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赵家的路上, 谢华凌抱着汤婆子,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抬眼诧异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她踢了踢赵绥的鞋履, 在干净的鞋面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 留了个淡淡的痕迹:“收收腿, 太占位置了。”
谢华凌有些不满, 赵绥好端端的马不骑,非要跟着一起坐马车。偏生他又长得人高马大的,双腿正常放着,都占据了极大的位置,挤得谢华凌都得微微曲着腿。
棠梨更没地儿待了, 只好去外头的车辕上坐着。
赵绥睨了她一眼,听话地把腿往后收了收, 只是不管怎么收, 他那么大块头的身躯都是没法变小的, 收起来后倒显得有些别别扭扭的憋屈。
谢华凌倒是没管那么多, 舒舒服服地将自个儿的腿伸直了,左右车厢里没有外人,她歪歪扭扭地靠在了软枕上, 垂眼打了个哈欠。
以往这时辰, 都已经抵达客栈休憩了, 偏生今儿个她想念父母兄嫂, 聊得久了些, 这才耽搁了离开的时辰。
赵绥奇怪地打量着她, 不解:“我以为你今天会住在娘家。”
毕竟都这么晚了, 又与娘家人许久不见。
况且,他瞧着谢华凌离开时, 神情分明是不舍的。
车厢顶嵌着一盏灯台,蜡烛烧着,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碎响。
谢华凌懒洋洋地垂着眼,卷翘的长睫在昏黄的灯光下根根分明,她随意开口,语气有些平淡:“我爹不会让我留在家里的,那不合规矩。”
赵绥了然地点点头,追问:“那按你们的规矩,出嫁的女儿要如何才能回娘家住?总不能当真永远回不去了吧。”
他眉心勾勒出深深的褶皱,显然是对这种迂腐的陈规很是不满。
“怎么可能?”谢华凌白了他一眼,哪怕真有这样的规定,谢家也不是那么迂腐守旧的人。
她斟酌着说:“今天情况特殊,咱们这趟去关西城,打的毕竟是行庙见之礼的名头。那回京后的次日,肯定是需要向婆母请安的,哪有住在娘家的道理?”
“等过几日,我自然会找机会回娘家小住几日。”谢华凌顿了顿,撩开眼皮看赵绥,“你没意见吧?”
“随你,我还能拦得住你不成?”
说是这么说,不过赵绥估摸着,以谢家规矩森严的程度,谢华凌至多在家里小住三日,就会再回来。
谢家的府邸位于一片官署区,周遭的宅子都是谢炳新和谢沛礼在朝堂上的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谢华凌若是在娘家住的久了,周围的邻居肯定都会知道这事儿。
届时说不准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若被有心人误解成谢华凌与赵绥起了矛盾,那可就不好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谢华凌喃喃自语地盘算着:“今儿个是初一,我初五回来,住到初七晚上走,腊八肯定还是会回去与你和婆母一起过的。”
满打满算,将将好三日。
赵绥毫不意外地点点头,与他预估的差不多。
马车外头的薄雪还在慢悠悠飘着,雪粒轻飘飘落在长街青石板上,车轮碾过去时,嘎吱嘎吱地响。
赵绥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绪。
谢华凌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眉头微蹙,偏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疑惑:“你有话要说?”
赵绥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然,语气平淡无波:“没有。”
他既然不说,谢华凌也懒得再追问,索性收回目光,重新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不再搭理他。
车厢里再度恢复安静,二人各占一隅,分开坐着。
马车不急不缓地又走了一刻钟,匀速穿过几条街巷,最终缓缓放缓速度,停了下来。
掀开车帘,一股带着雪气的微凉晚风扑面而来,二人先后下车。
谢华凌抬眼望去,视线越过门前规整的石阶,直直落在头顶那块熟悉的牌匾上。
黑底鎏金的匾额端正大气,笔势沉稳有力,“定平侯府”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她情不自禁晃神,在这座宅邸里只住了十日不到,算起来,她对这座府邸的熟悉程度,还不及赵家在关西城的老宅。
彼时老宅的宅邸挂着的牌匾尚且是“赵府”,但凡是个识字的,便知晓这是谁人家的府邸。
可眼前这个定平侯府,饶是谢华凌也算里头的半个主子,都不由自主地愣住,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建兴帝登基后,大兴封赏。
从前在勤王路上立过功的,或多或少都封了爵位,而赵家的侯爵,俨然是里头数一数二的高。
这爵位自然是落在了赵延怀身上。
按当朝的规矩,伯爵、侯爵的爵位不出意外的话,都能延续至少三代,赵延怀的长子早早去世,只剩下了赵绥这一个男丁。
待日后赵延怀去世了,这爵位自然是要落到赵绥身上的,到那时,谢华凌便成了侯夫人,地位自然是要比做谢家女要高出许多。
夜风卷着细碎的雪沫轻轻拂过门前石阶,赵绥立在身侧,目光敏锐,转瞬便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忡与恍惚。
他眉骨微挑,探究:“想什么呢?出神这么久。”
谢华凌指尖微蜷,心头几番踌躇犹豫,终究还是压着心底的疑惑,低声将方才盘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
可话音落尽的瞬间,赵绥整个人骤然一怔。
他眼底的随意尽数褪去,幽深的眸子沉沉落在她脸上,目光怪异,直直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看清她一般。
片刻死寂过后,他唇角骤然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一声低笑溢出唇边。
“原来如此。”他语气淡淡,“看来谢家贵女,打心底里的确是看不上我们赵家。”
谢华凌骤然一愣,心头莫名一紧。
她习惯了赵绥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面对她时又没脸没皮的模样,头一遭听他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心里没来由地突了一下。
她眉心紧紧蹙起,眼底满是茫然与诧异,上前半步追问:“你什么意思?”
谢华凌回味了半天,都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是看不起赵家了,分明还有暗暗捧着赵家得了建兴帝青眼、地位颇高的意味。
赵绥垂眸,视线避开她诧异的眉眼,神色冷淡无波,语调听不出喜怒:“我兄长、嫂嫂早逝,却还留下一个年仅五岁的幼子。”
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中裹着浓浓的涩:“我正值壮年,若是想要什么前程爵位,自然能靠自己挣来,还不至于卑劣到去抢一个五岁稚子的承袭。”
话音落下,他没再看她一眼,转身抬步,率先踏入侯府朱门。
谢华凌僵在原地,双脚像是钉在青石阶上,一瞬浑身发沉。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彻底反应过来,是她疏忽了。
之前她就是因为瞧不上,又一直抱着过不了多久就会和离的心思,才懒得费心去关注赵家的人际情况。
更别提才成亲十日,她就离开了燕京,骤然阔别两月,她连侄子的存在都忘记了。
她甚至骤然发现,此时赵绥提起了侄子的存在,她依旧想不起侄子的名字和面容。
她依稀记得,大婚第二日,她曾陪着赵绥给公婆敬茶,彼时赵家亲眷尽数在场,那个小小的孩子也在其中。
谢华凌依着礼数,循规蹈矩地准备了送给众人的礼物,其中自然是包括给那个孩子的。
表面看着滴水不漏,可礼物都是亲信的丫鬟替她准备的,她自己都没经过手,送出去后,转眼就忘记了,也没注意都是谁接了礼物过去。
从始至终,她并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纵使表面的礼数做得周全,可心里始终揣着傲气。
谢华凌紧紧咬住下唇,唇瓣微微泛白,心头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难堪。
她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直到守在门口的小厮奇怪地打着灯跑过来问她:“夫人,您怎么了?”
谢华凌回过神来,僵滞地摇了摇头,借着小厮手里灯笼的光亮,默然地朝里走去。
她埋着头,将一节小巧的下颌收进了毛茸茸的大氅领口里,兀自走了一会儿,视线前方陡然闯入了另一片熟悉的衣角。
是赵绥。
他负气离开后,倒也没有真的把她丢在门口,只是自己进了门,随后就站在那里等她。
谢华凌呆呆地抬眼,再次对上男人堪称平静的眸子时,唇瓣颤了颤。
她有心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棠梨。
守门的小厮离得远,自然是没听到方才谢华凌与赵绥的对话的,可棠梨一直跟在两人身侧,听得一清二楚。
棠梨表情复杂,上前一步,她扶稳了谢华凌的手臂:“小姐,先回去吧,外面凉。”
“嗯。”谢华凌低低应了一句,站到了赵绥身边。
只听男人用一种与以往没什么区别的语调说道:“你们对这儿不熟,跟我来罢。”
谢华凌的脸颊又烧了起来,偏偏她又反驳不了,她对这栋宅子的印象只剩下她与赵绥的新房了。
而新房留下的,也不算什么好印象。
她咬了咬唇,默不作声地跟在赵绥身边。
雪忽然下得大了些,虽然和关西城的没法比,可被凛冽的风吹过来时,依旧会让人禁不住地打着冷颤。
谢华凌心思恍惚着,一时间倒也没注意到天气的变化,只是走着走着,步出长廊时,忽然察觉身侧的男人步伐顿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撞入视线。
赵绥撑起了伞,大半的伞面遮在了谢华凌的头顶,察觉到谢华凌的视线,他喉结滚动了下,朝着左侧抬了抬下巴:“往这走。”
他还以为谢华凌停下是不知道方向。
说罢,便继续引路般朝左边迈开了脚步。
谢华凌越想心里越过意不去,拎着裙摆跟上他,心里琢磨着该怎么主动打破沉默。
“赵绥……”
解释道歉的话只来得及吐出两个音节,熟悉的院门恍然映入眼帘。
是她与赵绥居住的清风院。
而院门口,还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苍白人影。
谢华凌眯了眯眼睛,依稀辨认出那人似乎是她的婆婆,也就是赵绥的生母,吴素兰。
吴素兰的身子骨本来就不好,风雪这样大的夜里还站在这儿,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等赵绥与谢华凌。
谢华凌只好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赵绥握住她的腕子,低声提醒:“那是我娘。”
谢华凌怔了一瞬,反应过来,赵绥分明是担心她认不出人,惹吴素兰伤心。
她心里又闷了一下,被这样曲解有些不开心,可归根结底都是她的不是,那点火气还没燃起来,就熄灭了。
吴素兰没察觉出小两口的别扭,抬眸瞧见两人时,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赵绥皱眉:“娘,您在这儿站了很久吗,怎么不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吴素兰摇摇头:“你派人回来报信儿后,我才来这儿等着的,原本还想去大门口那儿等你来着。”
“幸好你没去,否则被爹知道了,只怕他人在天门关守着,也得破口大骂我是个不肖子孙了。”赵绥嘟囔着,不着痕迹地松开谢华凌的腕子,转而去扶吴素兰的手臂。
“瞧你,这说的什么话。”吴素兰摸了摸赵绥的手臂,见还和以往一样坚实有力,这才放下了心。
她没忘记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又忙看向谢华凌:“华凌,瞧着你似乎比两月前清瘦了许多,是不是路上受累了?赵绥这孩子笨手笨脚的,不太会疼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说这话,谢华凌的视线也不由得随着被牵引到了赵绥身上,而后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赵绥的一侧肩膀上落满了碎雪。
谢华凌眼角抽了抽,一时间心里更是愧疚,忙开口:“娘您误会了,赵绥他……待我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