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短暂的疑惑掠过心头, 很快便被身前热闹的嬉笑声冲淡。谢华凌收回思绪,无奈开口叫停:“好啦,别闹了。”
“时辰不早了, 元晦应当也累了一天了, 早些回去休息罢, 过会儿还得用晚膳呢。”
赵逢春和赵元晦对视一眼, 乖乖点头应下。可两人安分走了不过两三步,又忍不住悄悄拌嘴打闹起来,细碎的笑声此起彼伏。
谢华凌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失笑,不再多管, 转身带着棠梨、雪萝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身后的嬉闹声渐渐远去,棠梨忍不住抿唇轻笑, 开口打趣:“奴婢瞧着, 小姐方才都看愣了, 怕是从未见过这般闹腾的场面。”
雪萝也连忙附和, 眉眼弯弯:“是啊小姐,方才您站在中间,又呆又傻的。”
谢华凌侧目看向两个笑闹的丫鬟, 佯装愠怒:“竟敢打趣我, 再乱说, 我可要罚你们了。”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 眼底笑意更浓, 异口同声甜甜回道:“小姐才舍不得罚我们呢。”
她们说得对, 谢华凌还真拿她们没办法, 只好“报复性”地使唤她们给自己捏肩捏腿——在外头溜达了一圈,腿都走得又酸又麻了。
眼瞧着时辰差不多了, 谢华凌才收了架势,叫她们将晚膳端过来。
暮色沉沉落尽,晚膳过后,院中小庭灯火次第亮起,融融光晕驱散了冬夜的黑,谢华凌卸下了一身的钗环,去湢室沐浴。
左右没什么事儿干,她在浴桶里多泡了一会儿,桶边的博古架上,雪萝还提前备下了一些瓜果给谢华凌享用,等她再回到卧房时,烛火摇曳着,地龙烧得屋子里头正热。
谢华凌免不得拨弄了下长发,拿个玉簪随手挽起,省得一直披着着实热人。
棠梨早已细心铺整好床褥,带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余光瞥见谢华凌的纤细身影后,棠梨将她上次离开前没看完的书卷递了过去:“小姐,要继续看吗,还是直接睡下了?”
“给我罢。”谢华凌接过书,闲适地倚在床头软枕上,可刚掀开扉页,一片轻薄的物件忽然从书页间滑出,落在锦被之上。
她微微一怔,垂眸拾起,入目是一枚做工精致的花笺。
笺纸质地细腻,谢华凌认出来上头的纹路是近来燕京城才兴起的样式,只是这种花笺素来都是未出阁的女孩子家买来写给好姐妹们玩儿的,她已许久不用这玩意儿,书中怎么会有?
谢华凌眉梢微挑,心底带着几分好奇,缓缓将花笺展开。
笺纸上落着寥寥数字,笔锋粗放,有些不成体统,她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赵绥的字。
——“记得想我。”
她先是盯着那略显潦草的字迹蹙了蹙眉,心底暗自嫌弃这般好看的花笺,偏偏配了一手不算好看的字,着实浪费。
可待看清纸上的话语后,她又瞬间哭笑不得,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咬牙轻嗔:“这人的脸皮,当真是越来越厚了。”
指尖捏着薄薄的花笺,她故作不耐,正要随手搁到一旁,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笺纸背面,竟还藏着一行小字。
“我给你留了礼物,要不要找找看?”
谢华凌看着这行字,眼底泛起几分茫然疑惑,心头满是不解。
她微微沉吟,随即抬声将门外候着的棠梨唤了进来。
她抬眸看向棠梨,轻声发问:“你方才收拾屋子、床铺时,可曾见过什么匣子、物件之类的东西?”
棠梨闻言微微蹙眉,仔细回想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满眼疑惑:“回小姐,奴婢未曾见过。您是要寻什么物件吗?”
谢华凌抬手将手中的花笺递了过去:“我方才看书发现了这张花笺。”
棠梨上前接过,低头细看。紧随其后进来的雪萝也好奇地凑过脑袋,看清纸上的字迹后,当即没忍住抿唇失笑,小声打趣:“姑爷的字……当真是丑,连我的字都比他好看。”
好歹雪萝也是跟着谢华凌一道读过书认过字的,虽不太认真,簪花小楷还是能写个囫囵样子。可瞧着赵绥这手字,倒像是野蛮发展,一点师从大家的迹象都没有。
棠梨闻言立刻暗暗抬眼瞪了她一下,眼神无声斥责她口无遮拦、不懂分寸。
雪萝却半点不怕,嬉皮笑脸地晃了晃身子,浑然不在意,随即抬头看向谢华凌,满眼热忱:“小姐,要不要我和棠梨姐姐帮您一起找找?说不定姑爷留的礼物就藏在屋里呢!”
谢华凌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笺雅致的纹路,眉心微蹙,心底又好奇又别扭。
她看着两个丫鬟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眸,沉默半晌,唇瓣轻轻抿起,端起一副淡然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傲娇:“谁要寻他的东西。你们下去歇息吧,不必理会这事儿了。”
雪萝愣了一愣,眼底满是疑惑,还想再开口劝说,身侧的棠梨却眼疾手快,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噤声。
两人依言躬身退了出去,刚踏出房门,雪萝便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小声问道:“你拉我做什么?我瞧着小姐眼底明明藏着好奇,根本不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咱们帮她找找也好啊。”
棠梨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满是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轻道:“你这丫头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小姐就算心里好奇、想要去找,那也是她和姑爷之间的事儿,哪里轮得到我们插手?”
“还有,你以后说话多少注意些,小姐仁慈才不与你计较。可若是落入了其他人的耳朵里,指不定会想多,万一惹出了祸端就不好了。”
雪萝掐腰不满:“棠梨,你是才认识我吗,我只是在你和小姐面前不设防罢了。对外人时,我何时说错过一句话?”
“你这样误解我,我可恼了,再也不理你了。”
说罢,雪萝直接扭头离开,回自己屋里继续改谢华凌的衣裳了。
棠梨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懊恼地抿了抿唇,心里也窝着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而此时屋内的谢华凌,全然不知晓两个丫头拌了嘴,她心神不宁地躺在床上,盯着泛黄的书页看了半晌,可那字像是在眼前飘着,总是看不进心里去。
她咬唇犹豫许久,开始掀开锦被下床,在房间里四处找寻起来。
她略过了很显眼的地方,那些地方棠梨打扫屋子时肯定都接触过,却没发现,说明东西肯定不在那里。
谢华凌站在屋子中央思索了一阵,径直走向了衣柜,纤细的指尖探入了存放赵绥衣服的地方。
她对棠梨和雪萝素来是不设防的,她们不会碰触的地方,唯独某些独属于赵绥的地界。
赵绥留下这封花笺,该是只想捉弄她的,东西若不放在这,谢华凌也实在想不到还能在哪儿,反正她是做不出猫着腰满屋子找东西的举措。
果不其然,细腻的指腹在略显粗糙的衣料子中摸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了一个小匣子。
谢华凌将其摸了出来,才发现里头装着的也是一个小木人,她下意识以为这也是自己,可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小木人似乎是赵绥?
她辨认得有些困难,实在是因为这个小木人连个完整的五官都没有,只能从贱兮兮的嬉皮笑脸中察觉出与赵绥有几分神似。
她怔愣了一下,意识到赵绥那话的确是没骗她,她果然是雕刻了许多丑东西,才将最好看的那个给了她。
谢华凌撇了撇嘴,看着掌心上的丑东西糟心得很,下意识想丢开,可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将衣柜阖上,把这小木偶人放到了自己那个匣子里,将其与她的木偶并排摆在了一起。
泡澡时蒸腾出的热气已经消散得所剩无几,谢华凌穿着单薄的寝衣,不由得瑟缩了下,下意识抱着匣子一道上了床,钻进暖和的被窝里。
她愣愣地瞧着这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木偶,若有所思地看了半天,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神,耳根一热,忙羞赧地盖上盖子,随手把匣子扔到了一边。
“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还留这么个丑东西,会想你才怪!”谢华凌无语地腹诽了一句,眼睫颤动着阖上了眼皮。
红烛摇曳晃动下,她深深浅浅地睡着,倒是做了个格外安眠的好梦。
翌日,谢华凌睡到自然醒来时,才堪堪到辰时,她慵懒地拥着锦被坐起来,灵台格外清明。
晨光透过窗纱,浅浅柔柔地淌进内室,屋外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喧闹声响,想来是下人们以为她还睡着,不敢发出嘈杂声响。
只一直守在门口的棠梨隐约听到了点动静,于是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绕过屏风后,透着垂落的床帏,果然见谢华凌已经坐了起来。
她忙上前将床帏挂到金钩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轻声开口:“小姐今日气色真好,瞧着是昨夜睡得格外安稳?”
左右是在自个儿的屋里,没有外人瞧得见,谢华凌便毫无拘谨地舒展臂膀,缓缓伸了个优雅的懒腰,松了松骨头。
她轻轻点头,语声清亮:“嗯,睡得很踏实。”
棠梨笑着上前两步,语气满是新奇:“这倒是奇了。小姐素来认床,往日但凡换了榻夜里总要辗转几番,睡得不甚安稳,今日倒是没什么异样。”
谢华凌垂眸,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笑意,语气随意:“我也不知晓。”
她心底暗自轻笑,想来赵绥那张娇柔做作的花笺,不仅没起到让她想他的作用,反而适得其反。
昨夜一夜好眠,别说想他了,哪怕是在梦里,谢华凌都没梦到过他扰人的身影,别提多自在了。
也不知晓赵绥若知道这花笺起了完全相反的效果,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