厢房里,和凌迟有什么区别?我来找你玩好不好?”
谢华凌抬眸看向她,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故作嫌弃地嗔道:“你不去寻二姐作伴,偏来我这里闹我?”
赵逢春立刻撇了撇唇:“二姐和二姐夫在一处,我凑过去岂不是惹人厌烦,我才不去打扰他们。”
谢华凌眸光微微闪烁,心底悄然浮起一丝疑惑。
她从前听闻温景言身为灵泽县县令,不该离开灵泽县太久才是,可赵玉玲回赵家没两天,他就跟过来了,这次来圣安寺礼佛,居然也一路随行,也不知晓灵泽县的公务都怎么处置的。
不过她与温景言素无交集,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纵使满心好奇,也无从开口问询,只能将这份疑惑悄悄压在心底。
她抬眼看向赵逢春:“听你这话,好似不太亲近二姐夫?”
赵逢春托着下巴,歪头迟疑片刻:“也说不上喜欢或讨厌,就是不想凑过去。”
她顿了顿,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浅的委屈,慢慢道出缘由:“二姐刚成婚时,某次带着姐夫一道回门省亲,我许久没见她,心里惦记得厉害,一时心急,没敲门就径直闯了进去。”
“结果素来温柔的二姐生了好大的气,脸都气红了,当场训了我一顿,让我往后不许不敲门就进旁人屋子。”
自那以后,只要温景言在,她便再也不愿主动去找赵玉玲。
小姑娘抿着唇,唇角微微下撇,她还不晓得自己这是什么心态,只觉得她每次瞧见温景言陪在赵玉玲身边时,心里就又酸又涩的,隐隐感觉赵玉玲再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姐姐了一般。
于是她索性离得远些。
谢华凌静静听着,沉默片刻,轻声追问:“那时候你多大?”
“好像六七岁吧。”赵逢春眨着澄澈的眼眸,认真回想。
谢华凌心头倏地了然,别说六七岁的赵逢春了,哪怕是现在的她,依旧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不谙男女之事。
以谢华凌对赵玉玲的了解,那般温顺的性格,连宋氏刁钻刻薄的性格都能忍着,何至于因为不敲门而大发雷霆?
想必是当时赵玉玲与温景言才成婚不久,最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小夫妻俩没忍住做了些什么。恰巧赵逢春直接进去,两人吓了一大跳,赵玉玲这才疾声厉色了一些。
至于气得脸红……谢华凌更偏向她是羞得脸红。
只是这也只是谢华凌的猜测,是万万不能与赵逢春说出来的,她只在心里以此为鉴,以后若赵绥再放肆,她定要狠狠拒绝了才行。
她好笑地觑了赵逢春一眼,只温柔宽慰:“既是不愿,往后少凑过去便是,不必勉强自己。”
赵逢春闻言瞬间眉眼舒展,连忙上前握住谢华凌的手,眼底满是雀跃:“还是四嫂最好!我娘从前也问过我这事,从来不肯听我解释半句,不由分说就骂我是白眼狼、不懂事,从来没人像四嫂这般体谅我。”
谢华凌抬手抚过她的发顶:“你娘不过是担心你与二姐姐妹离心,一家人血脉相连,她是盼着你们姊妹和睦,只是性子急躁,言语不中听,你不必太过介怀。”
“你不喜亲近二姐夫无妨,但万万不可与二姐生分了。”
她出身书香世家,自幼深谙家族存续之道。一门望族之所以能长久兴盛、盛宠不衰,核心便在于阖家齐心、手足和睦。
若是家人离心、兄弟阋墙,再多的门第荣光、富贵权势,终究是镜花水月,难以长久。
赵逢春似懂非懂,却乖乖点头应声:“我晓得的,我最疼二姐了,只是不喜欢二姐夫而已。”
两人闲话片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棠梨提着双层食盒推门而入,躬身温和道:“小姐,逢春小姐,我将二位的晚膳一并取来了。”
说着便将食盒一一打开,整齐摆放在案几之上。
寺中晚膳皆是清简素斋,一盘清炒青菜、一碟嫩豆腐和一碟白菜炒菌菇,别说油荤了,连鸡蛋都没有。
谢华凌素来口味清淡,却也觉得这斋菜寡淡干涩、味同嚼蜡,勉强入口也难衬滋味,只是恪守食不言的规矩,低头细嚼慢咽,安静用膳。
赵逢春夹了块豆腐入口,咀嚼片刻,忽然动作一顿,眼底掠过几分讶异,轻声感慨:“圣安寺是换了烧火的师傅吗?今日的斋菜竟比往年好吃许多。”
谢华凌也跟着夹了筷豆腐,只觉得难以下咽,不禁感慨往年的斋饭得多难吃,难怪宋氏宁愿得罪婆母,也死活不愿意过来。
待二人慢慢用罢晚膳,赵逢春学着谢华凌的模样,笨拙细致地净手、漱口。
谢华凌坐在一旁,望着赵逢春这副笨手笨脚还非要模仿着学她的模样,心头忽然莫名一晃,莫名觉得她这样与赵绥有些相似。
念头刚起,她便骤然回神,耳根瞬间泛起浅浅绯色,又羞又恼地轻抿唇瓣,连忙将赵绥的身影从脑海中尽数摒去,不许自己再胡思乱想。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雪愈发密集,簌簌落雪敲打着窗棂,寒意顺着木窗缝隙丝丝缕缕渗入屋内。
赵逢春坐了片刻,只觉无趣,刚想拉着谢华凌出门玩,抬眼望见漫天风雪,又颓然耷拉下眉眼,惆怅地托着腮帮子。
谢华凌见她无聊,沉吟片刻,柔声开口:“不如我教你下棋解闷吧。”
赵逢春瞬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应声。
棠梨当即取来棋盘和棋子,谢华凌把黑子递给赵逢春,赵逢春摸了摸如玉般温润漂亮的棋子,随手抓起一个,放在了正中天元的位置。
她兴致勃勃地问:“是这样下吗?我听闻下棋是要占据更多的领地,把对方的棋子吃掉。”
谢华凌看了眼天元上的黑棋,沉默了一瞬,将那颗黑棋拿开:“你理解得差不多,不过下棋一般不能直接下在天元。”
意识到赵逢春从来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她教授得格外仔细,不知不觉间,便消磨至亥时。
往常这时候,谢华凌早就安寝了。
她忍不住抬手捂着唇,浅浅打了个哈欠,眼底覆上一层朦胧倦色。
赵逢春见状,当即停手收棋,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今日就学到这里,四嫂你快去歇息吧。”
谢华凌微微颔首:“我先去沐浴。”
她起身去往浴房,简单沐浴梳洗完毕,一身清爽地归来,却见赵逢春依旧乖乖地坐在凳子上。
少女抬着湿漉漉的眼眸望着她,瘪着小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四嫂,我那间厢房就我一个,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太冷了,肯定睡不好。”
“今晚我能不能留下来,和你一起睡?”
谢华凌微微面露为难:“我先前已经应了棠梨,今夜与她一起睡。”
赵逢春全然不介意,眨着澄澈的眼眸:“无妨的,这床足够宽敞,咱们三人挤一挤正好暖和,睡得下的!”
“棠梨姐姐,你不介意吧?”
棠梨自然没有回答,而是先看向了谢华凌。
谢华凌打心底里喜欢赵逢春坦荡纯粹的性格,不忍拒绝,于是抬眼看向棠梨。
见棠梨微微颔首,她才松口:“留下可以,只是你需先沐浴更衣,换一身干净衣裳才可上床歇息。”
赵逢春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随口道:“我昨夜才沐浴过,身上干净得很。”
话虽如此,她也不愿让谢华凌为难,很快笑着应声:“我再洗一次便是,四嫂稍等我片刻!”
说罢便提着裙摆,欢快跑去沐浴。
谢华凌情不自禁感慨:“她倒是比她四哥好劝……”
若赵绥也能这么对她言听计从,她一开始也用不着哭那么几场。
不多时,赵逢春便梳洗完毕归来,笑着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满眼期待:“四嫂,这下可以了吧?”
“可以了。”谢华凌浅浅含笑,“你睡最里面,可以吗?”
赵逢春连忙点头,眉眼弯弯:“好!四嫂肯收留我,我怎么样都好。”
谢华凌被她的模样逗乐,轻声打趣:“不过是同榻取暖,何至于说得上收留。”
三人随即依次上床歇息。谢华凌睡在中间,棠梨守在最外侧,三人各盖一床被褥,也省得会出现抢被子的尴尬场面。
一开始棠梨总是侧躺着,不敢放松身形,生怕挤占了太多的位置。
赵逢春虽然睡在里头,心思却细腻,当即主动往内侧挪了挪身子:“棠梨姐姐,你往这边睡些,别贴着床边,夜里翻身容易摔下去。”
棠梨心头一暖,眼底满是感激,轻声道谢:“多谢逢春小姐体恤。”
屋内安静下来,谢华凌合上眼,正要睡时,赵逢春又侧过身,小声好奇发问:“四嫂,你也这样要求四哥吗?不洗澡就不许他近身、不许上床歇息?”
谢华凌闻言微微一怔,茫然:“嗯?”
“我们关西城地处极北寒地,冬日苦寒,寻常人家极少日日沐浴,三日清洗一次,便已是极为勤快讲究的了。”赵逢春絮絮说道,眼底满是不解,“像四嫂你这样日日沐浴的,恐怕偌大的极北之地都找不出第二个。”
谢华凌心头默然,暗自想象了一番三日不沐浴的模样,心底顿时泛起一阵不适,心里想着,若是赵绥敢这般邋遢,她肯定会被熏得晕过去。
可赵逢春总是一阵一阵儿的,还没等她回答,就忽然凑近几分,鼻尖轻轻嗅了嗅,满眼艳羡:“对了四嫂,你身上好香,清清淡淡的,真好闻。”
这话入耳,谢华凌心头又是一动,忍不住想起赵绥也说过这话。
她一时心生感慨,赵绥与赵逢春虽然只是堂兄妹,性格也截然不同,可骨子里的诸多习性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谢华凌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赵绥,连忙咬了咬舌尖,将下巴埋进了锦被里,耳根有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