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侯府在被赏赐给赵家前, 好似是一座王爷府邸,这宅邸规格极大,还有个占地面积很广的后花园。
赵家虽是一屋子的粗人, 不大懂打理花花草草的文雅之事, 却也知道不能白白将这片地荒废了, 还是请了不少花农来打理照顾, 只可惜如今正值隆冬时节,看不到多少秾艳花景。
落雪初歇,青石小径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被柔和的天光晒得微微融化。枝头的碎雪零星坠落,风过便簌簌轻响, 倒也别有一番韵味儿。
谢华凌无心马上回院子里歇息,索性顺着蜿蜒的□□慢慢溜达, 打算借着游园松一松筋骨。行至假山旁的花林处, 视线不经意一扫, 忽然瞥见一抹陌生鲜亮的身影。
那是个看着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一身鹅黄色软缎长裙,配色明媚柔和,衬得肌肤莹白剔透, 眉眼很秀气, 是一眼望去就让人心生好感的温婉模样。
谢华凌微微一怔, 这姑娘她瞧着眼生, 应该也是赵家的人, 只是她一时间想不到她的身份, 于是站在这里顿了一下, 没急着上前打招呼。
正暗自沉吟之际,那黄衣姑娘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 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少女的腼腆羞怯,轻轻朝她点了点头。
不等谢华凌回应,便提着裙摆快步转身,悄无声息地跑远了,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谢华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茫然。
她看向对府里更熟悉的雪萝:“你可认识那人?”
雪萝也茫然地摇摇头:“好像没见过。”
“那罢了。”谢华凌没放在心上,继续慢悠悠沿着小径散步。
走了一会儿,身上发了细细的汗,凉风裹着凛冽的雪吹过来时,谢华凌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想回院子去了。
发汗后再吹风,最是容易受寒,这点道理她还是晓得的。
谁知返程途中,远远就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一长一少,并肩笑着走来,正是赵逢春牵着赵元晦的小手,姑侄二人一路说说笑笑着走近。
赵逢春一眼瞧见前方的谢华凌,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当即拽着赵元晦,提着裙摆小跑上前,语气又惊又喜:“四嫂!你什么时候回府的?怎么也不提前让人说一声,我也好早早回来候着你!”
她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谢华凌,满心想着凑在一起说话玩耍,早前听闻谢华凌回了娘家,便只能按捺住心思,日日盼着能赶紧回来。
谢华凌见她跑得急,忍不住轻声叮嘱:“地上还有雪呢,你慢些,仔细摔着。”
随后才笑着回话:“今日刚回的府。我方才去给婆婆请安,本想着回头去找你,下人说你岀门了。”
赵逢春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回身指了指身侧乖巧立着的赵元晦,语气轻快灵动:“我方才去学堂,接小元晦下学啦!”
谢华凌顺势垂眸看向身侧的孩童,指尖揉了揉他圆圆的发顶,轻声问询:“新学堂可还适应?夫子教的课业,能跟得上吗?”
赵元晦抬着澄澈的眼眸,乖乖点头:“都跟得上的。夫子知晓我年纪尚小,课业上多有照拂,待我很温和。”
他顿了顿,郑重看着谢华凌,语气诚恳:“四叔同我说过,我能顺利进入新私塾读书,全是多亏了四婶费心相助。多谢四婶。”
话音落下,他规规矩矩对着谢华凌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行礼过后,赵元晦仰着小脸认真道:“四婶,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说罢便转身取下背上的书箱。
谢华凌这才留意到,赵逢春虽说是去接他下学,可那书箱不仅还是由赵元晦自个儿背着,他手上还额外提着一个鼓鼓的小包袱,一看就是赵逢春在街上买的东西。
反观一旁的赵逢春,两手空空,嬉皮笑脸地站在一旁,半点没有使唤晚辈的愧疚。
谢华凌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倒是没见过这样接人下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赵逢春是把赵元晦当小厮使唤了。
赵元晦倒是没注意到这些,动作麻利地打开书箱。
箱内整齐摆放着一套笔墨纸砚,他拉开了一个抽屉,里头放着一串糖葫芦,糖衣透亮圆润,裹着细密的糖霜,一看就味道不错。
一旁的赵逢春顿时满脸惊奇,凑近了打趣:“元晦,你什么时候偷偷买的糖葫芦?我怎么不知道?!”
“今早去私塾的路上买的。”赵元晦老实回话。
赵逢春啧啧两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笑意盈盈:“看不出你看着老老实实的,还会偷偷藏零嘴!小小年纪吃太多糖,仔细坏了牙齿!”
“我不是买给自己吃的。”赵元晦纠正了她的话,小心翼翼取岀糖葫芦,递到谢华凌面前,软糯道:“婶婶,给你吃。”
谢华凌惊讶了一瞬:“你买给我的?”
她迟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若是我没回来,这串糖葫芦岂不是白买了?”
赵元晦一本正经:“我每日都买了一串,四婶总有回来的那天吧。若四婶没回来,那就由我先吃掉好啦!”
在场的人都愣了愣,还是赵逢春最先反应过来,揉了揉他圆圆的脑袋瓜子:“你这鬼灵精,不还是自己偷偷吃零嘴儿,小心我找你奶奶告状!”
谢华凌却是笑了笑:“感情元晦是拿我当借口来给自己买糖葫芦呢,那我非要尝尝味道不可了。”
她笑着接过,轻轻咬下一颗山楂。
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有卖糖葫芦的,仅需五分钱就能买来一串。
谢华凌儿时也有过馋这些小零嘴的年纪,只是她被家里管得严,哪怕手里足足有几十两银子,也没法去买来这些零嘴解馋。
后来付玉莹偷偷买来好几串糖葫芦与她分享,怪的是,谢华凌吃完后,当夜便一直腹泻,第二日还发了极高的热。
自那之后,谢华凌就被管得更严格了。周文清有些不忍心,索性叫家里的厨娘自学了如何烧糖、制作糖葫芦,自己家里做的,干干净净的,总不会再让谢华凌生病了。
只是谢华凌受了那么一番罪,对这类吃食再也提不起兴致了,她对入口的东西向来是很精细挑剔的。
此时赵元晦借此表达谢意,谢华凌没辜负他的好意,酸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于她而言,这糖尝着味道算不上好,又碎又黏。
左右是五分钱的小玩意,谢华凌没说什么,面不改色地吃下,借着擦嘴的动作,将果核优雅地吐在了手心的帕子上。
她笑着道谢:“多谢元晦,很甜。我吃一颗就够了,剩下的你自己吃。”
不等赵元晦应声,一旁眼疾手快的赵逢春立刻伸手接了过来,笑嘻嘻道:“四嫂不吃,那正好给我!”
话音未落,她便飞快咬下两颗,吃得干脆利落,与谢华凌的吃相天差地别。
谢华凌怔怔看着她豪迈随性的模样,心底暗自失笑,赵逢春之前一直缠着她学习的礼仪规矩,可现在看来,这姑娘是半点没记在心上,尽数抛诸脑后了。
就在赵逢春吃得尽兴之时,一直安静看着她的赵元晦忽然蹙着小眉头,冷不丁开口:“姑姑,你脸上好像沾了东西。”
赵逢春下意识一愣,抬手便想去摸自己的脸颊。
趁着这转瞬的空档,赵元晦动作极快,小手一伸,眨眼就将糖葫芦稳稳夺了回来。
谢华凌和赵逢春同时一怔,双双呆住。
反应过来的赵逢春又气又笑,伸手就要去抢:“你这小家伙,也太狡猾了!居然敢骗我!”
赵元晦灵巧地往后一躲,小身子飞快跑到谢华凌身后躲好,探岀小脑袋对着赵逢春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姑姑你抢小孩子的糖葫芦,比我更狡猾!”
一时间,姑侄二人隔着谢华凌一人一追一躲,清脆的笑闹声在谢华凌耳边不停地回荡着。
谢华凌立在中间,左右看着这一大一小跳脱闹腾的模样,只觉得眼花缭乱,想劝都不知从何劝起。
她见惯了大家闺秀规规矩矩的模样,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儿,茫然地站着,乍一看好似比姑侄俩更狼狈。
她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过远处的花木丛。
在后花园里瞧见的那抹鹅黄色身影,再度一闪而过。
可等谢华凌再定睛细看时,庭院尽头早已空空荡荡,那个人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