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谢华凌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微怔片刻。她本就无心邀功,更不愿平白受赏,当即便要躬身推辞, 出言婉拒这份恩典。
可未等她开口, 太子忽然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眉宇间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倦色, 眉头微蹙,素来温润的面色隐隐透出几分苍白疲态。
他似是强压着身体的不适,缓声开口安排:“夜深了,外头又下了那么大的雪,你们也不便回府, 今夜且在这里歇着吧。我着人给你们安排好了,明日再回府不迟。”
这显然是于礼不合的, 谢华凌唇瓣微抿, 正思忖着该怎么作答时, 赵绥已然率先动作, 抬手牵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同起身,对着太子从容躬身、告辞。
离开那一方小筑, 赵绥熟稔地寻了个方向往前走, 谢华凌压着声音, 带着几分疑惑轻声询问:“太子方才好好的, 怎么骤然面色这般难看?”
赵绥抬眸扫过四周, 确认无人近身, 才压低嗓音, 沉声道:“殿下有旧疾,每到夜深时就容易头痛, 想来刚刚是旧疾犯了。”
谢华凌闻言了然,只是疑惑:“既然殿下有这样的毛病,怎的这次出行,也没带个御医来?”
“殿下不愿张扬。”这次本就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好差事,赵绥和太子两人忙碌忙得灰头土脸的,哪里还有空顾得上御医?
况且若是让朝中的旧臣知道,太子只是出行一趟,还担惊受怕地带着御医一起,那些迂腐的文人可顾不上是否有头疾,弹劾的折子只会一道接着一道塞满整个御书房。
为了避免先帝的事情再重演,太子务必要格外以身作则,才能堵住朝堂悠悠众口。
谢华凌默然一瞬,没再开口。
她的父兄并不愚忠先帝,甚至于在祖父冒死进谏后被先帝处死后,一家子都对先帝恨之入骨,建兴帝能够勤王登基,对谢家来说是好事儿。
可谢华凌心里也清楚,朝中不少迂腐的人始终觉得建兴帝来路不正,非正统天子,对待建兴帝格外严苛。
连她亲哥哥也未能免俗,不然也不会出现连建兴帝想建个园子都不许的情况了。
想清楚这事儿后,谢华凌便也没多纠结,左右皇家的事儿不是她能干预的。
她心头的疑惑散去,可随即又蹙起眉峰,反手甩开赵绥牵着她的手,神色带着几分清冷的不悦:“你怎么就答应留宿了,咱们出来得仓促,府里的人都不知晓,这不合规矩。”
赵绥面不改色,再次伸手攥住谢华凌的手:“怕什么,清梅园中的下人多了去了,随便遣一人回府传信报备即可。”
他似乎对清梅园很熟悉,牵着她穿行在层层院落回廊之间,谢华凌猜测从前建兴帝在这儿居住时,赵绥定然经常来此。
不多时,二人行至一处雅致清幽的院落。院门雅致,院中积雪扫净,阶前灯火通明。
院内早已肃立着好几个丫鬟和小厮,显然是提前得了吩咐,早早等候在此。
为首一名眉眼伶俐、身段温婉的丫鬟快步迎上前来,正是先前在梅林之中,细心为谢华凌采摘收集梅间雪的丫鬟,她自称名为疏月。
疏月抬眸看向谢华凌:“谢小姐,奴婢方才采足五盅梅间雪,都封存好安置在东厢房暖阁了。热水和新衣也备好了,您和赵将军随时可以沐浴歇息。”
谢华凌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果然是贴身伺候太子的人,行事很是周全,她颔首:“有劳你费心了。”
疏月浅浅屈膝:“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谢华凌便没再多说什么,和赵绥先去了卧房,她扫了一圈,见许多陈设新崭崭的,一看便是才添置进去的,讶异地挑了挑眉。
赵绥解释:“以往我陪着圣上来这,一直住这个院子,只是我所需物品不多,这些应该是殿下安排人为你布置的。”
谢华凌于是打开一旁立柜,入目便是叠放整齐的新衣。
她随手翻出一身寝衣,正欲吩咐疏月引自己前去沐浴。
刚要移步,身前忽然落下一道高大阴影,赵绥跨步上前,阻断了她的去路。
谢华凌心头一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将衣衫挡在身前,眉眼微敛:“你做什么?”
赵绥看着她紧绷戒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暗色,微微眨眼,坦荡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处院落后头藏着一处天然泉眼,常年涌出温热活水,是一处温泉,无需烧水,可直接入内沐浴,比屋中浴桶更为舒服。”
“温泉?”
谢华凌微微张口,很是惊讶。
她昔日只在古籍《异物志》中见过相关记载,知晓世间有天然温热泉流,可驱寒暖身,却从未亲眼得见。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狐疑,半信半疑,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好奇,默默跟着赵绥抬步往外走去。
绕过精致的月洞门,景致骤然一变。
周遭空气明显温热数分,夜风的凛冽寒意尽数消散,湿润暖融融的气息包裹住谢华凌,她心里对赵绥的话多信了几分。
又往前走了几步,前方果然有一方温泉,瞧着足有一个卧房的大小,莹白的水汽氤氲在空气中,她抽动了下鼻子,隐约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赵绥知道她的嗅觉素来敏锐,遂解释:“那是硫磺的味道。”
谢华凌在书中读到过类似的解释,并不奇怪,幸好这股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若非她嗅觉实在敏锐,恐怕压根注意不到。
疏月也跟着进来,手上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置着一个精美的博山炉,袅袅的雾气顺着炉身上的罅隙缥缈而出,在湿润的空气中散开一阵清甜的果香。
博山炉旁边,还放着一盘特别制作的干果皮,随着疏月将博山炉和干果皮分别放置在温泉的两侧,慢慢的,飘进谢华凌鼻翼下的味道尽数成了清甜的果香,再没了硫磺的扰人味道。
“多谢。”谢华凌冲她点点头。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别的丫鬟身上,慼受到了棠梨那般细致入微的照顾。
疏月微微抿唇:“小姐可要我留在这儿伺候?”
“不必了。”谢华凌摇摇头,她没有让陌生的丫鬟伺候沐浴的习惯,于是只吩咐,“听闻温泉是可以泡许久的,你且去拿些水果吃食来罢,我正巧饿了。”
“好。”疏月转身离开。
打发走了疏月,谢华凌往温泉的方向迈了一步,手指已然搭在了外衣的纽扣上,斜眼一瞥,见赵绥还不动如山地在旁边站着,顿时蹙起了长眉。
“你还不走?”
“我走什么?”
赵绥迈开了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着谢华凌走过来,眸中燃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