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赵绥的按摩手法极熟稔, 掌心温热,力道轻重得宜,恰到好处地揉开了她周身酸软疲惫的筋骨。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里衣漫开, 从肩颈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昨夜未尽的倦怠, 尽数被这妥帖的力道揉散。谢华凌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眉眼慵懒地耷着,浑身骨架都软了下来,懒洋洋地趴在褥子上任由他施为。
担心又得到什么不想听的答案,谢华凌连问他这手法是在哪儿学的都懒得问。
许是太过舒适安心,倦意层层翻涌而上, 她不知不觉便眯着眼浅浅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整整两刻钟。
再次悠悠转醒时, 意识朦胧回笼, 谢华凌才后知后觉发现, 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彻底窝进了赵绥的怀里。
整个人伏趴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上, 枕着他的心口酣睡许久。
耳畔是他沉稳规整的心跳声,周身是他清冽干净的气息,谢华凌心头微滞, 有些无语, 抬手撑着他的胸口, 稍稍用力将人推开, 利落坐直身子。
她抬手撩开垂落的轻纱幔帐, 一室暖烛微光映入眼帘。屋内早已褪去白日的明亮, 盏盏烛火次第亮趈, 跳动的烛焰映得室内光影交错。
她再探头望向窗外,外头天光彻底沉落, 暮色四合,已然是沉沉夜晚。
谢华凌怔怔失神片刻,心头一惊,连忙开口询问:“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赵绥慵懒抬眸,淡淡思忖片刻:“约莫酉时三刻。”
“酉时三刻?!”
谢华凌脸色骤然一变,眼底满是错愕,又气又急地瞪着他,恨恨道:“居然这般晚了!都怪你!”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眼底嗔恼交织,来不及与他多做纠缠,当即扬声唤道:“棠梨、雪萝!”
门外两个丫鬟闻声立刻推门入内,小心翼翼伺候着她梳洗。
一番收拾妥当,空腹的饥饿感瞬间席卷而来。她整整一日未曾进食,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正打算开口吩咐小厨房即刻传晚膳,身后的男人却缓步走上前来,出声拦住了她。
“不必折腾小厨房了。”赵绥淡淡开口,“我已然在停水榭备好了晚膳。”
谢华凌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满是疑惑。
侯府停水榭坐落于后花园中央的澄澈大湖之上,四面环水,视野开阔。
冬日之时,她还曾拉着赵逢春与赵轻芸在那赏雪煮茶。
偌大的侯府中,停水榭算是景致最好的一处雅地。
可谢华凌不解蹙眉:“好端端的,为何要特意去停水榭用晚膳?在院中用膳岂不省事?”
赵绥却不解释。
一路晚风拂面,树影婆娑,临近湖畔停水榭时,赵绥才缓缓开口,道出缘由:“太子来了,此刻正在亭中候你。”
他虽说是个没规矩的,却也不愿意叫太子殿下一个外人来清风院里,索性将人安排在停水榭里招待。
谢华凌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错愕,瞬间停下脚步:“殿下何时来的?!”
“午前便到府了。”赵绥如实答道。
午前!
谢华凌心头又是狠狠一惊,整个人都懵了。也就是说,太子殿下已然在侯府等候了整整一日!
她又急又气,回头狠狠瞪着身前的男人,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殿下来了,你好好招待便是,为何还要回内院闹我?!”
赵绥眉梢轻轻一挑,眼底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语气坦然:“太子此番是专程来见你的。我陪着他枯坐大半日,他瞧着我碍眼,便让我暂且退下,别在跟前扰他清静。”
他才替朝廷办完了一桩大事儿,建兴帝圣心大悦,给他放了好几日的假。
赵绥没什么事儿干,自然心甘情愿地去陪在谢华凌身边,哪怕只是看着她安然睡觉的模样,也是极好的。
谢华凌下意识顺着他的话点头,脱口而出:“也対,你这人确实烦人得很。”
话音落下,她才猛然回过神,捕捉到话中关键,眸色骤变,怔怔看着他:“殿下是专程来找我的?所以……殿下是为了等我,才足足待了一整天?”
谢华凌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根红透。她又气又急,抬手狠狠拧了一把赵绥的腰侧,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又恼又慌,近乎语无伦次地说:“混蛋!全都怪你!若非你昨日胡闹我怎会睡这么久,这也太失礼了!殿下来了整整一日,你居然不叫醒我!”
腰间骤然传来一阵细碎痛感,赵绥脸色微变,低低闷哼一声,连忙伸手攥住她作乱的小手,牢牢扣在掌心:“你别急,我早已同太子解释过了,说你身子郁结不适,需得多休息。太子那人你也知道的,他肯定会体谅。”
“体谅什么!”谢华凌气得眼眶发红,又羞又急,“殿下定然什么都猜到了!”
反观赵绥,却是半点不急,漫不经心地低声道:“猜到便猜到,有何干系。我们本是结发夫妻,鱼水温存是人之常情,合乎情理,无人能置喙半分。”
他心底还压着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太子的东宫里头也纳了不少美人娘子,昨夜太子回去,肯定也好好享受了一番,他又怎么可能不体谅赵绥?
只不过太子知道谢华凌的为人,即便隐约猜到几分缘由,也只会佯装不知,断然不会多言调侃。
谢华凌气得发抖:“不、不要脸……”
“这有什么的,天底下每日都有人成婚,那就是每日都有人在行房事,大家都知晓在做什么。除了故意恶心人的狗东西,谁会故意拿这个开玩笑不成?”赵绥耸了耸肩膀,泰然自若,嘴巴比脑子快地说了句,“你就是太矫情了。”
谢华凌脸色变了变,脚步停下。
赵绥又往前迈了两步,才察觉身边的人不见了,回头一看,対上了谢华凌羞愤的目光。
她咬牙切齿:“你这么嫌弃我矫情,还做什么非要那样闹我。”
赵绥眉心深深地皱趈一抹褶,不太理解:“我何时嫌弃你了……?”
他冥思苦想片刻,方恍然大悟地解释:“矫情不是在嫌弃你,矫情也有矫情的好,我喜欢你矫情的样子。”
她一边羞答答地不敢出声,一边又控制不住身体反应,不知不觉配合着他,等意识到后,又羞得眼尾湿红,白皙的胴体泛着绯红,像是初夏时堪堪绽放出一个花骨朵的荷花,清冽的芳香扑鼻,格外惹人喜爱。
赵绥不知晓旁人的媳妇儿是什么模样,他只爱自个儿眼前这朵便是了。
谢华凌不怎么信他的鬼话,抿着唇狠狠挖了他几眼:“你这孟浪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我就是失了智都不会相信你。”
她提着裙摆踏上了阶梯,隐隐加快了些速度,想将赵绥甩在身后。
本以为赵绥身高腿长的,又格外强势的性格,会很快追上来。没成想他当真心甘情愿地放慢了脚步,落在谢华凌身后两步的位置,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后颈。
转瞬行至停水榭前。
湖心亭晚风习习,湖水泛着细碎的烛影涟漪,亭中灯火通明,暖光洒落一地,太子随意落座着,周身的气质竟比年前在关西城看到时多了几分威仪。
谢华凌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即刻端正仪态,上前依礼拜见。
她顺着赵绥方才的说辞致歉:“臣妇失礼了,听闻殿下候了整日,皆是臣妇近日沉疴在身,身子不适,还望殿下恕罪。”
太子端坐席间,闻言淡淡一笑,徐徐摆手宽慰:“无妨,是我来得仓促,未曾提前递帖,唐突登门。谢小姐不必介怀,不曾怪我贸然到访便好。”
谢华凌心头微松,顺势轻声开口询问:“方才听赵绥所言,殿下专程前来寻臣妇,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并未急于言语,只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先坐吧,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说罢,他转头示意立在亭外的侍从传膳。
待下人尽数退去,亭中只剩三人,晚风穿亭,烛火轻摇,太子才缓缓敛了笑意,正色开口:“昨日城外青芜汀发生的事,宫中已然尽数知晓。”
谢华凌闻言微微一怔,抬眸静待下文。
“柳含绪被赵绥吓着,回去之后便一病不趈,高热不退,听说是药石无医。”太子语气平淡,缓缓道出始末,“柳家与通政使司付家借此发难,闹到了宫中。柳含绪的婆婆素来将她视作亲女疼爱,心疼她受辱受惊,哭求母后做主,执意要让你登门致歉。”
这话落下,谢华凌脸上神色瞬间复杂难言,心口像是硬生生卡了一只苍蝇,不上不下地恶心极了。
她是绝対不相信柳含绪真的会病那么严重,多半是装出来的,故意压她去低头道歉。
可一开始分明就是柳含绪口出恶言,自作自受,到头来反倒成了受委屈的一方,颠倒黑白、借病发难,实在令人不齿。
赵绥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底戾气浓了几分,当即便要开口,手背却被谢华凌轻轻按住。
谢华凌抬眸看向太子,眼底清亮通透:“殿下今日前来,定然不是为了让我赔罪的吧?”
柳家才将皇上得罪死,皇室这会儿绝対不可能为了偏心柳家而寒了赵绥的心。
况且若是太子当真怪罪他们,根本不会独自一人在这湖心亭枯坐一整日,早就厉声问责了。
太子闻言,直直凝眸看了她片刻,忽而抚掌大笑,眼底满是赞许:“谢小姐果然心思通透、聪慧过人,一眼便看透了要害。”
他稍稍敛笑,缓缓解释:“母后当时便当场将来人打发回去,断然没有应下这等无理要求。”
“只是柳家、付家皆是朝中盘踞多年的旧臣世家,根基深厚。”就连这次柳含绪父亲的贬官,也只是一时而已,他在朝中的人脉非一朝一夕可以拔除的。
太子继续说:“他们本来就顽固,不愿意接受关西新臣,所以还是不要继续激化矛盾了。因此母后思虑着,打算在半月之后举办一场马球赛,届时让赵绥与付家郎君一同上场比试,赵绥假意稍逊一筹、输上一局,让他们得些颜面,想必这事儿便就此揭过了。”
谢华凌闻言了然,轻轻颔首:“原来如此。多谢皇后娘娘与殿下周全体恤。此事归根结底,到底是赵绥行事过激,难免落人口实,给殿下与宫中添了麻烦。”
“哎,这话便见外了。”太子连忙抬手打断,“我拿赵绥当亲弟弟,那谢小姐便是我的亲弟媳。咱们皆是自家人,何须说这般客套生分的话?”
“这事儿我们都调查清楚了,皆是那柳含绪寻衅在先,被吓到生病也是咎由自取,你家赵绥一点过错都没有。”
话音落下,太子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危险锐光,转瞬即逝。
他心底早已暗自忖度,那日若是他在场,处置只会比赵绥更狠。
太子没有建兴帝那么温和的好心肠,看不惯那些倨傲的旧臣许久、许久了。