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谢华凌失神了片刻, 终是轻轻抬了抬皓白的手腕,示意砚舟退身离去。
窗棂漏进漫天晴光,融融日光铺洒在她鬓边, 几缕柔滑的发丝被天光染得泛出浅淡的绒光。长长的睫羽如蝶翼般沉沉垂落, 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她抿了抿唇, 目光遥遥地望着院外烂漫的晴光,眸色有些淡。
谢华凌坐了没一会儿,赵逢春和赵轻芸领着赵元晦一起来找她。
正值年关,连朝廷都休朝了,书塾自然也给学子们放了假, 赵元晦一直到上元节后才继续去听学。
瞧见谢华凌时,他的眼眶分明也是红通通的, 上来就直接抱着谢华凌的腿, 仰头看她:“四婶, 四叔会不会也跟爹娘一样……”
赵家人养孩子素来是不太精细的, 不像旁的人家对生死之事讳莫如深,赵元晦小小年纪就知晓自已的爹娘是死在了战场上。
谢华凌低头看着侄子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唇角抽动了下, 经过昨夜那一遭, 她现下是实在无法共情赵元晦的担忧与悲伤。
她忍得实在辛苦, 过了会儿才缓缓摸着赵元晦的圆脑壳, 温柔说:“放心, 你四叔肯定能平安无事的。”
赵元晦重重点头, 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嗯, 要是四叔真的回不来了,我也会照顾好四婶的。”
说罢, 他扯着袖子擦拭着眼角的泪,动作太爽快,倒是让谢华凌递帕子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中。
她抿了抿唇,接受了这孩子也有着赵家粗蛮的血统,若无其事地继续替他擦着脸,莞尔轻笑着:“你这话要是叫你四叔听见了,他只怕不会心存感激。”
赵元晦歪着脑袋:“为何?”
“……没事儿。”谢华凌只是料想到以赵绥的强势程度,做鬼了恐怕也会缠着她不放手,来亲自看顾着她。
只是这话没法对豆丁大的孩子说出口,谢华凌索性没出声,转而看向赵逢春和赵轻芸,也安慰了几句后,拿出自已提早准备好的压祟钱分给三人,才带着三人一道去了吴素兰的院子里。
大年初一,本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可吴素兰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气色实在不好,直到瞧见孩子们围过来,她才强撑着挤出了一个笑。
吴素兰精力不济,自然是没法陪三人胡闹太久,说了几句话后就叫丫鬟将三人领了出去,随后无力地抬眼看谢华凌:“华凌……”
赵绥和砚舟哪怕不说,谢华凌也知晓这事儿是需得瞒着其他人的,皇上既然想借机做局抓住幕后主使,便绝对不能走漏了风声。
因此她面对赵逢春、赵轻芸与赵元晦三人时都只是安慰,绝口不提旁的事儿,可如今对上了吴素兰衰弱的眼神和略显溃败的神色,谢华凌终究是于心不忍,主动坐上了床榻边,握住了她有些粗糙的手。
“母亲,您好好休息,我待会儿叫人再去请太医来给您瞧瞧。”
吴素兰扯了扯唇角,声音又细又弱:“无妨,我这都是老毛病了,养一养就好了。”
谢华凌摇了摇头,俯身替她掖着被角,借机凑近了吴素兰的耳边,悄声说:“母亲您不必担心,赵绥没事儿的。”
说罢了,她面色如常地抬头,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仍挂着一如既往的优雅笑容,眉间掺杂着不轻不重的几分愁绪。
吴素兰却是愣了愣,观察着谢华凌神色的变化,瞬间反应过来,谢华凌是有办法得到了赵绥安全的确切消息,只是没法宣之于众。
她顿时热泪盈眶,抓着谢华凌的手:“好、好,辛苦你了。”
得到了好消息的吴素兰精气神大好,待太医重新来诊脉施针后,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连下床的力气都有了。
见状,谢华凌的表情松快了些许。
赵绥“出”了这样的事儿,原定的宴席自然是全部取消了,谢华凌派人一一给收到了拜帖的客人送去了道歉的礼物。
不仅是赵家,京城中的其他官户人家也纷纷取消了宴席,以免在这紧要关头触怒了建兴帝。
没了宴席,之前谢华凌着人准备的好些上品食材没了用武之地,索性叫小厨房都烹煮出来,做了顿相当丰盛的午膳,众人齐聚一堂好好吃了一顿。
用过午膳后,谢华凌便回了清风院歇晌,等醒来时,棠梨一边替她将幔帐挂在金钩上,一边禀报吴素兰方才遣人送来的消息。
“夫人说小姐可以回娘家去看看,赵家不是那般拘谨的人家,没有姑娘家嫁了人后就不准回娘家的规矩,更何况还是过年这样重要的日子,想来小姐您更愿意待在谢家的。”
谢华凌愣了一下,长叹一口气:“我也算是运气好罢,遇上这样好的一个婆母。”
她没拒绝吴素兰的好意,当即收拾了行李回了谢家。
谢家人见了她自然都是喜出望外的,周文清亲亲热热地拉着她说了一会儿子话,才把空间留给了付玉莹。
有时候,一些母女间不方便说的话,谢华凌与付玉莹这宛如亲姐妹的姑嫂关系倒是能轻而易举地说出来。
付玉莹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下人都先退下去,随后坐到了谢华凌身边,牵着她的手说:“你哥哥同我讲了,总觉得赵家的事儿没那么简单。赵将军应当是没有生命危险的,你且不必担心。”
谢华凌眸底闪过一抹讶异:“不愧是哥哥,只是参加了一场除夕宫宴而已,就猜到了这些。”
“你知道?”付玉莹大吃一惊,见谢华凌只是抿唇轻笑着,又反应过来,“也是,皇上有意做局,应该也不会瞒着你,你可是赵将军的妻子。”
谢华凌动了动唇,说皇上可没那么好的心思,还会顾上她。连吴素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吐了一大口血,皇上的眉毛都没抬一下。
思及此,她忽然明白赵绥为何会选择偷偷回京,连皇上和太子都瞒着了。
她失神地思忖了一会儿,又被付玉莹叫回神,眨了眨眼,望着付玉莹真切地说:“替我谢过哥哥。”
如果赵绥昨晚没回来,谢沛礼如今的消息自然是很重要的。
付玉莹点点头,没深究她方才想了什么,只说道:“你哥哥还叫我带给你一句话,无论何时,你都是谢家女,是他的妹妹。哪怕赵家哪一日真的倾覆了,也绝对影响不到你。”
文臣武将,向来如此,武将可以凭借着一时的军功快速崛起,却也承担着极大的风险。
一旦家中的武将死在了战场上,这户人家青黄不接,自然会以极快的速度溃败下去。
可文臣则不同,尤其是谢家这样绵延了世代的书香世家,桃李满天下,哪怕王朝更替,依旧能屹立不倒。
谢华凌眼眶一热,红着眼点点头。
在娘家住了两日,谢华凌才折返回了定平侯府,没成想,却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来客。
“你说谁来了?”
谢华凌指尖正捻着书页,刚刚翻过一页,墨字还未看进几分,棠梨便掀帘快步进来回禀:“小姐,东宫来了一位娘子,在外厅等候。”
她指尖微微一顿,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在关西城时她虽然和太子见过几次,却不甚熟悉,对东宫后宅的女眷就更没有任何往来了,怎么会突然有人登门。
但人家既已经登门,侯府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谢华凌眼底眸光轻轻一转,吩咐雪萝取妆盒过来,特意画了一抹面色略带苍白的淡妆,眉色描得浅淡,唇上也只点了一点薄脂,又换了一身素调的袄裙。
收拾妥当了,她才带着棠梨、雪萝二人往前厅走去。
踏入前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瘦高的背影。女子一身剪裁精致的衣裙,料子是肉眼可见的华贵。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缓缓回过身来。容貌算不上绝色逼人,五官温润平和,看着便让人觉得妥帖舒服。
谢华凌望着那张脸,脑海里飞快掠过关西城梅园遥遥一瞥的记忆,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晚娘?”
女子轻轻颔首,正是晚娘。
谢华凌眼底藏着几分讶异,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晚娘神色坦荡从容,任由她打量,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开口解释:“殿下心善,自关西城回京之时,便将我一同带回燕京了。”
谢华凌微微点头,视线扫过她身后随行的丫鬟,心头暗自掂量。看这排场,晚娘早已不是往日普通通房的地位。只是她实在不解,二人从前连一句交谈都没有,晚娘今日专程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四下静了静,晚娘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声音,轻声道:“谢小姐,关于赵将军,我有一桩消息要告知你。”
谢华凌瞳孔微敛,当即抬手,示意厅内所有仆妇丫鬟尽数退到廊下候着,偌大前厅瞬间只剩她们二人。
等到周遭再无旁人,晚娘才缓缓开口:“太子殿下离京的前一晚,是我在跟前侍奉。感念昔日小姐的情分,我便借着闲谈旁敲侧击打听了几句。此番剿匪,内里另有隐情,眼下传出去的种种险境,多半都在殿下算计之内。殿下虽没有与我说得太过详尽,但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赵将军应当不会出事。”
谢华凌愣在原地,万万没有想到,晚娘登门,竟是为了告知这件事。
她稍作沉吟,疑惑发问:“娘子方才说我对你有恩情,可当初在梅园,我们甚至未曾说过一句话。”
晚娘浅浅笑开:“殿下带我回到东宫,起初一直没有给我名分。有一回圣上驾临东宫,恰好是我在旁伺候,我便取梅间残雪煮了一壶茶。圣上喝过后十分满意,当众夸赞了我几句。就在那一夜,殿下便抬了我的位份。”
说起如今的境遇,晚娘眼底满是珍惜。于她这种出身卑贱的丫鬟而言,能成为东宫侍妾,脱去奴籍,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我能脱了奴籍,有如今这般境遇,归根到底,是当初谢小姐提点过煮雪烹茶的法子,这于我便是莫大恩德,我一直记在心里。”
谢华凌轻轻喟叹一声:“说到底,也是你自已聪慧机敏,把握住了机会。”
话虽如此,她依旧郑重朝晚娘颔首,眉眼间带着真切谢意:“多谢娘子特意来告知这事儿,有这消息,府里上下也不必日日悬着一颗心。”
“谢小姐可千万别这么客气,我本该早些来的,只是前两日听闻谢小姐回娘家去了,我也不敢太子前脚刚走就后脚出门,这才耽搁了两日,倒是叫谢小姐平白担忧了许多时光。”
晚娘端详着谢华凌苍白憔悴的脸色,眉眼间闪过一抹真切的心疼和歉意,随后又低声叮嘱:“只是此事还望谢小姐千万不要对外声张,若是流传出去,于你于我,还有殿下,都多有不便。”
“我明白。”谢华凌缓缓点头。
等送走了晚娘,谢华凌兀自思忖了会儿,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似全世界的人都在试图告诉她,赵绥没事儿。他们似乎都觉得,赵绥出事儿后,受影响最大的是谢华凌。
可照谢华凌看来,赵绥若当真出了事儿,最牵肠挂肚的却是吴素兰。与赵绥关系最为亲近的,也该是吴素兰才对。
谢华凌扪心自问,她并非没有担心过,却总是有种置身事外的旁观感,至少她是做不出像吴素兰那样吐血、亦或是赵轻芸那般哭一整晚的事情的。
棠梨撩开帘子走进来,瞧见的便是自家小姐一脸复杂的神色,情不自禁问:“小姐,怎么了,可是那娘子说了什么?”
谢华凌抿了抿唇,将方才所想一一告知:“……棠梨,我不太理解。”
棠梨也不太懂男女之情,只迟疑地说:“兴许成亲后,妻子和郎君便是最紧密的关系罢。所谓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只能陪着一时,只有夫妻间才是要相携一生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