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谢华凌嘴角抽了抽, 抬眼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抬手利落拍开他张开的手臂。
“不正经。”她低声嗔了一句,随即拎起裙摆, 侧身独自下车。
老太君对谢华凌素来是照顾的, 一想到老人家兴致勃勃地冒着大雪也要上山礼佛, 却遭了这一趟子事儿, 谢华凌就于心不忍。
回府的时辰已经晚了,她便赶在第二日一早,想去老太君院子里陪她念念经。
不料刚出门,就先听到了赵逢春病重的消息,于是思忖下只好先去了赵逢春的屋子里。
宋氏担惊受怕地坐在床榻边, 整个人怔怔的,眼睛都要哭红了, 无助地看向赵振良:“逢春这是怎么回事儿, 她出生到现在, 还从未生过这么重的病。”
赵振良也没回答, 只是皱眉盯着正给赵逢春把脉的大夫。
“姑娘这是受寒发热了,不打紧的,喝两剂药就好了。”大夫简单交代了几句, 就被丫鬟引着去了另一旁写药方。
谢华凌站在一旁看着, 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赵逢春这场病, 多半是昨日收了惊吓, 那般血淋淋的画面, 本就不是她这个年岁的孩子能够经受得住的。
别说赵逢春了, 若非棠梨帮谢华凌挡去了大半,她没瞧得太仔细, 恐怕连她也受不住。
上回赵绥肩膀上被捅出那么大个窟窿,谢华凌只帮他上了一次药,任赵绥再怎么闹她,她都没松口帮他第二回 ,毕竟那画面着实太恐怖了些。
见赵逢春这儿有宋氏照顾着,谢华凌只待了一会儿,便又去了老太君的院子里。
她知晓老太君定然也是担忧赵逢春的,便将得知的信息一一告知。
老太君听着,端起茶盏啄饮了一口:“宋氏还是那样,芝麻大的事儿就大惊小怪的。”
谢华凌笑了笑:“叔母也是担心逢春妹妹的身子罢了。”
老太君不置可否,那对母女天天闹腾得很,赵逢春年纪小,她尚且纵着,可对宋氏向来是眼不见、心不烦的。
“得亏她没跟着一起去,否则娘俩儿估计得一起病了。”
老太君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打发人去好好照顾赵逢春,就带着谢华凌去了佛堂念经。
谢华凌端正跪在她身后,原本以为老太君年纪大了,陡然受这样大的刺激,兴许也会患病,不曾想老太君的精神头还算不错,念了足足半小时的经才歇下。
“你身子也弱,不必一直在这儿陪我,且回去找大夫来把把脉,可别过了病气。”老太君拍着谢华凌的手背嘱咐。
谢华凌屈膝谢过她的关怀后,才领着棠梨离开。
老太君终究还是被这次的事情影响了心情,加之赵玉玲离开、赵逢春生病,偌大的赵府陡然安静了下来,谢华凌本就不是个爱出门的人,如今倒是彻底闲了下来,除了每日去看看老太君和赵逢春外,倒是有些无聊得没事儿干。
从燕京带来的书册已经看完了,她一直坐着也是无趣,索性与棠梨一道去摘取洁净的新雪来煮茶。
赵绥之前在为圣安寺的差事收尾,这回要确保再无漏网之鱼。后来温景言传信来说灵泽县内也混进几个叛军,赵绥又领兵去了灵泽县,也已经三五日没回来了。
谢华凌没太注意他的行踪,只在一次围炉煮茶中与棠梨感慨:“府内的树木还是太少了,普通树木枝干上的雪,比不上梅间雪和松枝雪,煮出来的茶水自然也不够清冽。”
话音落,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厚靴碾在积雪上的咯吱声,棠梨面对着院门的方向,恰巧将来人看了个仔细,连忙起身,冲他福身。
这下,谢华凌不必转身去看,也知晓来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余光中走近了一道挺拔健硕的身影。
这样冷的天气,赵绥连大氅都没披,只带着个斗笠,身上也尽是旧衣,似是一路纵马而归,身上还裹着寒冽的冷风,看着灰头土脸的,很是邋遢。
谢华凌嫌弃地皱了皱眉,冷冷盯着赵绥,活像是但凡他敢靠近,她立刻就会斥责骂出声的架势。
赵绥嘴角抽了抽,顿住脚步:“何故那么戒备地看着我,我没想闹你。”
视线在屋内淡淡扫了一圈,最终落定在炉前的茶器上,目光微顿。
“怎么不喝羊奶酒了?”他开口,声线低沉粗砺,“这东西是关西特产,回了燕京,便再也喝不着了。”
谢华凌手上动作未停,指尖打理着茶饼,眉眼清淡无波,听不出多余情绪:“口味总会换的。羊奶酒醇厚偏烈,喝多了难免发腻,反倒清茶最是爽口解乏。”
赵绥闻言不置可否。
他在风沙里浸得久了,素来偏爱浓烈直白的滋味,对这般文人雅士追捧的清茗淡香向来兴致寥寥,只觉寡淡无味。
但见桌案上尽数是谢华凌亲自煮出来的茶水,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径直落座在方才棠梨坐过的位置,与她隔炉相对。
也没吩咐棠梨,赵绥抬手自行取过茶壶,倒出一杯清澈茶汤。
他端起杯盏仰头,一口闷下。
谢华凌一脸嫌弃:“牛嚼牡丹,给你喝都是浪费。”
可赵绥偏要倒第二杯,分明知晓谢华凌喜欢慢悠悠品茶的模样,他也不学,自顾自地一口闷下。
谢华凌没眼再看,想到他去了灵泽县好几日,好奇问:“灵泽县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赵绥放下茶杯,神色恢复平素的硬朗:“嗯,妥了。”
这事无关朝堂核心机密,无需隐瞒。他便尽数告知:“逃进灵泽县的算不上叛军核心人物,只是一群心生怯意、半路叛逃的逃兵而已。听闻我带兵过去,未等我们动手缉拿,便尽数跪地投降了。”
“他们曾附逆叛军,断然不能再行重用,但尽数斩杀又过于苛责。我已然下令,将这批人尽数贬为奴籍,发配各司劳作,留他们一条性命,也算酌情处置。”
谢华凌轻轻颔首,下意识开口追问:“既然诸事顺利,你为何耽搁这么久才回府?”
话音落下,她才骤然察觉这话有歧义,活像是她多思念赵绥似的。
谢华凌脸颊微热,神色稍显不自然,语速微快地补了一句:“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绥深深看了她几眼,倒是很给面子地没有揪着这话不放,直白解释说:“前几日下了那么大的雪,灵泽县民房坍塌无数,连二姐夫的县令府邸都损毁严重。我顺手带兵帮着修缮整治了一番,故而耽搁了几日。”
谢华凌闻言了然,眼底疑惑尽数散去。
赵绥像是忽然想起一桩怪事,随口添了一句:“对了,我此番见到一个人,二姐夫口中称作青木兄的那位画师。”
他眉头微蹙:“他奇怪得很,我与他素不相识。可他见了我,便是一脸敌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谢华凌瞬间想起先前见过的那幅山水画作,神色清淡:“此人的心性素来偏颇狭隘,不必理会。”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赵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微光,打趣:“再者,你素来是个不讲礼仪、说话也糙的,或许是你无意间冒犯了他,他才这般记恨于你。”
她目光清亮澄澈,直直看向赵绥时,瞳仁儿亮得好似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赵绥数日未曾见她,此刻视线一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沉沉黏在她清丽沉静的眉眼间,一寸寸描摹。
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绪,没有辩驳,只低沉应了一声:“嗯,或许是。”
谢华凌敏锐捕捉到他视线的沉滞与灼热,那目光太过直白,烧得她神色微微一敛。
她不喜欢赵绥那样的眼神,身形僵了僵,从容侧过身避开时,耳廓悄然泛起薄红。
赵绥嗓音骤然压低,添了几分干涩粗哑:“我先去沐浴。”
说罢,他起身转身离去。
他走了许久,屋内只剩炉火噼啪轻响与淡淡茶香,谢华凌端坐炉前,脊背依旧挺直,唯有耳尖的一抹红迟迟未褪。
棠梨立在一旁,瞧着自家小姐未曾平复的神情,试探着开口:“小姐,可要继续煮茶?或是我现在去吩咐人备水?”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饶是两人这样的关系,谢华凌也没忍住瞪了她一眼:“你可别被赵绥近墨者黑了,这样的问题也问得出口。”
棠梨连忙讨饶:“我知错了,小姐别生气。”
饶是谢华凌素来沉静自持,也忍不住无奈地斜睨了棠梨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浅淡嗔色。
她抿紧唇瓣:“不必,我的茶还没煮完呢。”
晚膳都还没用,她急着回房做什么,平白是便宜了赵绥那头狼崽子。
没成想,只过了一会儿,赵绥就沐浴完了。
一道高大沉落的阴影骤然覆下,裹挟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谢华凌眉心微蹙,从容回头。
只见赵绥已然沐浴完毕,身上只着一身单薄素色里衣,衣料贴合劲硕挺拔的身形。发丝湿润,水珠顺着下颌线隐隐滑落,通体带着未散的湿冷寒气,竟是连外罩衣都没穿,他竟也不觉得冷。
谢华凌只简略扫了两眼,发现赵绥这回身上没带伤,就百无聊赖地收回了视线。
她眸光微沉:“这般天气,不穿外裳,你不冷?”
赵绥没答话,连方才的位置也不坐了,径直跨步上前,硬是挤上谢华凌坐着的软榻,紧紧挨着她侧身落座。
距离近得毫无分寸,肩臂相贴,温热潮湿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用实际行动告诉了谢华凌,他到底冷不冷。
谢华凌疑惑地眨了眨眼,实在不知晓赵绥这人究竟是为何,总跟个大火炉似的,一点寒气都近不得他的身。
赵绥随手端起案上她饮剩的半盏清茶,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谢华凌唇瓣微抿,实在看不惯他这副粗糙的样子,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腕间骤然一紧,被他温热的手指攥住。
身形骤然被他带得起身,谢华凌眸色一凝,诘问:“做什么?”
赵绥抬眸,眼底带着几分随性恣意的浅淡锋芒,挑眉淡淡道:“你方才嫌府中无新雪,我带你去一处有新落积雪的地方。”
谢华凌微怔,转瞬回过神,第一时间出声唤住立在旁侧的砚舟,命他取来厚重大氅,抬手替他披上身。
她系好襟口系带:“你若是受寒染病,反倒要过给我,得不偿失。”
赵绥眼底的色泽微微一暗,视线沉沉落定在她一张一合的唇瓣上,一瞬不瞬,目光深邃灼热,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滞涩的惦念反复涌动,喉结滚了滚,赵绥压不住心头的躁动,也不想压,长臂一伸,就把谢华凌揽进了怀里,紧紧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