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最后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赵绥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料想到这话说出口,谢华凌肯定又嫌弃他孟浪, 说不准连闲话都不再与他聊了。
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 听他语气平常, 这才放下了心。
这次回来, 二叔一家都没跟着,他们打算留在关西城过个年,开春了再回燕京。
谢华凌心想,如果不是因为她,赵绥原本也可以多陪家里人一段时间, 她生怕赵绥会因此对她心生怨怼。
既然他不介意,她便放平了心态, 抽出一本书兀自看着。
赵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实在是无聊, 便凑过去问谢华凌在看什么, 谢华凌回答了后,他又央求着谢华凌把其中的意思讲给他听。
他有心学习用功,谢华凌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赵绥是做不成读书人了, 可兴许多读点书, 也能学一些君子的规矩和礼数。
只是讲着讲着, 谢华凌才发觉, 眼前这男人压根没认真听, 反而一直盯着她瞧, 好像她脸上有字似的。
“你总是看我干嘛!”
赵绥毫不迟疑:“你好看。”
他顿了顿,厚着脸皮坦然说:“我看自家媳妇儿也有错了?”
谢华凌恼了:“你不愿意听, 我就不给你讲了,孺子不可教!”
之后,不论赵绥怎么求她,她都硬着心肠不肯搭理。
赵绥在马车上坐了大半日,没把谢华凌哄好,反而惹得她更加生气。
他无辜地摸了摸鼻子,索性不继续待在车上,省得谢华凌连个曲腿伸腰的地方都没有。
外头还下着雪,赵绥叫停了车夫,二话不说直接蹦了下去,骑着追风慢悠悠地混到了那群护卫的队伍里。
说是护卫,实则都是从前跟着赵家一同上过战场的战友,只是或多或少受了些重伤,没法继续上战场了,便被赵家收归当了护院侍卫,好歹能赚些银子养家。
赵绥与他们是熟悉的,坐在车里对着谢华凌时,半句好话都说不出口。
可下车没多久,谢华凌没撩开帘子,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一阵阵爽朗笑声。
棠梨担心地看着自家小姐,担心她心里难受,正欲安慰,却见谢华凌只是眼神变了变,很快就恢复如常,淡淡地说:“话不投机罢了。”
他们是做夫妻,不是做知己,能过好日子就成,不需要有那么多的知心话去聊。
谢华凌早就想明白了该怎么去和赵绥相处,于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捏着书卷吩咐棠梨:“你让人给赵绥送斗笠和大氅过去,他那么蠢那么笨,别给自己折腾病了,路上可没条件给他治病。”
棠梨瞧着自家小姐冷冰冰地说着关心的话,无奈地笑了笑,低声应是。
刚上路时,谢华凌想着能早日见到父母兄嫂,心里是开心的。
可等到了天快黑的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未来的小半个月又没法安安生生地睡在床上,就开始苦恼了。
上回在营帐里睡了半个月,刚到关西城她就病了一场,路上也清减了许多,才养回来没多久的肉,恐怕又得瘦回去。
等父母兄嫂见着了,肯定是要心疼的。
谢华凌心里控制不住地发愁,没想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马车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疑惑地晃了晃帘子,迟疑该怎么把赵绥叫过来。
直接探着脑袋出去、大声喊人,这种行为她肯定是做不来的,可不这样做,赵绥又该如何知晓她要见他?
谢华凌正思忖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缓缓靠近,赵绥不知何时走过来,一把掀开了帘子,大喇喇地凑近:“你找我?”
谢华凌被突然闯入视线中的面孔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你怎么知道我找你?”
“看你的帘子在晃。”赵绥挑了挑眉,“我一直瞧着你这处呢,下次再有事儿,也可以这样唤我,我会来的。”
谢华凌闻言睫羽又是一颤,迟迟才轻轻抬眼。眸光轻轻瞥他一眼,又飞快垂下,没想到这粗汉子也有观察这么细致的时候。
她张唇:“天都黑了,咱们还不停下来安营扎寨吗?”
虽然还没到休息的时候,可现在还不安营,等到更晚一些了,恐怕还没法休息。
“大冬天的,地上都是雪,没法安营。”赵绥解释,“前头再过十里左右,有一处小镇,镇上应当有客栈,咱们去那儿休憩。”
谢华凌了然地点点头,她侧身倚在车壁,单手掀开一角车帘,寒冽的风雪气顺着缝隙涌入,拂在眉眼间。
她静静探眸,望向车外随行的人影,目光牢牢落在并行的骏马之上。
赵绥一身玄色劲装利落贴身,外头罩着防风的暗色外袍,肩头脊背落满了细碎的白雪。
他头戴一顶竹编斗笠,斗笠边沿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可谢华凌清楚地瞧见,男人的唇瓣失了往日的血色,泛着一层浅淡的青白,连呼吸吐出的气息,都化作一团团浅浅白雾,转瞬消散在凛冽风雪中。
她心头微涩,转身取过车内方才灌满沸水、裹着锦缎套子的汤婆子。
她捧着温热的汤婆子,再次抬手掀开车帘。
风雪裹挟而入,她迎着寒风,轻声唤住身侧骑马慢行的人:“赵绥。”
赵绥以为她交代完了,正要纵马离开,闻言,立刻勒住马缰,微微侧首,斗笠倾斜些许,露出半截清冽的眉眼,眼底带着几分问询。
谢华凌把暖融融的汤婆子轻轻递出车外,眸光在马车檐角挂着的灯下衬得有些许柔色:“外头太冷了,你拿着它捂手暖身子吧。”
赵绥垂眸看向她递来的汤婆子,心底倏然一暖。
他嗓音带着一丝风雪浸润的微哑:“无妨,这点雪不碍事。”
“马车不比屋子里能烧地龙,肯定也冷得很,你把这东西留着自己用罢。”
他打小是在雪地里滚着长大的,这么点冷根本冻不着他,可谢华凌不同,她的身子金尊玉贵的,本就娇弱,若是受了凉,那就不好了。
虽说车厢内能烧热水,可为着某些原因,谢华凌肯定很少喝水,以免总是需要如厕。
赵绥今天一整日都待在马车外头,也是因为这个。
谢华凌肯定不会下马车,在这荒郊野外解手。她只能让棠梨提前将夜壶带到马车上,在车内解手,再找机会让棠梨把夜壶带出去处理。
可如果赵绥一直待在车上,以他对谢华凌的了解,恐怕这人会宁愿憋死,也不想当着他的面解手。
没法多喝热水,谢华凌便也只能抱着汤婆子取暖,可汤婆子给了赵绥,她自个儿还用什么?
赵绥到底不是个蠢到不可救药的人,知晓方才的念头是没法说的,不然谢华凌指定要发脾气。
所以他只是喉头滚动了下,定定地透过车帘看她。
谢华凌神色如常:“你当我傻呀,我定然不会只带一个汤婆子上车。我暖和着呢,用不着你担心。”
“倒是你……”谢华凌上下扫视着赵绥,面露嫌弃,“要是你把自己弄着凉了,到了客栈别想与我一间房住,我也不会照顾你。”
男人深邃的眸子目不转睛地凝着她许久,与他被冻得有些发青的面庞不同,他的视线一如既往的灼热,上下扫视着谢华凌的每一寸皮肤。
直到谢华凌被看得快要不耐烦时,他才笑着开口:“你不会的。”
谢华凌蹙了蹙远山眉:“什么?”
“你不会不照顾我的。”赵绥不等她反驳,继续说,“郎君生了病,你这做媳妇儿的本来就该照顾,哪怕你没照顾过人,也会学着来,这不就是你成日记挂在心上的礼仪规矩吗?”
哪怕谢华凌厌极了他,安排了棠梨过来,可赵绥不愿意让旁的女子近身,闹到最后,那活计还是只能落到谢华凌身上。
谢华凌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气恼他愈发了解自己,甚至了解到可以反过来利用她。
她嗔怪地瞪着赵绥:“那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生病,否则我定要在你的药碗里加泻药!”
“你若是能买到足量的能把我药倒的泻药,尽管下便是。”赵绥有恃无恐,勒着马缰绳,飞快地跑开了。
谢华凌被他的桀骜与厚脸皮无语得翻了个白眼,恨恨地放下帘子。
这次只他们一行人,大家又都冷了,想着快些到客栈,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没一会儿便抵达了目的地。
众人刚进镇子时,赵绥就安排了个腿脚快的先跑去客栈订了房间,于是等马车停下来时,谢华凌只要下了车就能直接回房间。
只是她刚踩着梯子下来,一抹高大的人影就凑了上来,赵绥低头看她:“你从哪儿掏出来的帷帽,大晚上的,还戴这个作甚?”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毛手毛脚地伸手拨弄了下帷帽前面的轻纱。
“不喜你那些护卫。”谢华凌淡声开口,她没多说,两人却同时想起了新婚夜的事儿,赵绥默然了一瞬。
赵绥拿他们当兄弟,自然是不乐意听到这些话的:“那些都是与我同袍的战友,好些个还救过我的命,新婚夜他们是犯错了,可这回也是他们护送你我二人回京,何至于……”
寒风吹袭而来,轻纱晃动间,谢华凌莹白细腻的肌肤隐隐可见。
她的眼形温婉柔和,隔着一层薄纱,一双眸子盛着浓重的寒意,整个人朦胧清雅地亭亭玉立着,说的话却丝毫不留情:
“他们护送我回京,我自然会给他们银子,不会短了他们的用度与吃喝,更不会刻意刁难他们。”
“我只是不想在他们面前露脸而已,没阻止你与他们往来,也没呵斥他们不许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敬重自己的兄弟,为何不知道要敬重自己的妻子,照顾下我的想法?”
谢华凌抿着唇,话说得很是不客气。
赵绥头一次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呆愣了一瞬,等回神时,谢华凌连扶都不用他扶,兀自带着棠梨进了客栈。
谢华凌让小二在前头带路,进了房间后,棠梨让小二上些招牌菜来,之后走到桌边,卸下肩上的包袱。
她把马车里的茶壶和瓷杯都装了下来,这样便不必使用客栈里头的东西,省得过了不干净的东西。
棠梨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谢华凌后,迟疑着劝道:“小姐,你在与姑爷置气吗?”
“那今晚要不要把门关严实点?”
谢华凌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至极的面庞,抬眼看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不必了,你待会儿就自个儿回去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为了让她在马车里坐得舒服些,棠梨可很是受累。
谢华凌不想因为自己与赵绥的事儿,连累棠梨不得不守在她屋子里,睡不好觉。
“好。”棠梨对她的话自然是无有不应的,点头应下,随后在谢华凌的邀请下,坐下与她一同用了这顿迟来的晚膳。
伺候着谢华凌漱口后,棠梨起身去铺床:“我去叫小二送些热水来,等沐浴过后,小姐您就早些休息吧。”
谢华凌点点头:“我今儿个自己洗就成,你回去睡吧,不用挂念我。”
可等小二都把热水抬进来了,赵绥人还是没回来,谢华凌蹙了蹙眉,心里莫名地恼他。
只是拌了句嘴而已,和以往的吵架比起来,完全不算什么,她都没同赵绥生气,还允他回房歇息,怎的他自己倒是跑得没影了。
谢华凌免不了疑心,是不是离开了关西城,没了老太君等人盯着,赵绥便不想再做戏哄她了。
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索性把门闩闩死,这才去沐浴洗澡。
等谢华凌收拾妥当,上床躺着要睡觉时,紧闭的门扉忽然被人敲响,她身体紧绷了一瞬,下意识往身边摸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赵绥不在身边。
谢华凌瘪了瘪嘴,连回应那串敲门声的勇气都没有,只捂紧了被子,警惕地盯着门的方向。
过了会儿,敲门声停了下来,一道熟悉的男声透过门,闷闷地传到耳畔:“华凌,你睡下了吗?”
是赵绥。
谢华凌的身体顿时放松,心头又怕又气,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
她二话不说开门,迎面对着赵绥,想与他清算下今晚发生的事儿。
哪有他这样吓唬人的!
可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片黑漆漆中,一顶巨大的东西陡然罩在了她的脑袋上。
谢华凌怔了一瞬,在黑暗中本就不算明晰的视线被遮挡,她几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赵绥的脸,只能循着往日的习惯,仰头看他。
这时,赵绥摸了摸她散落在肩上的长发,沉声开口:“对不住,晚上的事儿是我说错了话,我不是说你在刁难他们,也没有不敬重你。”
“你看,这是我走遍了整个镇子买来的帷帽,瞧着比你当时戴的那一顶好看些……”
赵绥也不管谢华凌吭不吭声,搭不搭理他,自顾自碎碎念地说:“不只是帷帽,我也吩咐了让那些护卫今后都离你的马车远一些,不许他们靠近。这样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