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山寺中的暮风骤紧, 窗外残雪被吹得簌簌作响,檐角风铎乱颤,叮叮声声乱了赵玉玲的心神, 她险些没听到谢华凌的话, 指尖已然触到了微凉的木门门栓, 又猛然惊醒过来。
不是赵绥, 什么意思?门外分明是她家四弟的声音。
可兴许是精神太过紧张,赵玉玲还是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愣在原地不敢稍动。
隔了片刻,门外之人再度抬手叩门, 声声真切:“凌儿,你可听见我说话了?我听闻你高热不适, 特意带了大夫上山, 快开门。”
那声音、那语调分毫未差, 俨然就是众人听惯了的嗓音。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凝滞的疑惑, 赵逢春瞳孔微缩,怔怔望着紧闭的木门,整个人都懵了, 哑着嗓子轻颤:“四嫂……这、这分明就是四哥的声音啊……”
满室之中, 唯有谢华凌神色未乱, 她紧紧抿着嫣红的唇瓣。
屋内寂静无声, 无人应答开门, 直到这时, 门外之人才意识到什么, 没再继续敲门。
短短一瞬的死寂过后,门外气息陡变,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凶戾。只听“铮”的一声冷铁出鞘轻响,那人骤然扬手,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高高举起,狠狠朝着木门劈砍而下!
“小心!”
赵逢春瞳孔骤然大睁,看着那透过门板缝隙透出的森冷刀影,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把站在门边的赵玉玲拉了回来,两人一起狼狈地退回了里面。
谢华凌也瞬间瞪大了眼眸,掌心骤然沁出一层冷汗,她眼前一花,再清晰时,发现是棠梨挡在了她身前。
预想之中木门碎裂、利刃破入的巨响并未落下。
下一瞬,门外骤然响起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
透过窗纸,众人只看见一道修长凌厉的银白枪影破空而来,狠狠贯穿了门外持刀之人的身躯!
门外人影猛地一顿,高举长刀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哐当一声脆响,大刀脱手坠落,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随后,那人身躯重重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温热滚烫的鲜血淋染在门板之上,顺着木纹缓缓流淌,晕开大片狰狞的血色。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窗缝门缝钻入屋内,呛得人头皮发麻。
赵玉玲虽是县令夫人,可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即捂住口鼻,身子软软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下意识把挡在身前的赵逢春拉进了怀里,捂着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院内风雪依旧,血腥味愈发浓重时,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缓缓踏步靠近木门。
两声轻缓沉稳的叩门声响起:“是我。寺中潜入了叛军余孽,现下山中混乱,已经快平息了,你们莫慌。”
又是熟悉的、赵绥的声音传来,这回不用谢华凌开口,也没人敢上去开门了。
门外静默良久,没有再叩门。
就在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时,窗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细微脆响,夜风裹挟着雪沫猛然灌入屋内,窗扇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寒风骤涌,吹得屋内烛火疯狂摇曳。
一道染血的玄色身影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地上,正是赵绥。
他垂眸看着屋内一脸惊惧的众人,无奈地摊了摊手:“这次真的是我,你们放心。”
可他压着眉骨的模样太过骇人,方才惊魂未定的众人本就心神紧绷,更别提他采取了这样的方式进屋。
赵逢春心底的恐惧瞬间被放大,一声凄厉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
赵绥当即一怔,原本安抚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他无暇顾及旁人,深邃的眼眸穿过旁人,牢牢锁着谢华凌的身影。
四目相对,他清晰撞进她眼底翻涌的惊恐与未散的惧意。
赵绥迅速上下扫视她全身,见她衣衫整洁、安然无恙,没有半点伤痕,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眉宇间的肃杀戾气稍稍褪去。
老太君一手紧紧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长长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看着翻窗而入的孙儿,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你这孩子,何时学来这般翻窗入户的粗莽本事?着实吓人。”
赵绥闻言身形微顿,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衣摆,脑海中蓦然想起上次因此和谢华凌吵架的事儿。
此刻方才彻底明白,从不是她娇气,而是这般莽撞逾矩的行径,本就不合规矩,容易吓坏了人。
他喉头微微滚动,垂首躬身:“是孙儿鲁莽无状,惊扰了祖母与众人,祖母勿怪。”
一旁的赵玉玲也连忙缓过神,强压下心底余悸,连忙出声打圆场:“今日也算吃了教训,往后不仅房门要牢牢锁紧,连窗扇也得死死关严,半点疏漏不得有。”
门板上血淋淋的痕迹太过触目惊心,味道止不住地往众人的鼻子里钻,别说身子本就虚乏的谢华凌了,老太君和赵玉玲也完全受不了。
赵绥于是将人领去了隔壁的厢房里,出门时,谢华凌还担心会看到尸体的惨状,好在赵绥手底下的人动作利落,已然将那尸体拖走了。
但她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握着棠梨的手小心翼翼往前走,不太敢看地上、门上的血。
待到了另一个厢房后,砚舟去打开了窗户,让凛冽的寒风吹进来。
虽然冷了些,可扑打在人的面颊上,倒是冻得人只顾着瑟瑟发抖,一时间顾不上那些可怕的场面了。
可谢华凌却微微蹙起了眉心,旁的人或许闻不到,但她的感官素来敏锐,哪怕隔着一个院子,还是能闻到外头刺鼻的血腥气,被寒风裹挟着不停地往她的鼻翼下涌动。
棠梨见她面色发白,连忙抽出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这是今晨采用新雪浸润过的,帕子上只有新雪的凛冽和红梅的清香,捂着鼻子时,倒是勉强压下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谢华凌依赖地往棠梨的怀里靠了靠,直到赵逢春连着叫了她好几声,才恍然反应过来,愣了下:“怎么了?”
赵逢春扯了扯唇瓣:“四嫂莫不是被吓傻了,我方才问你是如何辨别出门外的不是四哥的,分明声音一模一样。”
谢华凌眸光轻轻一顿,方才流转的眼波骤然凝住。
她长睫极轻地颤了两下,如同沾了雪的蝶翼,似是有些羞,但还是抿着唇解释:“赵绥不会那样叫我。”
平日两人讲话,都是直来直去的,俩眼儿一对,就知道是在跟对方说话。
唯独在床上时过火了些,赵绥总一口一个“好华凌”喊她,像是她多好似的,明明他都深深地喘着、气都稳不住了,还得不停地喊她好,搞得谢华凌禁不住地心软,当真成了好性子,一次又一次地纵着他胡来。
那许多称呼中,唯独不包括“凌儿”这种过分亲昵的称呼。
那人知道她与赵绥是夫妻,猜测夫妻之间该是这般亲密无间的称呼,却反而让谢华凌起了疑心。
“除此以外,赵绥也并非那般安安分分敲门的性子。”
门被锁了,他只会大咧咧地翻窗跳进来。谢华凌在心中腹诽。
刚刚被赵绥吓了好大一跳的众人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纷纷谴责地将目光投向了赵绥。
赵绥素来是个脸皮厚的,这种境况下也丝毫不避,仍直勾勾地盯着谢华凌。
谢华凌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无意与他对视,从容地撇开了视线。
这样一番下来,倒显得是赵绥狼狈了。
老太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咳了一声,出声:“外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自白日里被谢华凌“骗”来这里,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按理来说关西城贵为新帝潜邸,应当不会有这么胆大的贼人犯上作乱。
老太君安安稳稳过了大半辈子,哪怕一家子的武将,她也从没见过这么乱的场面,吓得心跳现在都还没和缓过来。
赵绥压了压眸子,沉声解释:“是愚忠先帝的叛军,路上我已经解决了一批,只是因不熟悉环境,才造就了百来漏网之鱼。”
“没成想对方竟抱着‘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的念头,主动跑来了关西城的地界,还私占了这圣安寺。对方早知你们的身份,这才装若无事地迎你们进寺,意图在时机合适时,抓你们来威胁我。”
老太君连忙抚着胸口念了好几句经文,喃喃:“……原来如此,难怪此次进寺,许多眼熟的僧人都不见了,恐怕他们都遭了贼手。”
赵绥垂了垂眼,没接话。
而在他解释的过程中,在外头躲避的温景言也被砚舟找到,带到了这间厢房里。
毕竟是统管一县的县令,虽然是个只会握毛笔的书生,但还是比赵玉玲等女眷要冷静多了。
他先是打量了下赵玉玲,确认她无碍后,才沉着脸说:“既是如此,那恐怕我得立刻启程回灵泽县了。”
灵泽县距离圣安寺不远,那些贼子从赵绥手底下逃脱,来到圣安寺蛰伏,途经灵泽县时指不定也潜藏了几个。
他身为县令,不能在明知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仍视若无睹。
赵玉玲闻言忙道:“那我也与你一起回去,家里的哥儿、姐儿离不开我照顾。”
她一想到家里两个孩子可能会遇到危险,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
老太君自然没什么异议,摆了摆手,无声地同意了孙女和孙女婿的决定,仰头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先帝都薨逝近两年了,还能……”作乱。
老太君忍了忍,压下了已经到了喉间的那两个字,转而说:“今夜时间不早了,我们也明日启程回府吧。”
“绥儿,圣安寺遭此劫难也是不易,你在追查线索时,且莫要太过为难无辜的僧人了。”
老太君说着,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那几十年的故交好友,彼时尘远说他师父是圆寂,现在想来,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毕竟他去世的时间,恰巧在赵绥剿灭贼人大部队后不久。
“待到事情圆满解决了,我再来多多捐一些香火钱便是。”
事情一一落定,众人便也没一直挤在一个房间里,任由着下人收拾出一些干净的屋子后,便纷纷起身离开,要先回去休息。
赵逢春今天吓破了胆子,想到昨夜缩在谢华凌身边睡得很是惬意,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她。
可话没来得及开口,不知何时走到了谢华凌身边的赵绥就淡淡瞧着她:“逢春今夜与祖母一起安睡吧,你也哄哄祖母,叫祖母莫要害怕伤神。”
赵逢春知晓四哥这是在委婉地赶她走,顿时委屈地瘪了瘪嘴,气得上下扫视了赵绥好几圈,才跺着脚说:“四哥你臭死了,不准你和四嫂一起睡觉!”
又脏、又臭、又坏心眼的四哥,根本配不上她温温柔柔的香香四嫂!
说罢又怕赵绥训她,连忙扭头跑了。
听着这话,向来沉稳的赵绥都没忍住皱了皱眉,一双幽深墨眸转而看向谢华凌:“你与她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谢华凌不理他的话茬,反倒愈发嫌弃地捂紧了鼻子,好笑开口:“没听到逢春的话?赶紧离我远些,你真的很臭。”
赵绥低头看了下自己。
他惯用长枪,这一日又格外仔细,脸和手倒是没脏,就是衣服染了不少敌人的血,幸好他一身黑衣,倒看不太明显,只是瞧着一身的煞气,令人不寒而栗。
平日里只出些汗,就被谢华凌嫌弃得不行,更别提今日这一遭了。
赵绥深深看了谢华凌一眼,倒没驳她,转身出去,叫砚舟备水沐浴了。
等他洗完回来,直直地冲到了谢华凌身边,长臂一伸,便轻而易举地将人抱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床榻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